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20、有一种结局叫做释然

　　醒来的时候，机舱的灯已经被打开。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
　　我整了整头发，跟空姐要了杯橙汁。
　　打开身旁的遮光板，可以看见朝阳倾泻在澎湃的云层。
　　我把热腾腾的面包抹上新鲜的黄油，对着整片的蓝天一口咬下。
　　请给我一个全新的自己。

　　我拖着行李，给来接我的老爸一个热情的拥抱。
　　在回家的路上，我安静地听着老爸讲述他和老妈的生活。像院子里多栽了好几棵栀子树，现在已经开出大朵的花，走到那里的人都能闻到浓郁的芳香。像仔仔已经5岁了，我上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是个顽皮的孩子，现在的它喜欢很安静地躺在阳光下看远处飞舞的小蝴蝶。像他们已经换了新车，以前的旧车以便宜的价钱卖给了华人留学生，那辆车的后玻璃窗上还有我贴的卡通粘纸。像他和我妈发现了又便宜又新鲜的蔬果市场，每周都会去那儿采购，顺便到隔壁买一束鲜花和几只牛角面包。听着这些细小但温暖的句子，我微微笑着。很高兴他们远离了勾心斗角霓虹闪耀的繁华空城，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国度过着如此简单干净的生活。
　　他们来这里之前曾提议让我也过来同住。但我断然拒绝。我需要的是我在深夜想要喝杯热奶茶或者吃个小甜点随时就能在家楼下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到，但这里从我家到最近的便利店步行要10分钟，而且路旁昏暗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灯光也似乎在提醒你那些无数恐怖片里的情节会随时上演。我需要的是深夜十点还灯火辉煌的餐饮小吃夜店派对，然后听到婧说姐妹们，再过一小时我们的夜生活正式开始，但这里除了墨尔本市中心有会开到十点左右的餐馆之外，诺大的外围其实都安静的像一座空城，大部分的老外在十点之前绝对会乖乖就寝。我需要的是逛不完的商场和琳琅满目的百货，从名牌专柜到外贸小铺，在哪都可以发现新鲜的商品，但这里几乎为数不多的几家商场都在贩卖几乎一样的品牌商品，你在逛街的时候还要想今天是不是开到晚上九点的周末还是正常五点关门。这里给不了我想要的激情，繁华和欲望。
　　但是现在，在我被激情，繁华和欲望伤害得千疮百孔的时候，我开始羡慕这里的生活。我开始问自己，曾经我想要的一切看似可以让我快乐满足的东西为什么现在觉得如此空洞。我们的努力拼搏付出，只是想要自己生活得快乐。但是我拥有了梦想中的公主般的衣帽间，拥有了无数年轻女生羡慕的可以经常出入时尚圈的工作，拥有了一个有着完美外形的梦中情人，拥有了大到可以养匹马的单身公寓，拥有了似乎完美得可以令所有同龄女生嫉妒令我虚荣心可以得到疯狂满足的生活，我却可以这么毅然决然地放弃这一切。
　　因为那个摆满了漂亮闪耀服饰的衣帽间只能换来街上偶尔的目光和赞赏，劳累的时候回到家还会随手扔在地板不会在乎那只包包那双鞋是Dior还是Chanel。因为那个时尚的工作除了能让喜欢漂亮的女生看到琳琅满目的单品之外，我得到的只是大本大本的文字草稿和截稿前摆脱不掉的紧张和压力。因为那个完美到无法挑剔带出去会让我周遭发光发亮的王子，留给我的或许是对爱情永远的芥蒂和想起来就会失眠的冰冷的夜晚。因为那个大到可以养马的公寓，只有我自己对着电脑里的卡通片吃饭和心情郁闷身体不舒服时孤单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它们，看似完美发亮，却给不了我最基本的温暖和幸福。
　　我远远地看见妈妈站在街边向我们招手。身后是他们用奶白色重新漆的房子和枝繁叶茂的小花园。仔仔站在妈妈的身旁轻柔地甩着尾巴。突然间，我会晃神，这是多美的一副油画。
　　我下车给妈妈一个拥抱，看着她眼睛里微微闪烁着泪花，我拍拍她的肩说,Hi。仔仔冲我汪汪地叫。我唤他。他小心地凑上前闻了闻，随后便欢腾地甩着尾巴围着我不停地转圈儿。我低下身来把它抱在怀里，闻着它身上的青草味问他过得好么。这里的一切让我觉得亲切和感动。像永远都不会背叛和磨灭的亲情还有时隔几年仅凭几秒的嗅觉就会重新记起我并给我如此亲密的欢迎的仔仔。人，能做到么。
　　他们仍然为我保留一个小房间，尽管他们说是刚刚清理的平时以用作储物室。我笑笑说，没关系。因为这个小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显得那么亲切。像我大学时买的碎花床单，小学时老妈给我买的白色小闹钟，夜夜陪伴我冲刺高考的金属黑台灯，从小做我知心伙伴的玩具老虎……我好像乘着时光机在穿梭我成长的画面，这一切足够弥补房间的窄小和朴素。
　　“休息一下吧。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一定累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叫你。”老妈跟我说。
　　“好。”我点点头。
　　我躺在床上，闻着枕头清新的香皂香，感觉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安全的岛屿。一直想要独立自主生活的我，突然觉得有时候被人安排也没有那么不好。好吧，偶尔，还是可以的。
　　我笑笑，闭上双眼。

