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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如果你说想要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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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飞机翅膀的位置。抱着一件棉风衣。对着窗外发呆。
直到飞机慢慢滑行时,直到我看见两个工作人员对着我的飞机挥手时,我的眼泪像旋转的芭蕾舞演员,在眼框里飞快地打转。
因为我想,他们一定在心里默默地说着,再见。
在修帮我定了机票之后,我去跟老板结帐道别。
老板很诧异我突然的离开。他说他似乎已经习惯我住在这里成为他大家庭的一份子。他说他还没好好地给我做一顿地道的菜肴招待我。他说他以为会有很多机会来做这件事。他说他会想念我。他说希望能再次见到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在旁边浅浅地微笑,默默地点头。他一直看向我的斜后方。而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因为在这段过程里,小臣一直站在我的斜后方。一言不发的。一直听着我和老板的对话。而我始终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表情。也一直都不知怎么跟他说再见。
他跟在我的身后,直到我走到院子的中央。我回过头冲他微笑,说,坐会儿吧。
我们坐在院子里。有晚风徐徐地吹着头发。院子里的树叶纠结在一起发出瑟瑟的声音。我的白色蕾丝裙在针织衫下露出一小截浮在空气中静静地挥舞着。
“还会回来么?”小臣先打破了沉默。
“……恩……我只能说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我是个不敢轻易给别人做任何保证的人。可能是我骨子里害怕承担责任吧。
“好。我相信你。”小臣冲我笑笑。尽管笑容很浅。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要走么……”我看着他,有点抱歉和遗憾地说。
“那很重要么。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你会不会回来。你回答了。我知道了。”小臣看着我认真地说。
突然我觉得和他相比,我才应该是那个从小就在这个似乎与繁华尘世隔绝的小镇子里,没接受过所谓的良好的教育而很早就给人家帮工的世俗眼里的粗人。而他则像那个应该每天抱着笔记本和一打一打的草稿纸复印件在高楼林立的都市里匆忙穿梭的文人。他的想法比我脱俗得多。
当出租车载着我离开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站在那里目送我的背影。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我也不想像连续剧里那样隔着玻璃窗挥着手依依道别。我觉得这样,只会使难过的人更加难过,不舍的人更加不舍。
飞机飞上了万米的高空。云层覆盖了视野。
身边坐着陌生的人。一直打着呼噜。我把耳机塞进耳朵。
修是我唯一留给臣的东西。她想要再留在那儿一些日子。我没说什么,只是让臣好好照顾她。
后来修又打电话去问才知道,小潭只是被辞退了。据说是因为和顾客起了冲突,被人打了的同时也把店铺砸了,那人恐吓老板不许再雇佣他否则天天来闹事,老板只好把他辞退了。我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因为以他的手艺在别的发廊另谋职位一点都不困难。但是修的朋友提到了丧事,让我寒毛直立。小潭的母亲从仁爱失踪的事情到现在对我来说还是个迷。如果修朋友口中的丧事是小潭的母亲,我觉得我应该回去看看,总觉得和我有点关系。别的做不了,至少可以给他点安慰吧。毕竟相爱一场。即使说了再见。即使想过再也不见。
跟空姐要了只枕头。不想让自己再去凭空猜测胡思乱想。
飞机载着我和我无限的愁绪冲上高高的云霄。
小潭家的门根本敲不开。
我只好拨通了那个已经从我手机里删除但我已经倒背如流的号码。
在四五声忙音之后,电话被接起。
“喂……”电话里没有声音,我小心地先打招呼。
“……”
“喂……是我……你在家么。”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
我的神经刚要开始紧张,我面前的门轰地一声被拽开。
我吓得一哆嗦,惊慌地抬起脸。小潭的脸就这样轰隆隆地撞进了我的瞳仁。
尽管我已经模拟了很多次再见到他时我应该摆出的表情,但在这一刻,所有的精心设计都被惊慌失措的窘状取代。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我觉得我的惊慌失措一点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不觉得我眼前的这个人会在意我是惊慌失措或者是一架战斗机从我俩中间飞过。
这一秒钟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敲错了门或者他已经搬到了别处。我说什么都不敢相信曾经的我的闪闪发亮的王子是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
曾经的他有着精心设计的卷曲的发型,而现在的人顶着一头油腻的凌乱的头发,我想象不到它有多少天没碰过水了。曾经的他每次出现都穿着精致干净的衣服,而现在的人穿着又褶又脏的秋衣秋裤,米白的上衣有好几处明显的油渍。曾经的他有着白净细致的皮肤,我喜欢把脸贴在他的脸上感受那微微的胡渣感,而现在的人脸上灰蒙蒙的一片,盖住了他的眼球,和证明他还在呼吸的气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用布满灰尘没有情绪的眼球盯着我。我用余光瞟向他的屋子。昏暗一片。隐约看见沙发上的被子有一半拖在地板上。茶几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衣物和食品垃圾。他似乎在这种隔绝的地方生活了好几天。原来电影里那些同样把自己憋在房间里的人的状况都是抄袭自生活。
