《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9、如果你的吻是因为爱

　　咖啡店的玻璃窗上有一层浅浅的冰花。我坐在这里透过窗外可以看到地面上厚厚的积雪。
　　人们围着高高的围巾戴着暖暖的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路，一深一浅地前行着。
　　冬天的云层总是特别厚实，挡住所有的阳光，霸占着整个天空。
　　店里的温度很高，我只穿着薄薄的针织衫。有四个大大的火炉，把空气烘烤得温暖。可能是为了配合之前的圣诞节，整个店被装饰得像爱斯基摩人住的复古木屋。
　　周围的人很多。有的和朋友开心地攀谈着。有的抱着一本杂志静静地读。有的手指飞快地在电脑键盘上敲打着。有的一边吃点心一边默默笑着发着手机信息。
　　我的桌子上堆了几个文件夹，几只彩色笔，还有我的笔记本。我已经在这看了两个小时的文件了。白白的纸上被不同的颜色圈点着。电脑屏幕下显示着好几个文档框。
　　新年的工作总是特别多。很多新的企划和专栏都要编排和整理。大大小小的会议每天都乐此不疲地上演着。
　　刚才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拿着我的书找我签名。我很开心地跟她说谢谢。因为电影的热播，我的小说也沾光不停地再版。我很自知之明地明白我绝对没有那个命大红大紫，但现在看来说小有名气还是不为过的。
　　而现在，我手里握着我的手机，看着那条刚刚收到的短信，惊讶地做不出任何表情。
　　“小潭的妈妈在仁爱敬老院403号房。植物人。好多年了。”
　　发信人是，麒。

　　和小潭在一起有半年了。
　　我知道他是从外地来的。我知道他18岁就开始学美发。我知道他在22岁时来到了这个城市，在这里呆了将近6年。我知道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他的母亲是一位工人。但是除此之外，我对他的身世背景，一无所知。或者说，其实打心眼儿里我从未在意过。我喜欢的是他，其他的一切我都无所谓。听上去很荒唐。因为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人都是遵循着一种自然规律生活着。恋爱，结婚，生子，偕老。好像从生下来人生就被设好了这样的规定一般。但是我从没想过我的人生要这么走。不排斥，但是绝无刻意。
　　或许是我处女座的理想主义在作祟。在很多人看来，我的想法不切实际得可笑。现在大部分人恋爱的前提是结婚，如果对方的条件或背景不符合自己的结婚条件那就不会开始恋爱。也有一部分人或许恋爱的目的并不是结婚，但是恋爱的前提却是条件。还没开始恋爱就先把人家祖宗八代调查个遍，就好象一个财大气粗的家庭背景或者是硕士博士的那些白纸证书就是给谁做了幸福的保证了似的。是不是很多人都忘记了结婚的目的和初衷到底是什么。他们都不自知地做了大众眼光的奴隶。别人的一句话就可以给他们的人生下了定论。我是个自我的人。自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够叛逆得不顾别人的眼光。我的生命不是展览，我不是给别人活着的。我幸福不幸福快乐不快乐不是别人能看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头衔或者满身的名牌就能体现出来的。我知道我想找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什么样的人我愿意和他一起走我的人生。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养活我自己，我不需要男人经济的依靠。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只是因为想在一起。我愿意这么单纯地活着。
　　我很想和小潭一直在一起，但是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个条件要拿结婚去交换。也不觉得婚姻能给感情带来任何保障。或者说，我从来没有婚姻这个概念。小潭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个话题。这和我们交往时间长短没关系。我想我们应该是一种人。
　　所以，我几乎没有过问过小潭的任何家事。而小潭，也没有主动说过。
　　我们的话题似乎从来都没有涉及到这一领域。
　　我并不知道他的母亲也在这个城市。而且，是个植物人。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敬老院。
　　护士告诉我4楼这个顶层都是住着中风，痴呆或植物人这种严重病症生活完全无法自理的老人。而她说，小潭的母亲已经在这里住了5年了。
　　老人家睡得很安详。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这样安详得睡了5年了，甚至更久。
