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17、如果这时我没有离开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修熟睡的小脸。我不禁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昨晚我们两个女生裹在被窝里说了很久的悄悄话。我们聊高中，聊婧，聊小潭，聊曾经逝去的所有岁月。我们好像丧失了所有的顾及，找回了所有的默契。我们谈到伤心时不再沉默或者流泪，谈到开心时会捂着被子呵呵大笑。其实我们不是不心痛，不是不伤感，只是我们学会了掩饰，这样的掩饰不会减轻我们的心痛或伤感，但至少可以让对方不跟着我们一起心痛伤感。这是成长赐给我们的伪装。我们像是在讲着别人的但真实的故事。一直讲到疲倦直至不自觉地合上双眼。在合上双眼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世界特别安静。
　　我抬起头向窗外看看。阳光肆虐。
　　觉得有点饿了。我悄悄绕过修，下了床。
　　墙上的时钟分明指着数字11.
　　我披上件针织外衫，拂了拂头发，揉了揉双眼，走出了房间。
　　站在房门口的阳光下。空气中有着暖融融的清香。我抬起脸，闭上眼睛，让太阳烤着。真好。不需要想美白，不需要管雀斑，就这样毫无顾忌地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有多少人能这样潇洒地生活呢。我深呼吸着，微微笑着。
　　“饿么？”
　　我被吓了一跳，慌忙睁眼。
　　小臣站在我身边，背着手，挺着腰，笑眯眯地看着我。
　　“…….恩……有点……”我也笑笑。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他突然拉起我的手，拽着我往外走。
　　我整个人脑袋有点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挣开，却又害怕他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会伤害了他，使气氛更尴尬。可是就这么牵着，我又觉得别扭，毕竟我并没有觉得现在的我可以接受他。
　　思前想后，他的手没放开，我的手也就没挣脱。
　　直到他带我来到一家小吃摊。离我住的饭店不远。几张木桌。几把椅子。两口支着的大锅。高高的蒸屉。呼呼地向外散发着热气。零散的几个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对于我们的到来多少有些异样的目光。
　　老板冲我们点头。小臣放开了我的手，拉开两张椅子让我坐下。
　　我故作镇定地坐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
　　“老板，我要四只热饭团，野菌青菜包子，甜辣腐乳，哎，再加两杯热米浆。”小臣冲老板喊着。
　　老板爽快地应答。
　　“等下尝尝，很好吃的。”小臣把头转向我，冲我微微笑。
　　“好啊……”我表情镇定地回应着。
　　说话间，老板已经把餐点端了上来。每份都小小盘，却也几乎摆满了桌子。
　　“你也要太多了吧。”我说。我想换个话题来调节一下气氛，不然总觉得怪怪的。
　　“没关系啊，使劲吃，反正也不要你花钱。”他边说边剥开饭团外面的荷叶。
　　“什么意思啊。”
　　“我请客的意思。”他把剥好的饭团放在我的盘子上，然后为我淋上腐乳汁，“浇上这个特别好吃。”
　　“干嘛突然要请客，之前都没见你那么大方…”我撇撇嘴。
　　“是啊，后悔了不行啊。”
　　“什么意思啊？”我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我好像都一直没有概念你有一天会走，直到昨天你朋友来了，我才意识到……你会和她一起走吧？”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眯眯笑地看着我，可是语气里却好像带着忧愁。
　　“……”我昨晚确实有这么想过，修也这么提议的。可是现在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的脸满是真诚，让人不忍伤害。可是我现在的心仍处在恢复期，我甚至还是偶尔会怀疑别人对我的好，是不是出于什么我根本想不到的目的。
　　“没关系。你生活在让你开心舒服的环境里，比什么都重要。我是喜欢你。不过，我也没求什么结果。呵呵，我自己知道我自己的身份和能力……以后要是累了疲倦了或者伤心了，就来这儿呆呆吧，把我当好朋友或者垃圾桶都可以。我会一直在这儿的。”他很认真地说着这些话。
　　“我没看不起你，我从来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没想过感情的事……”我语无伦次地去给他刚才的那段话一些反映，但是那些反映根本不是用语言能表达的。我每天挥舞笔杆子，却依然不擅长去表达内心的感觉。现在的感觉，尤其复杂。其实我知道对我不喜欢或者不可能接受的人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拒绝，言辞一定会冷漠得让他立刻意识到什么叫做不可能。可是对于臣，我并没想这么拒绝，但我也没有想过把他纳入我的未来，所以对于我现在的感觉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没关系。”他没有说得更多，只是把米浆加入了蜂蜜，然后慢慢推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他。
　　“吃吧。”他也抬起头，冲我微笑。笑容干净。眼神透明。

　　我打开房门的时候，修刚好站在门口正要往外走。
　　“去哪了？我正要去找你。”修问我，然后瞅了瞅跟在我身后的小臣。
　　“哦……吃了点东西……”我简单地说了句，表情有些许尴尬。
　　“那怎么没叫我？我也快饿死了。”她冲小臣笑笑。她对谁都很有礼貌。
　　“看你睡得那么熟，没叫醒你。”我也冲她笑笑。
　　“那先陪我吃东西，然后带我去玩玩吧。”她拉起我的手。
　　“恩……我有点不舒服…..”其实是我的满腹心事搞得我一点精神都没有。
　　“……不会吧……是不是昨晚着凉了啊？”修摸摸我的额头。
　　“我想……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呵呵。”我拿下她的手，“要不我稍微休息一下，下午陪你去好不好。”
　　“我带她去吧。我对这里比较熟。”小臣在我身后发出了声音。
　　我回头望向他，他微笑着走了过来说，“放心吧，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可以带她去转转。”
