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10、如果我还可以比现在更满足

　　二月才刚刚开始，我就忙得头打脚后跟。这个时候学生都在享受难得的假期，打工仔收拾行囊准备回家过年，不管是上班族还是名媛贵族也在农历岁尾办各种派对奖励自己一年的辛劳和奔波或者挥霍自己的青春放纵自己的灵魂。而对于我们来说，农历新年又意味着新的策划和题目，再加上情人节的临近，大大小小的会议每天连轴转，一张张提案在眼前飞快地扫过。要不要配合新年的喜庆把红色作为封面的主色，学生与OL派对的基本穿搭，如何挑选新年礼物给长辈，情人节的最佳就餐地点，几对演艺圈知名情侣的采访……我抽空就拿眼药水往眼睛里面猛滴，不然几个小时眼前的小字就一片模糊。
　　就在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奔跑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抓起来，看也没看就摁掉。一般了解我的人就知道我在忙，没什么要紧事儿就不再挂了，有什么要紧事儿就留个信息我有空的时候再看。
　　结果，没两秒钟手机又响了并且声音更加响亮。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也没看就接了，因为我知道肯定是婧。只有她不管有没有要紧事儿她都会执着地打到我接为止，她没什么恶意，她说她只是不惯我这毛病。
　　“喂……”我阴沉的声音。
　　“Hello啊，忙什么呢。”果然是她的嬉皮笑脸。
　　“忙很多事……”
　　“约小潭一起吃饭啊。”她跟没听到似的。
　　“我在忙……”
　　“你忙你的呗，我又没说现在吃，等你忙完了再一起吃。”
　　“忙不完了，非常忙……”
　　“别跟我来这套，还忙不完了，你不就是个小编辑你当你是国家领导人需要日理万机啊，我告儿你就算是国家领导人也没有日理万机的了现在人家还知道过年过节陪个老婆孩子和老人呢，小破杂志一共有几个读者啊你当你那是泰晤士报啊我去你还忙不完了哎呦我真搞笑……”
　　“停，停，停！好了，姐姐，啥时候你说吧。”我受不了她的轰炸，她曾经说没有她达不到的目的所以最好别和她拗，这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
　　“今晚七点半吧，等你俩昂。”她轻轻一笑，挂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木讷地瞅了瞅站在一旁的助理编辑说，还有啥炮弹赶紧搬来，我七点半必须飞出这栋大楼。说完我就重新对着电脑瞪亮眼睛，留下助理一张手足无措的脸。

　　我站在餐厅的门口，冲着从远处小跑来的小潭轻轻微笑。
　　他穿着软鼓鼓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露出两截单薄细长的小腿，脑袋上扣着毛茸茸的黑色毛线帽，像一只小鹿一样颠颠地跑了过来。
　　我笑得更加开心。
　　他喘着小粗气，跑到我面前，问我，笑什么呢。
　　我拍拍他的小毛线帽说，笑你可爱。
　　他看看我，然后露出好看的笑容，把我抱入怀中，说外面多冷，怎么不进去等我。
　　我把下巴埋进他松软的羽绒里，撒娇地说，我乐意。
　　他放开我，用手指勾勾我的鼻头轻声说，瞎闹。
　　街边的路灯照在他的脸上，是暖暖的昏黄。明明暗暗的光圈勾勒出他好看的轮廓。我现在可以经常看到他露齿的明亮的笑容了。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习惯牵扯嘴角的冷冰冰的陌生人了。他抓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放进他暖融融的大衣口袋里，然后走向餐厅。我像个小孩子一样跟在他后面。在这漫无边际的严寒里，我看着他的背影，感到有万丈火热的光束从我的心底直升到千米之上，温暖着整片的天空。

　　“呦，还手拉手，装啥恩爱啊。”婧看我们走过来，鬼魅地翻着眼皮儿。
　　“跟你面前还装啥啊。”我一边脱大衣一边冲她瞪眼。
　　小潭微微笑着，冲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接过我脱下来的大衣叠放在他的大衣上面。
　　“没找修么？”我坐下来边往自己茶杯里面倒水边冲婧说。
　　“她最近在上一个什么进修课，每天还挺忙的，就没找她。”婧轻描淡写了几句，然后说“我太饿了，都点好菜了啊，反正你们想吃啥就再点，我就点了些我想吃的，当然也是估计你们都能爱吃的。”