　　这个老人对我来说是陌生的。从她的眉宇之间可以隐隐看出小潭的影子。但是感觉不是很强烈。我想我如果在街上和她擦肩而过，我几乎不会有熟悉的感觉。但是一想到这是把小潭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是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陪在小潭身边的人，还是会有亲切之感，怜悯之情。
　　我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跟她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我说的话。我不知道小潭多久来看她一次，也不知道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像我这样坐多久。他会不会跟她说话，他会不会帮她擦脸，他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一脸的温柔。
　　整个房间几乎被白色填充得没有一点缝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白色的沙发，白色的水杯还有小潭妈妈白色的头发。白得冰冷，白得凄凉。
　　我想了一下，拿起包包，走出了房间。跟护士说，我等下再过来。

　　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提着大包小包走到403号房门前时，护士微笑着对我说，真是巧啊，她儿子也来了就在里面。
　　我没有想过要去问小潭什么。他没说，可能是因为我没问，也可能是他并不想告诉我这些。我只想默默的帮助他照顾他母亲就好。同样的，我没想过会在这里和他相见，一起面对这个场面。至少是今天。
　　而且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原本他应该在工作的时间出现在这里。
　　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又有过多少次我以为他在上班实际上他却一个人默默地呆在这里呢。
　　我抬起手，慢慢推开了门。
　　小潭背对着我坐在他母亲的床边。他的黑色针织衫。黑色裤子。黑色皮鞋。
　　一切都好熟悉。他的颜色。他的气息。他的背影。我深爱的这一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场景下，这一切又似乎模糊和遥远。
　　或许现在的小潭，又是另外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小潭默默地转过身，静静地和我对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象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个让我第一眼就无法自拔的样子。我知道我爱他这个样子。只不过现在这个样子让我觉得有点陌生的凉。
　　但我还是冲他微笑。不是为了化解尴尬，也不是为了表示安慰。我只是想冲他微笑。
　　我想让他知道我和他是在一起的。
　　几秒钟过后，他走了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那些袋子，把它们放在沙发上。然后自己坐在旁边，抬起头来看着我慢慢的说，听护士说你来过了。
　　“恩，刚才去买了点东西。”
　　“买了什么？”
　　我走了过去拿出袋子里的粉色窗帘，一个个地穿好挂钩，然后踩在凳子上把它们挂好。
　　“好像有点短哎，呵呵，不过颜色还挺漂亮的吧。”我挂好之后站在门边整体得看了看，冲小潭笑着说。
　　小潭没说话，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我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粉色的小毛毯，盖在白色的床单上。
　　“我会跟护士说，晚上就把这条毛毯铺上，现在夜里的温度很低呢。”
　　我又拿出一套厚厚的铺面粉色睡衣。放在床脚上。
　　“等一下我走之前让护士帮我一起给伯母换上，我看了看她那件衣服太单薄了，这个天气哪里受得了。”
　　“你是觉得我妈喜欢粉色么？”小潭挑挑眉。
　　“哦，没有啊，我只是觉得这里都是白色，太冰冷的感觉了，粉色有春天的感觉。”我笑笑。
　　小潭看看我，然后从我的袋子里拿出最后一个小盒子问，那这是什么？
　　“哦，是护手霜啊。”我接了过来，打开包装，在手上挤了一点，然后慢慢搓热，再拿起小潭妈妈的手慢慢搓开，“因为我刚才看到伯母的手很干燥，所以买了护手霜，我会让护士每天给她擦的。”
　　小潭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我，看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整个房间只剩下我的双手和她的双手摩擦的细微声。
　　“你不问我些什么么？”小潭依然背对着我。
