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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果你愿意陪我一起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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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阳光毒辣异常。高温让人烦躁。我只能不停地往玻璃杯里加水和冰块。这样的天气,根本不需要活动,汗水就可以顺着脸颊往下淌。有工作的时候,我通常很早就到工作室吹冷气到太阳落山才回家。
我站在公司楼下,不停地拿着面纸擦着脸上的汗珠。刚刚结束了一上午的会议,下午可以休息。连续十天左右的忙碌,我的精神急需放松。本想回家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然后抱着冰箱里水冰冰的西瓜坐在沙发上看部电影,冲个凉之后再玩玩游戏。结果这个完美的计划被刚刚麒的一个电话全部打乱了。这家伙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没等我说什么就甩一句五分钟后在你公司楼下等我有重要的事情就挂上电话然后等我气急败坏地打回去对方却无法接通了。害得我匆匆的收拾东西匆匆的跟同事交待工作又匆匆的跑下楼,结果十分钟都过去了这家伙连个鬼影都不见。行,有本事迟到别没本事挨骂。
我正想着呢,他那银色丰田横冲直撞地从一个岔路口露出了脑袋。我直起了身子拎着包包晃着腿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一点点逼近。心里狠狠地发誓,今天你不给老娘我把事情交代清楚了把那打电话的毛病给我改了知错了礼赔了我就死都不跟你走了。
“干吗呢,走啊。”他在摁了无数次喇叭而我却无动于衷的情况下走下车来冲我喊。
“往哪儿走啊。”我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说。
“上车我再跟你说。”
“上车?我跟你,很熟么。”
“你说呢。”
“我说,不太熟。”
“不太熟啊。哦,那我就不用带你去看下午的Fashion Show了哦,是吧。”
“哈哈,Fashion……什么Fashion Show?”
“哦,就是那个一年一次在巴黎举行的你曾经拽着杂志大声嚷嚷说你一辈子一定要去巴黎看一次不然人生不完整的。可惜啊,好不容易它受邀今年在这边举办一次,而主办人之一呢又是我哥们儿,我又好不容易拿到了最前排的两张票想和你一起去把人生补完整了,谁知道你现在才告诉我我们其实不太熟。这可太遗憾了。
之后的三秒稍微停顿了一下。为了给予足够的时间让我站在原地猛冒冷汗,让麒站在车门口尽情地恣意他邪恶的笑容。
“ ……干吗呢这是,离那么远说话跟傻子似的。车停那么远干嘛,想不想让我上啊。什么熟不熟的,都什么年代了还讨论这么老土的话题。赶紧上车啊,耽误了时间你负责啊。”
我一边用唠唠叨叨来自圆其说,一边快速地冲上了麒的车子,假装没看见麒的嘴角裂到了太阳穴。
午后。三点半。
我和麒坐在他的车里。而他的车停在某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里。等一下那场秀就在这里的七层举行。本来我是抱着完全兴奋跟完全放松的心态来的。可半个小时之前,这家伙把我拉到香奈儿店里改头换面了一下。现在的我,Tshirt和牛仔裤变成了黑色小礼服,露趾凉鞋变成了黑色金边小短靴靴,帆布大包包变成了金色小手袋,根据麒的要求,店员还请来了专业的发型师为我绑了发髻化了浓妆。站在镜子面前,我有点呆。麒插着双手一边点头一边说,看来名牌就是名牌,鹅卵石经过打造也是可以发光的阿。鉴于他替我买单的份上,我打算饶了他这一次。
“走吧,下车。”麒取下安全带,对我说。
“等一下……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啊。你又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还不是你……虚张声势的,干吗把我打扮成这样。我又不上去走秀。”
“唉,看来我真是高估你了。大姐,这可是国际的走秀,有多少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跟媒体你知道么。我和你是坐在第一排的,有多少闪光灯会对着你你知道么。你希望自己出现在杂志上的样子是穿着之前那一套平民行头么。就算你肯穿,门卫都不肯让你进这个门。亏你还算在这个圈子里混的。”
“哦……我也没有混多久阿。而且我还真得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啊。而且,说得就好象你见过似的。”
“好啦。快走吧。没事儿,把你平时那副拽样子摆出来就行了。不就是装酷么,你在行。”
我搀着麒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跟上他的步伐。鲜红的长毯一直延伸向前方,好像没有尽头。镁光灯在周围不停地闪着,胶片的磨擦声随着我们的向前而越发频繁。我昂首挺胸力保自然,用余光偷瞄一下麒,这家伙表情放松得跟走在海边儿似的。几个知名的模特儿和大腕儿就走在我们的前面,一身珠光宝气跟孔雀一般高昂着头。本着天生不服输的念头,我也把腰板儿挺得越来越直。尽管没人认识我,我也要当自己是大腕。
