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19、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修家的保姆把我挡在了门口。这个从来看我都是眉开眼笑的阿姨，今天的脸上写满了淡漠。
　　“阿姨，您什么都不知道，您让我进去。她需要和我谈谈。”我压抑着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对她说。
　　“对不起安，修修现在什么人也不想见。你别让阿姨为难。”阿姨勉强地挤着笑容。
　　“阿姨，我跟她谈过以后她就又活蹦乱跳的了。她的心结只有我能打开。”
　　“那过几天再来吧。”阿姨丝毫不退让。
　　我站在那儿，用最后一点理智克制着自己不要挥拳。
　　“……阿姨，我现在已经没有谁可以失去了。我不能再失去修。她也不能再失去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动之以情。
　　果然，这招好像起了些作用。阿姨没有说话，脸上稍现为难的表情。
　　“阿姨，我把修当妹妹一样，她现在对我有些误会，有什么事情姐妹俩讲不开呢。我上去把误会解开，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我乘胜追击。
　　“……可是安，她现在真的不能见你。”阿姨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我有点警觉。
　　“……没什么。”阿姨神情闪烁。
　　“走开。”我的警觉最后压住了我的理智。我把阿姨推到一边，快步跑进修的别墅。
　　我不顾身后阿姨的喊叫，跑上熟悉的楼梯。跨越每个房间，跑向拐角处最后一间。
　　当初我就问过修为什么要选最后一间作为自己的房间。她说，感觉不受打扰。而且她喜欢两面墙壁两面窗的通透。我还记得修在回答我的时候坐在窗台上，她的蕾丝窗帘随风摆动。她洋着被阳光铺洒的笑脸，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纯白的棉布长裙。她在我们的心中，一直是个天使的存在。那样善良。那样美好。
　　我更加用力地奔跑。我那么想保护她，怎能让她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就在我拐弯之后，在我看见了修的房门之后，我瞬间停下了脚步。
　　我站在原地，就像突然之间忘记了自己奔跑的理由一样。我张大了双眼，就像突然之间失去了前方的路遭遇了悬崖一样。因为在最邻近修的房门的那扇窗户旁，坐着一个人。那是我夜夜入睡前都会想到的人。那是我夜夜入睡前想到心都会隐隐作痛的人。那是夜夜伴着我的疼痛陪我入睡的身影。她并没有转过脸来看我。也许是她想象得到我脸上的表情。也许是她最新练就的惩罚我的方式。她用死一般的平静和她毫无表情的侧脸来凌迟我的灵魂。我想象过无数次和她再次见面时我要给她的热烈拥抱。可是现在，我却没有勇气向她迈出一步。双膝沉重得让我负荷不了。我知道那是我瞬间想要下跪的欲望。
　　不仅仅因为这个人是婧。还因为，她坐着的地方，是一架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冰冷的轮椅。而轮椅上悬挂的是孤零零的一条腿。
　　一条。腿。