　　“你想说就会说的。我是有疑问，不过没有特别重要。我想，如果我的疑问，会让你感到别扭或者为难，那我就不需要问。”
　　“你知道么……你真的很特别。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写小说的关系，你就像是活在小说里的人物。你的想法，你的习惯，你的处事都不像是应该真实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我相信会有其他女孩子有和你类似的想法，但是很多人想得到却做不到。而你的特别让我……很想好好珍惜。”
　　小潭慢条斯理地把这些字一点点地讲完。这些字从空中降落到我的身体上，渗透进我的皮肤，注入我的血液，传送到我的大脑。我几乎可以看到和感受到这整个过程。它们像有着温暖颜色的跳动音符，汇成一首优美的乐章，在我的柔软的深处轻轻奏响。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正面夸奖我。如果，这算夸奖的话。
　　还有最后那句，他想好好珍惜我。
　　小潭慢慢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他说，虽然我问过了，可是我还想认真地问一次，你喜欢我什么？
　　“所有。”我不假思索地说。
　　“所有？”小潭微微一笑，“可是你看见的是我的所有么？你在今天看见我妈妈以后还觉得你认识的我就是所有的我么？”
　　我没有说话，或者说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在琢磨着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麒告诉你的吧。”小潭低下了眼垂。
　　“恩。”
　　“呵呵……也许你会慢慢开始发现和肯定你知道的我并不是所有的我。”小潭抿抿嘴淡淡地笑着。
　　“只要你愿意让我了解所有的你，那所有的你我都会接受……和喜欢，不管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看着他，用一种很深很深的眼神，很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真的是很认真地讲这些话，因为这些话我是很认真地想过的，因为我这次真的是很认真地爱。就像刚刚学习绘画的孩童，用力地握着画笔，坐在无数被揉烂的纸团中，只想画一个足够圆的太阳。
　　小潭抬起眼睛盯着我。他没有表情，但是眼睛很亮。我好象是第一次看到他有这种明亮的眼神，不再是满眼的忧郁和清冷，不再是暧昧无常的温柔，不再是那如迷雾般的让人看不透的淡若。而是一种通透的清澈，似乎可以通向他的内心。他真正的内心。
　　“你来。”小潭淡淡地说。
　　我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我不知道他是想让我看些什么还是想认真地跟我解释我并不了解的他余下的部分还是他受到了感动想抱抱我还是他觉得我天真得好笑想拍拍我的头。
　　或许，我真的是不了解他。我好像永远想不到他在想什么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又或许，我真的还没想过他会这么做。
　　因为还没等我把心里的种种猜测一一想完，还没等我走到他的眼前，还没等我酝酿情绪，还没等我闭上眼睛……
　　他一把把我拉到他的怀里，一只手紧紧地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在我后背深深用力把我的脸推到他的眼前，他的长睫毛慢慢地遮住了他的眼睛，而他的吻就这样盖住了我的嘴唇。
　　我的瞳孔在这一秒一定被放大到了极限，要不怎么什么都看不清了呢。我的呼吸在这一秒一定急速停止了，不然我怎么觉得脑充血的晕眩呢。而上帝在这一秒一定打瞌睡了，不然这种我在脑海里甜蜜地幻想了一万八千遍的情节怎么会在这么不小说不浪漫的地点和情景下发生呢。
　　房间安静得不可思议。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轰隆轰隆的心跳声和他轻轻的呼吸声。
　　但是在接下来的几秒，当我的震惊转变成欣喜的紧张的时候，当我的双手慢慢环住他脖子的时候，当我闭上眼睛感到睫毛扫过他的脸颊的时候，我听见了好多声音。我听见了万束阳光穿破云床撕裂天空的声音，我听到了远方的鸟群用力扇动翅膀返乡的声音，我听见了在冰雪下长眠的苗芽破土而出的声音，我听见了柔软的花苞奋力绽放的声音，我听见了爱情伸出手来把我们紧紧环抱的声音，我听见了上帝在世界的上空为我们撒下花瓣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吻。
　　我知道，不会再有任何记忆可以将它代替。
　　它被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壁上，成为我体内最最清晰和美好的花纹。永远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