工作人员把我们引领到第一排的座位。待我们坐下后,我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冲我们微笑。也难怪,在这里,座位似乎就代表了你的社会地位。虽然不知道我们是谁,但是能坐在这里第一排的位子肯定是不可小觑的人物。当我回头看见那些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模特儿和大腕儿坐在三排开外时,不动声色微笑着小声地跟麒说,这事儿办得我满意。
整场秀非常精彩。精彩到我无法用语言去说明我内心的震撼。当初就是喜欢这个圈子,才毅然决然的学了传媒。我喜欢时尚闪闪发亮的气息。毕业之后我几乎去应聘了城市里所有的时尚杂志社。我就是喜欢做这个事情。喜欢杂志纸张摸起来的触感,喜欢那些美丽的东西在图片上闪耀。在这一点上,我承认我物质。我就是喜欢物质。可是,我也知道,我不是一个会为物质妥协的人。从来都不是。
“谢谢。很棒。”在掌声中,我兴奋得发自内心得对麒说。
“还跟我客气啊……你高兴就好。”麒拍了拍我的头。
“嗯,特高兴。”
“等一下,我想你会更高兴。”
“什么意思。”
“跟我来。”
“去哪?”
“后台。”
早就听说秀场的后台忙乱得无法站住脚跟,果真如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对于外来的我们也只是草草瞥一眼,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也不知道秀都结束了大家还在忙什么,不过对于这个后台我可是充满了浓烈的好奇心,什么都是新鲜的,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
“人呢。”麒对身旁的带我们来到后台的他所谓的哥们儿说了一句。
虽然我没听懂,但是我正忙着呢没兴趣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那边呢。”他的哥们儿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
我压根儿没想知道他在指什么,我的所有视线都被一个模特儿脚上穿的一双高跟鞋吸引住了,颜色真是太漂亮了。
“哦,是那个穿黑衬衫的么。”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棕色头发的那个模特儿身材还真是黄金比例啊。
“没错,就是他。”
哦,天啊,那个在角落里换衣服的不就是我认为刚刚整场秀里长得最美的模特儿么。
“哎哎哎。”麒在拍我。
“干嘛。”我没甩他。
“别瞎瞅了,往那边看。”麒指了指。
“哪儿啊。”我皱皱眉。
“那儿。”
顺着麒的手指,我不耐烦地看了过去。除了人还是人,没有任何值得新奇的东西。我一边扭回头来一边发牢骚,“哎你这人,那儿有什么可看……”
话尾就在这一刻被卡死了。我愣了三秒钟,然后重新把头慢慢地扭回去。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靠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他的左臂看不见,应该横摆在胸前。右手的指尖中夹着一支烟,右臂搭在左臂上。黑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处有亮眼的纽钉。棕黄色的头发,随意地零碎在肩头。
一切,怎么这么熟悉呢。
“那人……怎么……该不会……”我有些语无伦次,盯着麒,手在空中胡乱地摆动。
“走吧。”麒笑笑,拉着我走了过去。
我本来是想要拒绝的,可是脑袋昏昏悠悠的,无法下达正确的指令,所以身体就被麒无辜地拖了过去。
“你好。”麒冲那个背影说。
那个人似乎呆了一下,然后一点点转过身来。
我的神经似乎处在极度紧张状态,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眼睛开始慢慢扩张,心里默默地念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
时间停在了这个不字上,怎么也跨不到下一秒钟。
我没有办法在说服自己念下去。
因为,很明显了,那是骗自己。
他的整张脸就这样一点点地在我的眼中拼凑完整,拼凑成那个……不可能的样子。我想,这应该算是我从出生到现在遇见的最像梦境的状况。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狠狠地掐自己一下让自己赶紧醒过来,还是应该找找哪里安了一只摄像头这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场捉弄人的闹剧,或者是……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看着就好。
他的目光和我相触的时候,眼中的湖水似乎起了几丝涟漪,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然后缓缓地望向麒,微微点头说了句,你好。
站在旁边的哥们儿对小潭说,“这位就是这次推荐你来当造型师的宋先生。”
什么???我惊讶得眼珠子差点没滚出来。
麒看都没看我一眼,还在那儿面不改色心不跳笑容可掬仪态万千地摆谱。
