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7、如果这是幸福

　　就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对情侣一样。相恋的时候，我们拥有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会在突然下雨的夜晚，拿着一把大大的双人伞去他的店里等他下班，会在递给他雨伞的同时给他围上揣在我怀里温暖的围巾。
　　他会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去咖啡店找我，陪我一起吃抹茶蛋糕，帮我擦掉嘴角的咖啡渍，淡淡地笑着听我讲我脑子里一个个新奇的构想。
　　我会在天气转凉的时候带上新买的暖水袋偷偷地潜入他的住所，在他回家的前半个小时灌好热水放进他的被窝再兴冲冲地回家，然后在一个小时后收到他“好温暖”的短信，我再撅着嘴告诉他热水烫伤了我的手指。
　　他会出其不意地站在我公司楼下等我下班，告诉我他刚刚结束了一个秀的造型工作，然后抓住欣喜若狂的我的手说带我去吃好吃的。
　　我会在他感冒的时候照例捧着热汤去他的店里给他喝，然后拿着新买的药照着说明书叮嘱他每天都什么时候吃，他会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拍拍我的头把汤喝光光。
　　他会在睡觉前给我打一通电话问我在做什么，听我大讲我遇到了怎样的难题想不出来小说的情节脸上长了好大的痘痘等诸如此类的牢骚之后，笑着跟我说什么都不要想了好好地睡一觉。
　　我们一起逛街。帮他挑选他喜欢的黑色上衣，默默地看着从试衣间走出来的他，然后抱着他的脖子跟他说真帅。
　　我们一起看电影。在黑暗中靠着他的肩膀，一起吃热热香香的爆米花，在电影结束后他会拿出纸巾淡淡笑着擦掉我因为感动而流了满脸的泪水然后捏捏我的鼻子说小傻瓜。
　　我们一起逛公园。我们一起看杂志。我们一起听音乐。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我学习着并享受着两个人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充实而甜蜜。是我人生的前25年不曾体会到的生活。
　　我们不会一天24小时地腻在一起。我们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从未争吵。可能是我对他太珍惜，也可能是他已经足够成熟。可能是我对他要求不高，又可能是他已经做得够好。我们平静愉快的相处。我相信他就是我的绝配。
　　他已经熟识我的朋友。他懂得应对婧的快言快语，他会和修开开小玩笑。他和麒已经可以相约吃饭，周末的时候偶尔一起打篮球。因为麒的关系，他接的工作也越来越多。修说他现在已经有了不错的经验可以试试把他介绍到模特公司或演艺部门做专业的发型师。小潭说如果有不错的机会他会接受。
　　我也已经投入到最新的小说写作当中。或许是因为爱情的缘故，我对爱情似乎有了更多新鲜的想法。灵感很多的时候我会在工作室呆上整整一个下午。修偶尔会来我家帮我做做晚餐，或者带着她的论文和我一起用功。累得时候我们会坐在一起喝咖啡，她会撑着下巴瞪大眼睛听我眉飞色舞地讲我和小潭做了什么什么然后大喊她也好想谈恋爱。
　　和导演接洽成功。以我小说为原本的电影已经进入拍摄。我也因此小赚了一笔。心情好的时候会去买名牌包包犒赏自己不再像以前只是window shopping了。房子的贷款也还得差不多了。偶尔会接受一些专栏的采访。在网上可以搜索到我的名字。小潭偶尔会开玩笑地跟我说，你红了。
　　修还是继续着她单纯的学生生活。明年年中毕业。问过她毕业之后想做什么，她说可能会做和设计有关的工作吧。估计她也从来没为这些事情操心过，以她家的背景她可以很容易找到她想做的工作。她只是做她喜欢做的事，她不需要为生计操心。这样的生活可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梦寐以求的吧。至少我是。有的时候我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间里走出来去煮不知道第几杯咖啡的时候，看见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一边看韩国娱乐节目一边哈哈大笑时真的打从心里感叹世界的不公平和贫富差距的悬殊。
　　婧的生意似乎越来越火。可能是她个性的关系，她的敢作敢为让她总是能很果断地做决定，而好死不死她的决定基本上都会给她的生意带来决定性的成功。她渐渐有种女强人的架势了，不再像以前一副什么都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态度了。和我们出来聚餐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即使出来也是电话响个不停，喝了几口咖啡就急急忙忙地走了。所以现在修基本上跟我混得时间比较多。
　　麒最近也很少露面了。可能是我有了小潭之后就比较少机会利用他了吧，毕竟小潭还是填充了我生活大部分的时间。他也很识相地只是偶尔给我打打电话问问近况。倒是小潭和他碰面的机会比较多，有的时候会跟我说麒有问侯我。
　　时光慢慢地爬过了炎热的夏季，飘零的秋季，随着寒风一点一点地将冬天的气息席卷进我们的生活。当我走在街上看着橱窗里的洋装下架换上一件件厚实的铺面外套呢子大衣的时候，当我在一个个天亮完成工作站在玻璃窗前用手指擦去冰凉的水蒸气的时候，当我和小潭手拉手走在街上我会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他口袋里的时候，我觉得冬天是真的来了。

　　当圣诞节的气息慢慢浓厚在街上的每个角落时，我在下午开完会后发现手机里有四个未接来电。一个麒，三个小潭。
　　我给小潭回了电话。小潭说麒今晚请我俩吃饭。我说好。
　　当我到餐厅的时候，麒和小潭已经到了。我们三个第一次一起吃饭也是在这家餐厅。我记得当时还是小潭推荐的。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又要来这里吃饭。
