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8、如果我们都会快乐

　　小潭说的对，我的不悦有一部分是来自于我对麒多年的依赖。
　　高中的时候就有人猜测着我和麒的感情。或许曾经有那么一度，我自己也在猜测着。
　　当他弯下腰帮我系鞋带的时候，当他把衣服披在我身上的时候，当他失恋把头靠在我肩膀的时候，当我看到他在篮球场上冲我笑的时候，当他把我按在雪堆里的时候，当他把刚买的雪糕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曾经有过那么一度去猜测自己对他的心意。
　　但是后来我发现，他只是那种在每个女生生命里都会出现的那个男生。不是曾经有一个作家说过么，在一个女生的一生中总是会有一个男生充当守护者的身份。他不是她的男朋友，却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个男人。当她难过的时候会想要抱着他哭泣，当她开心的时候会想要抓着他的手转圈，当她和男朋友吵架的时候会把他拉出来发牢骚，当她烦恼的时候会想要抓着他问意见，当她旅行的时候会想要给他写明信片，当她写小说的时候会不假思索地把他放进故事里。她知道她的男朋友这辈子不一定会是同一个，而他却永远是那个闪耀在她生命里的人。
　　麒就是我这样的存在。
　　曾经别人问我我有没有想象过和麒亲吻的画面。我说有。对方兴奋地说什么感觉。我翻翻白眼说，我会想吐。我相信麒如果在旁边一定把白眼翻得更厉害说，我也会想吐。
　　但是，当我看到他不开心的表情我会难过，我听到他疲倦的声音我会心疼。还有，就像现在，当我听到他郑重认真地跟我说他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我说不出来一句恭喜。
　　我想，应该没有谁可以取代麒在我心里的存在吧。即使小潭，也不可能。
　　我只是害怕失去这样的存在。

　　明天是平安夜。
　　我和小潭在电影院。大荧幕上上演着感人的爱情故事。
　　收到婧的短信，说明晚聚餐。可以携眷。
　　我把手机放进包包里。摸摸小潭的下巴问他明晚是不是有空。他点点头说尽量早点下班赶过去。
　　我亲亲他的脸颊。他对我浅浅一笑。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黑暗中我听到有女生轻轻的啜泣声。电影的投光洒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照亮了不同的表情。当女主角站在山岗上声嘶力竭地呼喊男主角的时候，我微微闭上了眼睛。
　　明晚的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见到那个女生了吧。我可以想象得到修瞪大的眼睛，婧张开的嘴。
　　麒，这是你的幸福么。

　　一切都如我想象的样子。
　　当修，婧和我有说有笑地走进包房的时候，麒和他女朋友已经到了。麒始终保持着早到的习惯。
　　修和婧应该还没来得及对这位女士上下打量的时候，麒已经把她拉到我们面前，冲着我们笑，冲着她们说，给你们介绍，我女朋友，童。
　　可能今天才是我第一次仔细地打量她吧。她确实很漂亮，眼睛大大的，脸庞小小的。笑起来还有隐隐的酒窝。是麒喜欢的甜美类型。整体感觉也比上次时尚了很多，毕竟人家现在也在时尚圈打滚了，包装之后果然不一样。只是，我还是对她提不起好感来。莫名的。摸不着头绪的。
　　她站在我们面前，灿烂地笑着。Chanel的外套，D&G的包包以及食指上闪耀的小蓝宝石戒指。我忍不住暗暗地苦笑着，麒出手果然大方。
　　“你们好。”她把手伸向修。
　　“哦…你好啊。天啊，我们都不知道麒交……女朋友了啊。”修得体地冲她笑笑，和她握握手，然后硬把那个“新”字吞了下去。
　　“是啊，我也经常问他不公开是怕我丢他的人不成？”她又把手伸向了婧，脸上的笑容依然甜美。
　　“哪能啊，他再丢人的我们也见过啊，你才哪到哪啊，太谦虚了。”婧淡淡地跟她握一下，冲麒瞥了几下眼睛。
　　站在婧旁边的我听着婧这话觉得好笑，可又觉得这时候笑实在不大得体，就憋着嘴忍着笑，然后下意识地手伸了出来。
　　没想到，她并没有把手伸向我，而是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冲我浅浅一笑甩了句“见过了”然后就跟女主人似的走向桌子冲我们喊“过来坐啊”。
　　婧把我伸在半空中的手压下来，冲我鬼魅地笑笑，然后拉着我坐了下来。
　　我坐下来之后麒问我，小潭什么时候来。我说，应该快了。
　　这时童一边往自己杯子里倒茶水一边笑着说，呦，安姐姐可真不简单，小潭哥那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王子啊，也能被你轻而易举地拿下了，我刚开始听麒告诉我这件事还惊讶了好一阵子呢。他在我们店里特别受欢迎，有不少女生跟他搭讪要电话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现在也不知道是中了哪门子邪了……哈哈，我的意思是，现在他居然冰山融化了真是不简单，看来在处理感情对付男人方面我还得跟安姐姐多多讨教经验呢。“