小潭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层笑容,又点了一下头说,很高兴认识您,谢谢。
“不用客气,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真的。”麒顿了一下,“等一下有时间么,一起吃个饭吧。”
“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潭看了我一眼。他顿了顿说,“好。不过可不可以等我一会儿,我需要整理一下。”
“可以阿。我们就在地下停车场。到时候过来吧。”
“嗯,好的。”
麒拉了拉我,我赶忙把目光从小潭的身上收回来,随便点了点头算打招呼然后慌乱地跟着麒往外走。可是,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他仍然站在那里,看向我。四目相接,我有些慌。本想马上把头转回来的,可是就在我做这个决定的同时,我的心静止了。
身边的人群似乎都消失了。吵杂的声音似乎都被抽走了。城市的天空里似乎瞬间开满了饱实的鲜花。云朵里似乎藏着会歌唱的天使。而我,似乎遭遇了这世界上最最明媚的阳光。
因为,那一刻,他冲我眨眨眼然后给了我一个我从来不曾见过想都不敢想的如孩童般干净的满满的笑容。
已经十分钟了。
我坐在麒的车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茫茫地看着前方。麒已经在那边自己手舞足蹈了半天,任凭他说什么我就是不吭声。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说吧。想怎么死。”在他自言自语累了后沉默开始的第三分钟我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把包包甩在了麒的脸上,转过头去怒气冲冲的瞪着他。
“哎呦……怎么了啊。”麒抱着包揉着脸无辜的挑着眉。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做这件事之前有没有跟我打招呼谁同意你这么做了谁拜托你这么做了有想过我的处境了么你现在胆子是大了阿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一生气嘴皮子那叫一个利索,但想和婧拼还得再闭关修炼几年。
“干吗生这么大气啊,不告诉你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么。再说,你看见人家不高兴么。”
“屁惊喜!喜我是没看见,不过到真是惊得我想掐死你。”
“算了吧,我这么帅。你要是掐死我那得有多少女人发了疯的要为我报仇阿,你又何必冒这个险呢。”麒拿出他的嬉皮笑脸杀手锏。
“没事儿,这个险我冒了!”
没等麒反应过来,我邪恶的双手已经爬上他的脸蛋捏起他腮帮子两侧的肉就开始扯。他嗷嗷地叫着,我兴奋地笑着。
“可以走了么。”
我和麒同时收起了脸上夸张的面部表情,本能地向声源处看过去。
小潭提着一只箱子站在车窗外,俯下来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
这一刻,一点都不夸张,我想死。
麒一边尴尬地笑笑一边推开我的手拉了拉衣服招呼着小潭上车。他启动引擎的时候,瞟了一眼后悔莫及痛苦万分的我然后露出一副自作自受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缓缓的把头扭向窗外,心里绝望的哀鸣,我的形象啊,全毁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在这个庞杂的城市深处还隐藏了这么一家情调浓郁的小餐厅。所有的墙壁都铺着墨绿色花纹的壁纸,远远的看着像小小的森林。每张桌子都不大而且距离较远,深红色的沙发把桌子围起了大半圈,但看样子也顶多只适合坐三个人。每张桌子的上方都有一盏彩色的琉璃灯,深灰色的金属灯杆上有复古的螺旋花纹,一只只的盘旋在天花板上。灯光不明亮,温暖中透着诡异的颓废。木质的地板。丝缎的窗帘。
“不错嘛这里。”我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之后麒对小潭说。
“嗯,我也觉得不错。所以偶尔会来。”
“你推荐了一个好地方啊,安也喜欢这里吧。”
“嗯。”我点点头。“很喜欢。”
“你……叫安么。”
我抬起眼来看向小潭。他也在看我。面容平静。我居然一直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他一直都不知道我的名字。而且,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我定了定神说,“本名其实不是这个,不过叫我安就可以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向服务员要菜单。
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笑脸盈盈的过来了。她把菜单递给我们,然后突然俯下身子用很甜的声音活泼的说,“小潭哥,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端着杯子,警惕又诧异地看着她。这女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小潭冲她笑笑,微微点头当作回答。