　　“没关系，我俩吃什么都可以。而且，你点的肯定好吃。”小潭冲婧微笑。
　　“哎呀，我以前就听安说你怎么怎么难搞啊忧郁啊惜字如金啊，现在怎么说话这么到位呢……看来我家安没选错人啊，咱今天好好喝昂……服务员，拿酒！”婧一边拍着小潭肩膀，一边吆喝着服务员。
　　我转脸撇撇小潭，他没有拒绝的意思，还冲着婧微微笑着。我捏了捏额头，祈祷明早的会我别迟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估摸着也就两个小时吧，桌上已经摆了六瓶空了的红酒瓶了。婧一直跟小潭拼酒来着，偶尔想到我了，我也就应付着喝两口。我怕我喝太大了晚上忘记调闹钟。但我怎么应付也应付进去了一瓶半左右的红酒，还是感觉自己有点进入角色了。
　　正当我想抖着胆子跟婧说，差不多，回家吧的时候，婧突然把矛头转向了我，她问，安，你最近和麒联络了么。
　　“没有。”
　　“怎么事儿，不想要这个朋友拉。”
　　“这话你得问他，他也没联络我啊。”
　　“人家联络你干嘛啊，人家热恋着呢，没功夫搭理你。”
　　“哦，我也热恋着呢，我也没功夫搭理他。”
　　我翻了翻白眼儿，小潭笑着拍拍我的头。
　　“对！咱不搭理他！小样儿我当他是情圣呢，没想到被个小骚货就这么套牢了。那小妞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他当她还真对他全心全意真情付出啊，人家踩着他往上爬！”婧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敲，愤恨地说。
　　“这话您可别让麒听见，人家可不这么想，保不齐人家觉得人俩感情特纯真呢。”我也阴阳怪气地火上浇油。
　　“纯真个屁！你知道麒已经在她身上砸了多少钱了么。长个小矮个儿你就在平面模特儿界能混口饭吃就烧高香了吧，结果成天嚷嚷着让麒给她接电影。麒上个月给修打电话想让修她妈妈帮帮忙，还说最好能当上女配角。女配角，我呸，她撑死就能跑个龙套还嫌她腿短呢……”婧说到激动已经前言不搭后语了。
　　“算啦，咱在这抱怨这个干吗。麒愿意捧她那是人家的事，你知道她当不上不就得了。”我拍拍婧的后背。
　　“我能不抱怨么我！我抱怨的就是，妈的居然让她当上了！”婧狠狠地拍着桌子。
　　我脑子有点晕，可是这话听得挺清楚。我愣愣地问，修帮的？
　　“修说她妈只是跟人家简单引荐了一下，应该还是麒私下下了不少功夫。”婧咬牙切齿的。
　　“……哦……那祝她事业有成一炮而红……”我冷冷笑了笑，把红酒慢慢灌进自己的喉咙。
　　婧看我没多大反应，自己发发牢骚这个话题也就过去了。她又重新把炽热的目光集中在小潭身上，借着酒劲儿把小潭从头到尾从内到外一顿海夸，就好象最开始听说我对人家有兴趣露出极度鄙视的表情不是她一样。一会儿拉着小潭肩膀拍着自己胸脯说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我只要能帮上那肯定屁都不会放一个，一会儿又扯着小潭的衣服领子吊着眉毛问他你是看别的颜色都恶心么还是见不到黑色你就恶心，一会儿又深情地抓着小潭的手说我虽然和安同岁比你小但我从来都把她当妹妹看所以你放心只要你俩没分手你永远都是我弟弟……
　　我在旁边听着越来越头疼，琢磨着怎么结束这场酒后瞎掰。眼皮好像越来越沉，估计是最近太累了，每天只睡那么几个小时，一进办公室就把所有神经都揪在一起，一揪就是一天。好久没有去逛街了，不知道上次看见的那只灰色兔毛的贝雷帽卖掉了没有。好久没和小潭一起吃早餐了，三明治吃得有点想吐了开始想念豆浆的香味了。好久没和小潭一起去看电影了，会不会等我有时间的时候这档新片子已经下映了呢。好久没收拾房间了，好几件衣服堆在竹筐里需要熨烫，地上应该已经铺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了。好久没去看望小潭的母亲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盖上我买的小毯子换上新睡衣了。好久……没见到麒了，他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也不想婧和修么，他真的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个刚刚进入他生命里的女人而抛开跟在他身后这么多年的我们么，我们对他来说就这么无所谓么……这么……无所谓了么…….