　　“好久不见。”几秒钟之后，婧用手转着轮椅，把她的身体直直地面向我。
　　在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所看到的绝非幻觉之后，眼泪像流水一样，铺满我的脸颊。
　　她看着我的泪水，不再作声。我们似乎已经心照不宣地做完了所有的交流。
　　我终于还是跪了下来。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名侦探柯南》里的犯人总在交待了罪行之后就会跪在地上。人在情绪崩溃的时候便无力支撑，而且无所顾忌。
　　我双手掩面，感受着内心沉睡的痛苦像发了疯一样苏醒并一波一波快速地袭来。我想要嚎啕大哭，却又害怕惊动了房间里的修。巨大的压抑力量猛烈地晃动着我的身体。我像一只失控的提线木偶，伴随着沉闷的呜咽声坐在地上疯狂地前后摆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婧慢慢滑到了我的身边。她的手轻轻抚着我的肩膀说，别难过了，不怪你。
　　我哭得更加厉害。恨不得用头狠狠地撞击地板来发泄心中的愧疚和难过。我的呜咽声渐渐挡不住。我把头紧紧地夹在两腿之间。我在想我再用一点力能不能使我脑浆迸裂。
　　我不知道我如何才能说服自己把头抬起来去面对因为我失去一条腿的婧和把自己关在房间不肯见我的修。曾经我们挽着胳膊拎着大包小包在商场里穿梭的场景是不是再也出现不了了。曾经我们在晚上拿着冰淇凌甜筒走街窜巷讨论人生的画面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了。修是不是不会再出现在我家的沙发上枕着我的腿笑脸盈盈地跟我讨论她的专属房间还可以做哪些改造添置那些家具了。婧是不是不会再一边拉着我的手在街边快速地奔跑一边大叫电影都开场了你还磨蹭跑这么慢你上辈子有和猪拜把子么了。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这些“不再”，可是想到这些“不再”我的心就攥成了硬硬的一团。
　　镜头从特写拉远。拉出窗外。拉到无限的高空。空荡的蓝色里只剩下我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我坐在修家客厅的沙发上，迟迟不肯抬头。
　　我好像没有带眼睛一样。但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带着伶俐的耳朵。因为对面那两名所谓心理和精神科医师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楚。
　　“就像我们认为的那样，她应该是患上了中重度忧郁症。”
　　“恩……她不怎么与我们交流。只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睡了醒，醒了再睡。她应该是在逃避面对一些事情。”
　　“她从回来就没再进食。什么样的食物送到她眼前她看都不看一眼。”
　　“我们考虑最好给她用一些抗忧郁的药物，或者有没有她特别信任或亲近的人进去和她说说话。她不一定会回答，但是她应该还是能听得进去。”
　　“最好不要让忧郁症的情况恶化，不然很有可能在这个基础上引发精神上的疾病。”
　　这两名医师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婧汇报着修的情况。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明晃晃的针尖一样飞刺过来。这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看的《金刚葫芦娃》里的蛇妖用的暗器。
　　当这两名医师离开之后，我慢慢抬起了头，对着婧那张比几个月前苍老了十岁的脸说，让我去跟她说说话吧。
　　婧想了想，点点头。她现在也像我刚认识的小潭一样，脸上没有情绪。也许她的所有情绪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都透支了吧。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些什么。我也没有勇气再逼迫她回忆这一段。想到这，我的鼻子又隐隐发胀。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必须控制好我的情绪，然后才能推开眼前这道厚重的门。

　　修躺在床上，被子蒙住了整个面庞。
　　只有被单微微的起伏才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我走到她的床前，跪在床边，忍不住伸手抚摸她露在外面的长发。
　　她微微地动了一下，我知道她对她的头发很是宝贝，很介意陌生人的碰触。
　　所以，我趁这个机会轻声地喊了句，修。
　　我刚喊完立刻感觉到从体内涌上来的泪水。我立刻闭了嘴，快速稳定自己的情绪。而修也在听到我声音的那一刻定了下来。虽然她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但是我知道她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如果你不想跟我说话，那你听我说就好。”我稳了稳情绪。
　　“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因为臣拒绝你和那个关于我的理由才会暂时想要逃避现实和我。但是后来我又觉得，你一定也在生气我没有把这件事先告诉你而感觉是我故意让你出丑才会对我产生埋怨的吧。这都是我的猜测，只有你知道真正的原因。我确实对你隐瞒了这件事情，是因为我觉得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我并没有说要接受他的感情，而且我也真的没想到你会认真。不管怎样，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去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如果你觉得别人伤害了你，那你再去伤害你自己，你对自己是不是也太残忍了。没有什么值得你去对自己残忍。”
　　被子下的修丝毫没有反应。但这样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内。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的打击有多大。我也知道我在这件事里我扮演的角色有多么地蹩脚。不过修，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我绝对不会故意想要去伤害你。你和……婧……都是我最亲的人。在我心中没有任何人能比你们更重要。你可能想象不到，当我看到你们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我的心……有多难受。”我终于忍不住发出微微哽咽的声音。
　　“……修，这一年我们都经历了太多。你，婧，还有我，我们都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事情，需要勇气去忘记一些事情，需要理解去释怀一些事情，再继续向前走。我本想留下来照顾婧，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相处只会让记忆一直停留在那些阴影。就算婧能走得出去，我也走不出去。婧说，她会一直住在这。我相信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当然她主要还是想看着你好起来吧。你也知道，她早就习惯忘记自己而去照顾别人。她已经千疮百孔，我不想做那个会让她经常想起过去的人，我也不想再留下来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所以，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决定走了。这次远一点，去澳洲。我爸妈在的地方。我一直想和你们去的地方。我会带一小部分麒的骨灰。把它撒进澳洲的大海。原谅我一次又一次的逃避。我找不到别的方法去找到重新开始的勇气。至于小臣，他只会是我记忆中的朋友。”
　　“修，你和婧，都要好起来。这是我这辈子仅剩的最大的期望。”
　　修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沉默了几秒，我慢慢站起了身。慢慢离开。慢慢开门。慢慢转身。
　　最后看了一眼修。我在心里默默地再见。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我看见婧坐在轮椅上，面对敞开的玻璃大门，安静地向往凝望。
　　我能感觉大片大片的风打在她的脸上，吹进这个屋子的每个角落。
　　她用这般陌生的安静来告诉我，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婧。
　　我能感觉她的惆怅，她的迷茫和她一丝丝掩盖不住的绝望。
　　因为我的爱情，婧失去了一条腿和她整个原本的人生。
　　因为我的暧昧，修关闭了她自己和整个外面的世界。
　　我找不到任何别的借口去为自己开脱。我找不到任何好的理由留在这两个被我伤害得体无完肤的人身边。