女孩仍然特殷勤地问,“今天还要‘老样子’么。“
“不了,今天有客人。”
女孩哦了一声,然后开始环视我们。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身上,眼神里虽看不出敌意,但也没什么友好的意思。而且笑容也收敛了许多。我瞟了她一眼,继续看菜单。长得倒还蛮可爱的,大眼睛,齐刘海。身材也不错。不过以她的年纪和目前的职业,我实在感觉不到有任何威胁性。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嘛。
“朋友么?”女孩走后,麒问小潭。
“不是。这的服务生。只是偶尔来,熟悉了……陌生人而已。”
后面的五个字,咚咚咚咚咚地敲进了我的心里。
我抬起了眼,看着他。他还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就像那天他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一样的表情。我承认我已经对这个词敏感了,或许可以说,讨厌了。
“你通常把什么样的人定义为陌生人呢。”我盯着他说。我真得很想知道。
小潭看了看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嘴角微微牵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又同样盯着我,慢条斯理的说,“我不需要用感情去接纳的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让我看不出他是认真还是敷衍。但是,我相信他是认真的。所以,我的心开始一点点沉重的降落。尽管我认为他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也没什么错,因为喜欢他的是我,他有什么错。我知道。可是我冰蓝色的失望还是满满地注入了我鲜红色的血液。混合着,夹杂着,纠结着,疼痛着。我不知道我现在的脸色是怎样的,反正好看不到哪去。
他不再看我,把脸转向麒一本正经地说,“这次谢谢宋先生的推荐。不过我想不起来我们之前是否有见过面。”
“没有。”
“那……为什么……”
“其实,是安向我推荐你的。”
“哦,是么。”小潭的目光重新回到我的身上,他笑笑,“谢谢。”
“不用。我推荐你是因为你的实力。”
我也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赌气吧。他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他都没用任何感情接纳过我,我的话又怎么可能掀动他的什么感情呢。
在整个进餐的过程中,我都没怎么说话。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心情的起伏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他那天一句陌生人我在家呆了好几天,现在怎么能企盼我立刻喜笑颜开。麒和他还蛮有话聊的,看样子他对小潭还是认同的。但是不难发现他们两个是多么的不同。麒聊到高兴时会哈哈大笑,而小潭最多也只是发出低沉的笑声,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只是微笑。麒聊到起劲时会手舞足蹈,但是小潭没有什么肢体语言,他会用他那双看不出悲喜的眼睛盯着你来证明他的专注。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的是小潭,而和麒这么多年只能做朋友的原因吧。我想。因为他是特别的。
他偶尔在说话或听话的间隙也会瞟我几眼,却没有和我交谈。不过,我并不失望。因为,就是这样沉默地看着他,我也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是无法不去喜欢他的。他喝红酒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切牛排的样子,他撑着下巴专心听麒讲话的样子,他拿起纸巾擦嘴的样子,我……都喜欢。在这样的灯光下,他的周身似乎都被铺上了一层透明的光圈。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总是穿黑色的衣服是不是就是为了遮掩他肆虐的光芒。可是,要怎么遮掩呢。他明亮得足以照亮我的整个星球。
晚上九点多。夜风已经有点凉了。我回家的路通常没什么人,所以很静。但现在,我觉得格外静。因为,小潭走在我的右边。
刚刚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麒借口有事要先走所以让小潭送我回家。从这点上还是看得出来麒的酒量相当不错,喝了那么多居然还能想出这个点子。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走。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谁的表情。尽管如此,我也没有觉得尴尬,因为我的确不想说话,而不是没有话说。至于他为什么也不说,我觉得那没有重要到让我想去知道。