　　整个世界越来越暗，那些觥筹交错的杯光，那些窃窃私语的亲昵，小潭的微笑，婧的举杯，一点点变淡消失，慢慢卷曲成一团灰影沉到暗无天日的黑渊。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自己软绵绵的被窝里。被子上有我熟悉的气味，所以在黑暗中我也可以做出准确无误的判断。脑袋迷迷糊糊的。感到有点口渴。伸出手去找台灯。结果一翻身发现身边躺着着一个人，迎面而来的呼吸热热地铺了我一脸。我惊叫起来，然后本能地抬起脚猛踹，大喊着谁啊你谁啊来人啊！结果什么人也没来，只是躺在我对面正美美做梦的这位仁兄在毫无戒备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被我两脚就痛快地踹到了地上并发出沉重的惨叫。
　　在我跳下床准备和他拼老命的那一刻，从床底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幽怨并且凄惨地喊，干嘛啊你这是。
　　借着隐约从窗帘透过来的月光，我看见小潭的脑袋从床的另一边探了起来，捂着肚子对着床这边瞪着两只眼睛竖着两只耳朵的我呲牙咧嘴。
　　“……小潭？…….是你么？”我慢慢撤下了举在空中挥舞已久的赤手空拳。
　　“你说呢！还有谁啊！”小潭依然捂着肚子冲我横眉冷对。
　　“哎呀，怎么是你啊，我不知道啊，快让我看看。”我赶忙跳上床把他拉了上来。
　　小潭躺在床上捂着肚子用他杏长的眼睛瞪着我说，真是往死里踢啊。
　　我赶紧摆出悔恨且无辜的表情说，不好意思嘛，我从小就有一种特别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小潭从疼痛中蹦出了笑容，拍了一下我的腿说，真是服了你了。
　　我赶紧得便宜卖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大腿，傻笑着装可爱说，哎呀，疼～！
　　突然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停止了抚摸的动作，慢慢地把视线往下拉，直到我看到了我的腿……光溜溜！
　　“啊！！！！”我胡乱地狂抓被子往自己身上蒙。
　　“又怎么了？”小潭抓住我的胳膊。
　　“你做什么啦！为什么我只穿了背心！我的衣服呢！谁帮我脱的？！”我害羞得把自己埋在厚厚的被子里冲他歇斯底里地喊。
　　“我啊。”
　　“你？！你还好意思说是你？！谁让你帮我脱的！”
　　“那你睡觉我能不帮你把外衣脱了么？你不嫌脏啊？”
　　“不嫌不嫌！嫌也不用你帮啊！那不是被你看光光啦！”
　　小潭听我说完开始哈哈大笑。
　　我气呼呼地把被子从脑袋上拽下来，恶狠狠地瞪着他说，好笑么？哪好笑？
　　小潭一边笑一边摇摇头说，不好笑，我不笑昂，哎呀，你太可爱了。
　　我继续气呼呼地问他，你什么意思，你今儿把话给我说清楚了，怎么你觉得我在这做戏装嫩呢是吧。
　　小潭渐渐停止了笑声，温柔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把我拉入了他的怀里。我好像隐约听见他在我身后轻轻地叹息也好像感觉到了他贴在我胸前那颗热烈跳动的心脏。他伸出双臂，温柔而又有力地抱着我，在我耳边小声地说，我没有。
　　我渐渐舒开了刚刚紧皱的眉头和脸部僵硬的表情，让自己静静地趴在他的臂膀。他就像我永远也猜不透的迷。就像我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会那样大笑，也不知道此时他为什么又突然那么感伤。在他面前我会特别不自信，我总觉得我脑子里揣测的所有的答案都不会是他心里真实的那个。
　　“……那你为什么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太可爱，而我自己太好笑。我不应该就这么帮你把衣服脱了。对不起。我讲真的。”小潭慢慢地说出这些字，此时此刻，我可以感觉得到这些话的真诚，但是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恩。不然我多不好意思。不过，我知道我也太小题大作了，是不是，在我这个年纪。只是……我还是会不好意思啊……”我的脸又开始升温了。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是我的不对。”
　　“呵呵，好啦，算了。主宽恕你了。”我趴在他肩膀上傻傻地笑着。
　　小潭慢慢放开我，然后扶着我的头，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透着一点幽灵灵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与我的满脸堆笑相比，他似乎更多了一份忧伤。我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咳嗽了一声，刚想说我想喝杯水的时候，小潭扶在我后脑的手开始用力。他把脸渐渐地靠了过来。当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并准备要闭上眼睛接受他的吻的时候，小潭突然偏了偏头，轻轻地啄了一下我的脸，然后放开了我。
　　我瞪着大眼睛，没来的及反映为什么自己的判断出了错，小潭就笑笑问我，刚刚你想说什么。
　　“哦……哦……我想喝杯水。”我如梦初醒般的摸了摸脑袋。
　　“我帮你。”小潭扶着我躺下，然后帮我盖好被子。笑了笑，走出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有幸福，有甜蜜，可是也有疑惑和不安。一个我无法把握的男子，一个我无法了解的男子。这样的男子让我无法预知他能在我身边停留多久。他显然还没有完全向我坦露心扉，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他并没有完全用生命接纳我。他对我有所保留，对我的爱也有所保留。这是时间可以改变的么。我应该继续乐观地等待这个改变么。我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当我看见他握着玻璃杯一点点向我走近的时候，我知道，其实我没有给自己别的选择。
　　我知道我从来都是一个懂得知足的人。
　　我要的一点都不多。他在我身边，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