　　在去海边的路上，我跟爸妈讲着麒的离去。尽量用着云淡风轻的语气和词汇。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我的手指在对手里的这个金属盒子默默地用力。爸爸没怎么说话，妈妈只是一直叹息，说好好的孩子怎么会走到这步。我望着窗外，不再作声。每次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的凹凸，眼前都会浮现麒那温和的笑脸。也许这是我潜意识在跟自己说，他一直都没离开，他就在我身边。
　　当时我爸妈移居到澳洲的时候，我们几个就讲好，等到有共同的假期，就一起到这边旅行。一起去海边游泳，在沙滩和仔仔玩空中接飞盘，去公园BBQ，到CROWN去玩21点，去牧场看剪羊毛，去动物园抱考拉。麒一直说，他要贿赂海关，空运只袋鼠回去做他的坐骑。他每次说这个我都翻着白眼儿跟他说，能正常点儿么。
　　光着脚站在浅水，我打开那个小盒子。当我看到那些灰白的粉末，我还是流下了眼泪。那个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家伙，那个说要让我依靠一辈子的家伙，那个笑起来就傻傻憨憨的家伙，那个会在街边给我系鞋带的家伙，那个永远会坐在我右手边为我倒酒的家伙，那个唱歌从来没在调上的家伙，就这样化成了细碎的粉末。
　　“麒，我带你来澳洲了。这边的海水特别蓝。你不是总说，等你有钱了，你要在海边买一栋别墅。每天早晨起来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么。所以，我想，我把你留在这里……你应该是愿意的吧。”我不停地擦掉脸上滚烫的泪水，我害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滴在“他的身上”。
　　我蹲了下来，小心的抓起他的骨灰，慢慢地撒进海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水面漂浮了一下子，很快便融进大海，无影无踪。
　　“我就知道你是愿意的。”我对着大海，默默微笑。
　　我知道，从此我会对这片海有着深厚的感情。因为这里住着，我最亲爱的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我加入了这种简单的生活。
　　早晨起床把从超市买来的绿茶蛋糕粉搅拌好放进烤箱，用咖啡机煮香一壶咖啡，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太阳慢慢升起，跟偶尔路过的行人say hi。开车送老爸去上班，回程的路上随便转转，在路边买个甜甜圈，靠着墙一边吃一边看当地的年轻男女大声地讨论最新的电视节目。陪老妈去市场，挑选新鲜的蔬果做沙拉，让售货员切厚实的牛肉羊腿酱好了等傍晚时在庭院里配红酒和爸妈BBQ。老妈打扫房间，我用刚刚学会的拙劣的技巧小心的修剪花园，然后躺在草地上用沾着泥巴的手擦掉脸上的汗水。晚上偶尔和老爸老妈去当地的club听听爵士乐，或者招待几个他们的朋友来家里吃地道的中国家常菜，每每被问到工作和男朋友这类的问题我总是笑笑带过。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听着ipod去商场，逛累了就买个冰淇淋坐在长椅上看人来人往。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开始习惯了在老妈午睡时一个人开车去那海边坐在沙滩上发呆，在心里默默地跟麒说着悄悄话。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开始习惯不再逼迫自己想要摆脱任何记忆，而让它们顺其自然地浮出我的脑海，再让该有的情绪顺其自然地流淌。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开始习惯每晚睡前都想一遍今天发生的美妙的事情，哪怕小到街角绽放的鲜艳的小花，然后让自己微笑着睡去。
　　我终于开始明白，什么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终于开始明白，生活中的哪些东西才能给我真实的温暖。我终于开始明白，只有身边有着可以给我温暖的人再加上足够的物质生活就是完美，把握自己的拥有享受当下的时光才是现实。我终于开始明白，我什么都不必去逃避，因为我根本逃不掉，它们已经被烙进我的身体。我终于开始明白，我要的不是忘记，而是想起它们的时候可以释怀。我终于开始明白，所有好的坏的我都应该接受，因为它们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