时间像细沙一般从我们或交错或重叠的脚步声中流淌过去。我突然觉得,就这样走下去也未尝不可。就算会被别人看成无聊笑作幼稚又怎么样呢,就算那些名利一夜之间没有了又怎么样呢,就算他不和我说话不对我微笑又怎么样呢,只要剩下所有的时间里有他气息的围绕,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我到了。”十五分钟后,我站在了社区门口对小潭说。
“哦,自己进去没问题么。”他也停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太浓重还是他的头发把他的脸遮得太严实了,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像个隐者一样把自己牢牢地融入这夜色之中。是不想被别人找到么。如果我说我一定要找呢。
“嗯。没问题。”
“那,再见。”
“再见。”
尽管说了再见,但我们谁也没有动。风一阵阵的吹来,我听见我的血管在一点点地绽开。我的思想好象快要挣脱我的控制了,胸腔里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在飞速地向上撞击我的脑浆。
突然他笑笑,“是有什么话想说么。”
“你怎么知道。”
“其实,你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想问一个问题。”既然被他看透了,我也不想隐瞒下去了。
“什么。”
“我现在对你来说,是陌生人么。”
“……我想我们还需要彼此了解。”
“那就是喽。”
“……很重要么。”
“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想,我喜欢你。”
所有所有层叠的气流在这一刻都停了下来观望着我们。全世界好像都黑了下来,只有他脸的轮廓在头发的间缝里不动声色地闪着透明的光晕。他的眼睛像一潭深黯的湖水,没有一丝波纹。
五秒钟之后,他淡淡地说,“你了解我么。”
“暂时还谈不上了解。”
“那你喜欢我什么。”
“……很多时候,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是我发现,有些喜欢单纯得不需要了解。我只是很单纯的喜欢你沉默的样子,你抽烟的样子,你剪发的样子,你吃饭的样子,你站着的样子,你坐着的样子,你的每一个每一个样子我都喜欢。这些喜欢都是在我了解你之前就发生了。但是你不能轻视它们,因为我这么用心地去喜欢着。我也希望有一天,当我了解了你之后仍然像现在这样喜欢……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而且冷静地让我自己都震惊。或许是因为这一刻在我的心里已经上演过好多次了所以我才会如此平静。此时的我勇敢的足以去抗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邪恶和丑陋,要不怎么总听别人说爱情是力量之源泉呢,没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感受到的。可是我又突然跳脱想到如果我妈听到我跟一个男人说这些明明是男人追求女人应该说的话,她能打断我的腿。而这个场景,我也未曾想过在我的人生中会出现。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人生而已。
他的表情虽然仍然没有变化,但是他闪烁的眼睛证明了他内心的波动。
短短的几秒却漫长得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渐渐,他重新把目光对准我。
我的神经开始膨胀。
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接着耸耸肩,慢慢地说,“我送你进去吧。”
“……什么意思。”我有点懵,这和我能想象到的任何他应该接的话都不一样。
他低下头去,轻轻的吁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有点手足无措的看着我说,“我知道我的表达能力很差……”
他顿了下来。
就在下一秒,我脑袋丝毫没有反应的时候,我眼睛完全没有跟上他的速度的时候,我的血液还没做好沸腾的准备的时候,我的心跳还处在正常频率之内的时候,我的手被有力地抓了起来,他掌心的温暖瞬间苏醒了我身体里长眠已久的每一个细胞。
我木鸡一般的把目光移向他的脸。
他微笑的盯着我,然后用他特有的温柔语气一字一顿地说,“这样,你明不明白。”
Oh……My……God
我身体里的所有器官此时此刻好像都停止了工作,不然为什么我会觉得呼吸困难呢。我脑子里一定被谁点了一把火,不然为什么我觉得我的天灵盖都在燃烧呢。我的血液一定被谁注入了大量的冰块,不然为什么我会觉得全身僵硬无法移动呢。
我打死都没想到我那该千刀万剐了的眼泪会在这么重要的一刻就这样毫无预知地喷了出来。我打死都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年纪还会为这点事情如此激动和兴奋。我打死都没想到这个冷冰冰的天使会有如此温暖的手掌。我打死都没想到这双温暖的手会愿意为我而张开。
虽然我没有想到,但是千万不要打死我。因为,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靠在他的身边,生命对于我来说珍贵得如同世界上的最后一滴水。这一滴水的生命在这一刻,我发誓,要他陪我一起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