我看向他。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曾经的冷漠。就像我们不曾认识一样。就像我们不曾拥抱过一样。就像我们依然是陌生人一样。
“Hi……”我深吸了口气,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他没有说话。抿了下嘴唇代替笑容。
“……还好么……”问完这句话之后真想给自己这个白痴一拳。他的状况真的是个白痴都能看出来好不好。
他没说话。侧了侧身,示意让我进去。
我冲他笑笑,低着头走了进去。
窗帘没有拉开。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潮湿和酒精的气味。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慢慢地走过来,和我擦身而过,一屁股靠着沙发坐了下来,从地上拽起被子裹在自己身上。脑袋微低,让零碎的头发盖住他的脸庞。
我就站在那儿,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各种颜色的忧伤。我依稀记得和他相遇的那天。我依稀记得第一次把手放进他口袋里的温暖。我依稀记得他抚摸我头发的温柔。我依稀记得他难得的明亮的眼神和笑得干净的样子。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哪怕我跑到天涯或是海角。哪怕我站在高山还是湖泊。那些我们一起牵手走过的路。那些我们相视而笑的瞬间。那些我偷偷注视着他侧脸的定格。那些他从后背抱住我的片刻。我知道上帝已经把这些记忆画在了风中。只要空气流动,它们就在我眼前或漫长或迅速地飞扬。只要我对它们稍加留神,它们就会盘上我的手臂,刺进我的血肉,在我坚强的细胞的攻击防卫下刺激着我神经末梢顽强的敏感。
此时此刻,我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个藏着我们所有回忆的黑洞。我知道我越靠近他,我离我想要的自己就越远。
即便如此,我仍然看着自己在慢慢地靠近他。我蹲在他面前。看他紧闭的双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问出口那些问题。我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否还有精力和耐心去回答我的问题。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到他的心,给予他曾经给予过我的温暖。
就在这时,他慢慢张开了眼睛。微微抬起头。
“躺下来吧。”他拍了拍身后的沙发。
“我么?”
“恩。躺会儿吧。”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即便我带着疑惑,还是爬上沙发,侧身躺了下来。我了解他。他从来不会有没有理由的要求。
他看着我躺下,然后又背过身去。沉默了几分钟后,他默默伸手过来拉住我的手,缓缓地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没关系。就这样陪着我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他的声音像低沉的大提琴,带着说不出来的压抑的忧伤。
他的身后是我用另一只手捂住的嘴巴。我害怕被他听见我的心疼和难过。
两个小时以后。
我的手仍然被握在他的手里。而我则刚刚意识到我睡了一个大觉。
“醒了啊。”小潭转过脸来。
“恩……对不起哦……我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我很尴尬地笑笑。
“你好客气。”小潭笑笑。我无言以对。他接着说,“不会。你一定也累了。”
“恩。下了飞机放了行李就过来了。”我赶忙接话。
“怎么会回来?”
“哦……我听说一点你的事情……就回来看看。”
“谢谢。”小潭低低地说。
“不会啊。”我笑得很干。
沉默。两分钟。
在我开始思考我今晚是否就这样留宿在此时,他开口了。
“你听说了什么。”
“哦……其实是修听说的……说是你被辞退了,还有你母亲……不过我不相信……”
“是真的。”还没等我说完,他就抢先说。
我被他的话梗在喉头。噎得措手不及。我并不是一个擅长说安慰的话的人,面对他沉默的后脑,我想不到合适的言辞去表达什么或者给予什么。
“你想问什么么。”小潭像猜中我心思一样抛出这句话。
“恩…..她是怎么……?”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回到我身边么。”
“……”我没想到小潭会接这句话,惊在那儿一言不发。
这时,小潭把头转了过来。在窗外破碎的灯光的照射下,我看到他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
“会么。”他清晰地加重着语气。
会么。会么。会么。就像无数的回音从四周的墙壁反弹回来撞击着我的大脑。我突然意识到我居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在我这边找不到答案。我闪烁着眼神,不自觉地向后移动。
“开玩笑的。”小潭微微一笑。
他不顾我的表情,重新把后脑移到我的面前。时间停顿了几秒钟。他开了口。
“在我失踪的那天,她也被移出了仁爱。那边用他们的势力封住了医院上下的口。我妈是他们留着最后用来威胁我的杀手锏。可是他们没想到婧会出现。我也是在出来以后才知道我妈不见了。你走了之后,我找到了他们。他们说,我妈和婧,只能留一个……”
说到这,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头嗡嗡地轰鸣。就好象数百架飞机瞬间从我耳边呼啸而过。