　　我正愣神琢磨着这到底是好话还是坏话，说是坏话吧，前面听上去又像是捧我，说是好话吧，后面的词儿怎么那么猥琐呢。
　　这时婧在一旁扑哧一声笑出来了，然后一边清清喉咙一边翘起兰花指摇头尾巴晃地往自己杯子里倒水。我扭过头瞅了她一眼，从我多年对她的了解和个人经验来看，她每次露出特别娇媚做作的表情就是她攻击人的战斗力最饱满的时候。
　　“这你就太把你安姐姐当盘菜了。她如果能有那两把刷子，早就不知道傍过多少大款当过几次情妇了，还在这成天谈这种纯情恋爱啊。她除了傻里傻气地付出真心真意她还有啥本事啊。倒是妹妹你聪明伶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电力十足，这不没用上多少时日就能让我们麒对你服服帖帖挥金如土你又何必在那儿妄自菲薄呢。不过我想你安姐姐可没你那脑袋瓜子，她想从你那学到一招半式恐怕要耗费的时日可多了去咯……”婧抿了一口茶撩了撩头发眉飞色舞地开始指桑骂槐。她损人的功力那是无人能及啊，这我早就认命了。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婧要攻击她呢，是因为她没和我握手还是刚才对我笑里藏刀了呢。
　　童明显没练到婧这一层级，一时之间招架不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是别扭地笑笑然后招呼服务员拿菜单。
　　婧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妩媚地翻着菜单，大声地问我在这温暖人心的平安夜想品尝一道怎样的佳肴。
　　在整个过程当中麒都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淡到不能再淡地微笑看着我们，然后平静地问服务员今天的主厨推荐菜是什么。
　　菜快要点完的时候，小潭来了。他跟大家问了声好，然后脱掉他黑色的呢子长大衣，微笑地靠着我坐了下来。
　　我发现无论之前发生怎么不愉快的事情，我一看到他心情就会好起来，一看到他就会忍不住微笑。
　　他一坐下来，修就先问候说，小潭哥，刚下班啊，今天工作累不累啊。
　　小潭冲她笑说，还好，不是很累。
　　我知道小潭对修的印象一直都挺好。也是，像修这种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很少会有男生不喜欢。
　　这时婧一拍桌子挑着眉头冲小潭说，小潭，没瞅见吧，咱们麒身边可是多了一位大美女啊。
　　小潭微微一笑扭过头去说，看见了，早先听麒说了。然后他微微冲童点点头说了句，你好啊。
　　从小潭进门那一霎那，据我的余光观察，这位童小姐的眼神就没从小潭身上离开过。她一直用一种努力压抑内心激动的表情看着小潭，我想她就在等待着小潭跟她问好的这一刻。
　　“呦，小潭哥，跟我还这么客气干吗啊。怎么几日没见就这么生疏了么。”童一只手托着下巴，瞪着她两只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小潭。
　　“……听麒说我们见过……”
　　“怎么……小潭哥你不记得我了？”童一脸不可置信。
　　“我们…..不是朋友吧。”
　　“……虽然不是朋友，可是你经常来我们店里吃饭，我们也见过好多次了啊。”
　　“哦……不是朋友的话，我对陌生人通常没什么印象。”小潭淡淡地笑笑。
　　“说的好啊！！！”婧大喊一声，然后笑得灿烂如花地给小潭倒茶，一边倒一边说，小潭你今天可是让我刮目相看啊，没想到你口才还是不错的嘛，像你这种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的人最适合做我朋友。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用手挡着嘴暗暗偷笑。小潭始终保持着礼貌性的笑容，对婧说谢谢。
　　婧接着转向童说，哎呦妹妹，你可别误解你小潭哥的意思，他可不是想说你长得有多么平淡无奇或者说你自作多情。你得想想他每天面对的客人有多少啊，他哪能一一都记得啊，那他不要累死了啊。别伤心昂。”
　　这下子连我都听出来这不是什么好话了。真敢讲。我暗暗看向麒，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笑看这一切，就好象在看一场戏，而里面的角色都和他无关。
　　童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她哪里是婧的对手啊。她慢慢地看向麒，或许等着他为她出头或许等着他帮她接话。或许全桌人的目光现在都在麒身上。带着不同的色彩。有着不同的期待。
　　服务员端上了今天的第一道菜。
　　“今天的主厨推荐，平安年华。请慢用。”