　　在我来澳洲的第三十五个早晨，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Hello.”
　　“是安么。”一个熟悉的声音。
　　“……对啊。”我的心漏跳了几秒之后，身体里上升的血液化成了脸上惊喜的笑容。
　　“我是修。”
　　“听的出来。你……好么。”我的声音有少许激动。
　　“挺好的。你呢。”
　　“我很好。”
　　“那你做好迎接客人的准备了么。”修的声音透着些许笑意。
　　“什么意思。”
　　“我和婧打算过几天去找你。已经找旅行社办好了旅游签证了。今天准备订机票。不出意外的话，就这一两天吧。”
　　“真的么！……婧……她可以么。”我惊喜之余想到了小小的担心。
　　“没问题的。现在飞机很方便。而且婧这段期间做了义肢，也做了复检，她正在恢复中呢。”
　　“……太好了……”我激动得有点要流泪。
　　“换婧跟你说啊。”修把电话递给了婧。
　　“我说，你把你这么一大堆东西运到这儿让我雇人给你寄去，这人工费和国际运输费是你出么。你一走了之了我跟谁要这笔钱去。你到挺会想这些便宜事儿的啊，一天到晚也没琢磨别事儿吧。我告儿你，你在那边玩够了就赶紧回来把你这些家伙什搬走，你那房子还是你自己住吧啊，我俩都不差房！还有，你走了以后我琢磨过来了，你只想着把麒带过去，怎么没想着把我俩带过去呢。你从高中你就重色轻友你这陋习居然延续到现在。我告儿你，我俩这会儿来回飞机票你二话别说赶紧给报别跟我说你失业什么的我不想听昂。”
　　我拿着话筒，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它们带着滚烫的温度贴着我的皮肤，流进了我的心脏，温煮着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根本没有奢望一切还能在翻山倒海之后回到最初的模样。事实上，我知道我们都不可能还是最初的自己。但是，在经历了这些之后，我们还能成为彼此曾经的彼此是件我不敢去想象的事情。我在走之前就想着恐怕不会再回去了。因为那里除了会不断地提醒我过去的熟悉的场景之外也已经没有再需要我的人。我想哪怕有天婧和修愿意让我再回去，恐怕我们之间的裂缝也很难再修补。我不希望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只剩下尴尬的假笑和无关痛痒的寒暄。那样我宁可保留着原来的记忆。
　　我只是万万没想到，我不敢想象的这天居然这么早就送到了我的眼前。

　　晚餐结束后，爸妈的一两好友带着她们的女儿来我家做客。
　　两个小女孩都没到二十岁。这两个小学就来到这边说着一口流利英文的女孩儿，却都穿了四五厘米的高跟鞋，擦着糖果色的指甲油，说话的时候会忽闪浓密乌黑的睫毛。她们显然和我没有太多的话题，除了偶尔问问我国内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坐在沙发上，随意地转着电视频道，偶尔会被她俩的话题吸引一下子。
　　“最近Chanel的那款长裙你看到没，Paris Hilton有件一模一样的，我打算先跟我妈透支下个月的零用钱去买。”
　　“你怎么知道Paris Hilton也有。”
　　“哦，我在Youtube上看到了她展示她衣橱的视频。那房间，太不可思议了！”
　　“天啊，她怎么可以拥有所有女孩子梦想中的一切！”
　　“没错，我要是有她那样的衣橱，让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我也愿意。”
　　“你在开玩笑吧，我可不行，我觉得还是Peter比较重要，他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白马王子。”
　　“你是说你家的那个邻居的儿子么？拜托，他家是开杂货铺的，你觉得他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么。我保证如果你跟他谈论Dior，他会以为是某种咖啡的名字。”
　　“……可是他的笑容那么迷人，他还是学校篮球队队长，而且我要的东西我会靠自己买。我的梦想是要成为时尚杂志的主编，每天忙碌的工作才会体现我生命的价值……”
　　我听着两个小女孩儿的对话，不自觉地微笑。我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怀揣着满腹梦想和斗志，发誓要行走在最繁华的城市去实现自我价值的女孩儿。曾经，仅仅是几年之前。不知道，是我已经不再想要，还是我放弃了我曾经的想要。
　　我走去厨房倒了杯橙汁，微微笑着看爸妈和朋友开心地交谈，拉开房门走到花园。夕阳的余辉染红了远处的那片天空。棕榈树上的成群的鸟鸣响亮而清脆。我想，修和婧现在应该已经在太平洋的上空了吧。
　　想到刚刚电视里的主播说的那句话，所有的不幸，只要你能挺过去就会变成美好的奇迹。我哼着小曲儿，拉起了裙角，翩翩起舞。这是我在这边的小杂货铺买到的印度风格的长裙。不是蕾丝，没有水钻，这只是最普通的印花粗布，我妈和老板杀到人民币100元左右。但是，我知道，现在的我一定是最美丽的样子。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