“所以……你……”我颤抖着吐着字。
“所以……我想婧对你来说更重要吧。我已经让你伤心过一次了,怎么可能再让你伤心。而且……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应该我来抗。”小潭清晰地说。
我呆呆地盯着他的后脑。他应该不想让我看到他此时的表情吧。也许我根本从头到尾都不了解这个男人。我以为我什么都不问就是对他的信任。我以为他的那些过去和背景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以为我们的爱脱俗而简单。我以为他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样子看到的那个表情。而当一切轰然而至,我又简单地把我们的爱惨烈定义,扯下他王子的外衣套上骗子的锁链,我把他推得远远的,认为他不会再与我的人生有任何瓜葛。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很愚蠢。我突然觉得我从来没有认真地去了解这个男人的内心。我自认我们经历了轰轰烈烈地恋爱。但现在看来他只是给了我一段无关痛痒的陪伴。
几秒钟后,我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肩膀。把脑袋靠在他的后背。他微微低下头,下巴贴在了我臂膀的皮肤。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疼痛和他所有的脆弱。他怎么可能和我的人生再毫无瓜葛呢。事实上,他已经被镌刻在了我人生里厚厚的一章。那一章有甜蜜,有喜悦,有不顾一切,也有失落,有悲痛,有刻骨铭心。更重要的,他让我更了解爱这个字代表的含义和它需要的付出。他让我更了解自己。
原来我的爱情,我的疼痛,最终都是为了自己。
我回到家。拨了婧的电话。关机。再拨修的电话。也是关机。
我放了热水。撒上精油。把自己泡在温暖的香气中。
静态的空间。世界变得好静。
我的脑袋里全都是我离开小潭住所时的画面。
他在离我一米的地方,小声地问我,如果不是玩笑,你会留在我身边么。
我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最后,跟他说,你让我想想。
我关上了身后的大门。我的脑子异常的混乱。我不知道我在犹豫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心里到底有没有答案。这段日子,我已经答应自己要忘掉所有过去的时光,要前行不要停留。可是看到小潭的样子,我的答应似乎又变得模糊。
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在睡过一宿觉之后,婧和修的电话依然是关机。
我想了想,从包包里掏出来临走的时候小臣给我留的电话。
那是一张纸条。上面除了一串数字,还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还会见面的。是吧。
末了,还装可爱地画了个笑脸。
我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三声过后。是那个带着乡音的我熟悉的声音。他在那头接起来说,是……安么。
“呵呵……是啊。你怎么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听他的声音总觉得心情可以一下子轻松不少。
“因为这个号码,除了老板,就你知道了。”
“哦……是么……恩……我想要问啊,我的朋友在么。”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她……回去了。”小臣的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有点惊讶,因为我想她应该会呆一阵子。
“昨天。”
“我刚走她就走了?”
“恩。她是昨晚走的。”
“她自己说要回来的?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么。”
“……”小臣变得支支吾吾。
“你快说啊。”我有点着急了。
“……她说,她想和我谈朋友。”
“……然后呢。”我心想,这家伙还真急,我刚走她就表白,这太不像她的作风了。
“然后,我当然说不可能啊。”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对她说……你的不可能……是因为……我吧。”我已经开始哆嗦了。
“是啊。不然我要怎么说呢。”
我的头一下子就大了。我不敢想象下去,只是机械地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回房间了。等我再看见她的时候,她拖着箱子往外走。我喊她,她也没理我,径直地走了。”
“哦……好,我知道了。”我愣愣地回答。脑袋乱成一团麻。从我认识修到现在,她身边就没缺过追求者。但她从来没有动心过。小臣可能是她第一个动心的人吧。不仅这样,她这种性格能主动表白简直不可想象。我想象不到她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把那几个字说出口。我以为她留在那里顶多就是想和小臣多相处一下,无论是那里的环境还是臣这个人对于她这位千金小姐来说都是特别的而且难得的。我真的没想到她会真的开口要小臣跟她交往。被拒绝对她来说会是多大的打击。而这个打击产生的原因竟然是我。
“……你还好么。”在我汗毛快要竖起来的时候,小臣在那边弱弱地说。
“……恩……还好……”我心不在焉地应着,“我得出去一下,等我有时间给你打过去好么。”
“好。你先忙你的。”小臣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想不了那么多,挂上电话,换了衣服就冲出门口。
按臣的说法,这时候,修应该到家了。
我必须,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