　　这时，麒拿起了筷子，冲我们所有人灿烂地笑了笑说，来，吃菜。

　　平安夜聚餐之后，我就再也没接到麒的电话。
　　有的时候我会问婧我们那天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不管怎么样不喜欢童，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那毕竟是麒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带女朋友和我们一起吃饭。婧却说，就是因为这样才要让麒知道这女的我们不喜欢，看她假里假气的一脸狐媚就不是什么好货色，肯定是贪图麒的身家。他那么了解我们，应该知道我们那么做自然是为他好不会生我们的气的，反而更容易让麒看清那女人的真面目。婧每次信誓旦旦地说着这些话，好像会让我的罪恶感有所减轻。可是麒，真的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有的时候我想主动给他打一个，却又不知道除了寒暄能说些什么。现在跟他的话题应该避不开那个女人了。所以很多时候，我拿起电话的手最终也还是慢慢放下了。
　　我想，他终有一天是会打给我的。
　　小潭自从上次在餐桌上得到婧的欢心之后，婧就经常约我俩一起吃饭。她现在已经很明显地接纳小潭了，而且两个人打得火热，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两个人喝点酒之后在桑拿的休闲大厅握着两杯冰水能聊上好几个小时的知心嗑，完全不顾在旁边已经睡死过去的我。婧还会时不时地让自己的小弟给小潭的店里送水果蛋糕什么的，现在他店里的人都屁颠屁颠地享受着这天上掉下来的福利。我有的时候跟婧说用不着这么费心，小潭也不喜欢吃甜食。婧每次都摆摆手说他不爱吃拿去给他店里的人卖卖人情也好啊，也没几个钱，就凭我俩的关系，我就是没开书店，不然一人送一套上下五千年。
　　日子就这么在寒风中雪花里一点点地过渡到了新的一年。
　　元旦那天，修一大早便抱着大包小包地来到我家。我睡眼朦胧地看着她把我客房里的旧床单拆了下来，换上了一套新的粉蓝色的小白碎花。然后又从纸包里掏出一套新的水晶杯再把我原本旧的杯子直接扔到垃圾桶里。接着从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拿出一盏我曾经在橱窗前觊觎已久的水晶台灯放到我的工作台上再把我的宜家简陋台灯拔下插头放进那个盒子里放在我怀里说了句自己放好。最后她跑到楼下从车里抱出一只巨大无比的玩具熊呼哧呼哧地抬上来放在我客厅的沙发旁然后直接坐在它身上指挥我帮她倒一杯水。我拿着一杯柠檬茶递给她然后顺势看了一眼那个熊立刻就认出这是某知名韩国品牌服装点的镇店之宝啊，那价钱可以让一贫困山区的孩子吃饱喝足大半年的了。
　　“你这是干嘛啊？”虽然我知道修的家底绝对不是我们这种市井小民可以比的，也知道她那价值观和我有相当一段差距，但也不至于一大早跑来折腾这些无厘头的东西啊。
　　“新的一年要有新气象啊，家里当然要有一点新的东西才可以啊。把你家整套都换了是不可能了，但至少换一点实用的东西啊。哦对了，那台灯算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了。”修一边喝水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谢谢……但这熊……也是实用的东西？”
　　“我都送你了奢侈的水晶台灯了，还不许我自己送自己一个小小的玩具熊啊。”修顽皮地瞪瞪眼睛。
　　小小的玩具熊……我的心里直流冷汗。
　　我转过头去看看那床崭新的床铺，又看看在一旁认真喝柠檬茶的修，突然觉得生活还是可爱的。新的一年依然有他们陪在我的身边，制造和分享我的喜怒哀乐，有时候想想是很美妙的一件事情。我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天空是一片苍白。在这个大大的世界里生活着我们这么一群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里认真的扮演着各种角色，太入戏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这辈子注定要为它倾其所有。
　　新的一年，我们又会有着怎样无可预知的剧情呢。
　　床头的手机响起了熟悉的铃声，修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接起来，然后露出灿烂的笑脸。
　　“安，小潭哥说祝我们新年快乐。”修晃着手里的手机。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
　　小潭，你也新年快乐。我们都要快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