　　我跟麒打趣道今儿是哪阵风把您这位大忙人给吹来了。小潭微微笑着默默把我的包包和大衣放好。
　　麒皱皱眉说，也不知道咱俩到底谁是忙人，有了男朋友就不把朋友当人看了。
　　我大笑说，等你找了女朋友你以为你还会把我当人看啊。
　　麒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笑了笑，然后帮我点了一桌子好菜。
　　在我啃完第三只鸡翅膀之后，拿纸巾擦擦嘴，然后举起红酒杯冲麒笑着说，说吧，今儿怎么想着找我俩吃饭了，千万别说什么想我们了。
　　麒笑笑说，你们俩太让我嫉妒了，所以也想让你嫉妒嫉妒我。
　　“呦，是升职加薪挣大钱啦还是勾搭上哪个小明星了？”我眯眯着眼睛打趣道。
　　麒放下手中的酒杯，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用很认真的表情对我说，我恋爱了。
　　我肯定我的表情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的五秒里面没有任何变化。我的眼睛还是眯着，我的酒杯依然被我端着。我的大脑分明在反应着什么，却空白一片。
　　“怎么了？”麒冲我笑笑。
　　“你说真的还是假的啊？”我也僵硬地冲他笑笑
　　“当然是真的。”
　　“谁啊？”
　　“记得上次咱三一起来这吃饭，招呼咱们的那个小妹儿么？”麒挑挑眉。
　　“恩。怎么了？”
　　“就她。”
　　“……”如果这时的我嘴里有一口水，一定能喷麒脸上。就算我现在嘴里没有水，我也特想喝一口喷他脸上。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再跟我说他刚才说的都是梦话。可是现在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这样认真的表情我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就是在高中时他追到了他喜欢好久的一个女生以后。后来那个女生跟他分手了，他堂堂一个男子汉还当我面留下了眼泪。我就知道他是动真情了。这些年来，他身边的女人可谓没断过。不管她们以什么样的理由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呆在他身边，我都没担心过也没过问过。因为这些女人我从未见到过，麒对我们也从不会谈论她们，被问到了顶多也是轻描淡写的一笑而过，我就知道麒从没把她们放在心上过。可是现在，他特意把我找出来然后以这么一副认真的表情告诉我他恋爱了，对象还是那个并没有给我带来一点好印象的餐厅小妹。
　　我没说话。我实在说不出话来。我扭过头看向小潭。小潭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坐着，好像没有听到麒刚才说的话一样。看来他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发表任何言论。但是我不行。麒是我朋友。我的好朋友。
　　“为什么是她？”我转过头来，盯着麒。
　　“其实上次之后，我就经常来这。是因为喜欢这家餐厅的氛围。有的时候和朋友，有的时候自己。所以总能碰见她。时间长了就熟了，后来就经常一起聊天。后来……有感觉了，就在一起了。”
　　“话说得挺轻松。我知道你不是轻易认真的人。所以，你这次……哈哈难道是认真的么？”我看着麒的眼睛，我相信我能从他的眼睛里辨出真假。
　　麒看着我，默默地笑笑。他想了想说，现在，算吧。
　　我是真没话说了。我定了定，然后笑笑问他，看上她哪了？
　　麒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他的笑容浅薄而且陌生。
　　这时，我的手被一股温暖覆盖住。我看过去，小潭正用他的手握住我的手，稍稍用力，然后露出他招牌式淡淡的笑容，轻柔地跟我说，安，你应该替麒高兴的，不是么。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替他高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这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不能这么轻易地接受。
　　可是，小潭的手掌传过来一股力量，温柔却坚定。我知道他不想让我再说下去，或者他是觉得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会很得体。
　　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把肚子里的话都吞了回去。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好，就按小潭说的那样，祝福他。什么都不管，祝福他就好。
　　我重新对麒扬起笑容，把手臂搭在椅背上，向店里望去说，好吧，那她人呢，一起吃饭吧。
　　“她不在这里工作了。她现在做了平面模特儿。我安排的。”麒淡淡地说。
　　我把目光慢慢地移回麒的脸上。小潭也微微抬起了头，看向麒。
　　我们丧失了所有的表情。
　　只有麒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玻璃杯。
　　整个城市过早地陷入黑暗。温度在夜晚总是下降得特别明显。呼呼的风贴着墙角急速地奔跑。被风卷起的尘埃弥漫在这个城市的上空。有的店铺已经把圣诞树放在了门口，用彩色的粉末在玻璃窗上写着merry charismas，整个橱窗都用明亮的灯光布置得很温暖。会有情侣指指点点然后开心地笑着走过。
　　我想，我和小潭也应该手拉手走到街上去感受一下圣诞的气氛。我们可以去和假扮圣诞老公公的店员友好地握手，也可以和被装点得五颜六色的圣诞树合影。这个时候，商场一定在大减价。我可以去买一件带有牛角扣和毛毛边的针织长外套，也可以让小潭试穿一下我上次看好的麂皮绒里夹克。我穿着外套一定很温暖，他穿着夹克一定很好看。我想。
　　我很想从这个场景中跳脱出来去想一些我应该想的事情。可是，我的眼睛却丝毫不能从麒脸上移开。一丝一毫。都不能。
　　而这一刻，麒的目光，纯粹而且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