　　定好了机票以后，我发了两条短信。

　　“小潭，我要去澳洲了。不再回来了。我和你今生，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有些错一旦铸成，也许就再也变不成对的了。我会永远记得你。记得我们一起的日子。毕竟我那样的爱过和痛过。你给了我一个童话般的爱情，而你也让我更加了解爱情，这个世界和我自己。我会好好地生活，我相信你也会。我会永远祝福你。再见。我曾经的爱。”

　　“小臣，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我的低潮。你让我对身边的人有了新的认识。你的质朴和简单深深感染了我。同时也谢谢你对我的喜欢。我确实曾经动心过。对你和你的世界。可是我现在知道，那种动心只是因为你和你世界的特别。你会是我一直记得的朋友。我现在要去很远的地方。也许不会再回来了。我想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你会祝福我的吧。我同样也祝福你。你值得拥有美好的一切。事实上，你已经拥有了。再见。我的朋友。”

　　手机翻面，取出sim卡，掰成两半，扔进身旁的垃圾桶。
　　打开电脑，给主编发了封辞呈并感谢她一直的照顾。这份辞呈在小小的修改后同时也被我转发给每个合作过的编辑。
　　放一张CD，拿出旅行箱开始收拾行李。能带走的东西很有限。把想要留下的打成几包，让搬家公司送到修那里，婧说等我到了给她发email她帮我寄过去。不要留下的也装成几包，送给小区里常年打扫的阿姨。不想浪费地扔掉。我不需要，还会有人需要。
　　这个庞大的工程，就在音乐中，我一个人，一点点完成。看着窗外的光线，由亮转暗。曾经有人说，我总把生活活成一部小说。也许我真的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给自己安排对白和剧情，然后敬业地表演着。没办法，这就是我。当我想逃离一段生活，我就会逼自己做出决绝的动作，不然我会一直留恋，说不准哪天就被留恋打败而回头。我不能给自己后路，我必须扔下过去，才能向前走。这就是我知道的自己。
　　我跟婧说，我的房子不用卖掉也不用出租。所有的家电我都留着。她或者修什么时候想过来住或者想用它来干嘛都可以。这也许是我唯一还能留给她们的。
　　婧对于我的离开，没有过多的话语。她只是温和地看着我，跟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尽管告诉我。我活生生地把我的酸痛压了下去，挤出个笑容跟她说，好。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你帮我的还不够么，你被我拖累得还不够么，我还要再依靠你多久，现在的你我要怎样再去依靠这些无力的话，显得没有意义。我相信很多事就算我们都不提很多话就算我们都不说，我们也已经心知肚明。这是我离开修家前我们最后的对话。我给了她一个拥抱作为告别。但她不知道，我一伏在她肩头，差点就没再起来。

　　去墨尔本的飞机只有凌晨的那班了。因为我定得很仓促。还好是淡季，不然我也不能想走就走。不过我喜欢这个时间，当作是上帝给我的眷顾。这样我上去就可以睡觉，当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临近新的国度。不用再去过多地纠结那些过去，顺利地潇洒地直接迎接新的生活。
　　我是这样安排的。
　　去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夜里11点。这个不夜城仍然到处灯火辉煌。人们还在这个大大的城里继续着自己的生活，每天做着手头上小小的事情，经历着我们自认铭心刻骨的爱恨情仇，在时间的摇篮里慢慢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庞大的人生。
　　我的车飞快地行驶在高架桥上。它在身后卷起了大片的尘埃。它们带着我在这个城市中经历的一切记忆飘上漆黑的夜空，对着迅速消失在车流中的我小小的背影，安静地告别。
　　我的世界。我的爱。
　　不会再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