　　我也冲他笑笑，心里流淌着默默的感动。他总是那么细心周到，把我照顾得很好。
　　我看着修蹦蹦哒哒地跟着小臣走出了院子。关上了门。把自己塞进被窝。也许我需要的真的只是沉睡。也许等我醒来，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有了答案。也许我应该潇洒地做自己，不去顾及任何人的想法。也许，我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让自己陷入这个我越来越有感情的地方。也许，这一切的一切只是我的梦一场，这个也许，也是我无数个夜晚里对上帝的默默的祷告。

　　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随后听到修呼喊我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地爬下床，给她开了门。
　　“还在睡啊？”修提着一袋子零食回来。
　　“恩……几点了？”我顺了顺头发，掉头爬上了床。
　　“都快4点了啊。”修把口袋放到桌子上，“要不要吃布丁？”
　　我摇摇头。原来我睡了那么久。
　　修捧着一把布丁爬上了床，拉着我的手，瞪着大眼睛说，“早晨你和小臣去哪了？”
　　“哦……不是跟你说了吃早餐么？”我抓了抓头。
　　“两个人一起啊？”
　　“……怎么了？”我眼神闪烁。
　　“你喜欢他？”
　　“…….说什么呢你。”我瞪了她一眼，把自己塞进被窝。
　　“那他是不是喜欢你啊？”她拉开我的被子。
　　“…….别瞎扯……”我瞪着她，强装镇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否认，只是潜意识地保护这个秘密，不想让事情更加复杂，在这个单纯的地方，为了这份单纯的感觉。
　　“那他有没有女朋友？”
　　“……应该没有吧……你干嘛啊？”我把脑袋从被子里面钻了出来。
　　“没什么……问问。”修从我身上移开，开始对着空气展露笑容。慢悠悠地吞了一口布丁。
　　“停停停……你……你不会吧你……你不会是……不可能吧。”我坐了起来，看着她的表情我觉得头皮发麻。
　　“哈哈，你想说什么？”她看着我，用她发亮的眼睛。
　　“……恩……没什么……我瞎猜而已。”我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冷静点儿。
　　“我是觉得……他不错。”
　　我嗖地一声把头转向她，速度快得我都后怕怎么没把脑袋拧下来。我瞪着鹅蛋般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的肌肉差点没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弹跳起来。我像个兔子一样竖起了耳朵，对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音节产生强烈的质疑。
　　“……你刚刚……说什么？”我抽动着嘴角小声地问。
　　“我说，我觉得小臣这男孩儿不错。”修对着我大大方方地说。
　　“……所以呢？”我无法转换脸上的表情。
　　“没什么所以，我想多了解了解他。我对他，感觉不错。”修自顾自的点点头。
　　“你开玩笑吧……你什么男的没见过啊……你会对他感觉不错？”我皮笑肉不笑地表示怀疑。
　　“就他这样的男生我没见过。”
　　“他刚才把你带哪去吃□□了吧。”
　　“没。昨晚我来的时候就觉得他人挺nice的，也没什么其他感觉。可刚才我们出去的时候，他很耐心地给我讲当地的风俗民情，帮我拿包，上台阶的时候嘱咐我小心点……”
　　“这哪个男孩儿做不到啊，你别告诉我没男孩儿帮你拿过包，让你小心点儿……你经常去的那家饭店门口的保安对你的服务比他好一百倍……”我情不自禁地打断了修。
　　“对，重点就是那些男孩儿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让我感觉特别假，献殷勤献得特别让我恶心，但是小臣他不是献殷勤你知道么，我觉得他是真心地说那些话做那些事，他那种真诚善良的感觉我就没在哪个男孩儿身上看见过。”修也打断了我，一字一句地认真地解释。
　　“……”我突然没了对答。因为我无法否认，他真的就是这样的。尽管他穿着粗布的衣服，顶着不时髦的发型，操着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皮肤粗糙，个头矮小，但他这个闪光点似乎可以掩盖他的一切不足，或许说让人们完全可以忽视掉他的不足。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个人魅力吧。我想，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魅力可言。
　　“你觉得呢。”修瞪大了眼睛凑近我。
　　“……我觉得又能怎样，就算他真的这样又能怎样，你还能跟他谈恋爱啊？你还能从此以后就留这儿啊？那边的一切你都不要了么？你真的可以放弃所有的繁华尘嚣永远呆在这里每天面对炊烟袅袅么？你父母会同意么？……”我情不自禁地把我内心里的所有矛盾和想到的问题统统倒了出来。
　　“……还有呢？”修看着我，顿了几秒，轻声问。
　　“还有……还有……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呢……这种感觉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等你回去就发现已经没了……也许你接下来遇到的男孩比他更真诚可爱呢……”我低下头喃喃自语。
　　“……你想听我的答案么？”
　　我抬起头，看向她，认真地点头。我确实太需要这些答案了。
　　“如果我真的爱上一个人，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也可以什么都不再要。只去他在的地方，然后陪着他慢慢变老。不管是乡村还是农场，不管是中国还是非洲。只要我们相爱。就让日子这么一天天平淡地过，但其实我们的生活一点都不平淡，因为它充满爱。”
　　“……这是理想化的爱情和生活，而现实没那么理想化……”我忍不住泼她冷水，因为在这之前我不知道给自己泼了多少桶。
　　“你怎么知道呢。所有的想法都是人自己创造的。在你还没有经历的时候就用臆想或者是别人的已经存在的观点把你自己的想法遏制了。你否定了的只是你脑子里创造出来的图画和场景。但其实你只要真正地去过了，才发现你能想象到的也许只是它的十分之一。生活中有太多精彩的地方是你想象不到的，也有太多的悲惨和无奈是自己渲染的。”
　　我看着修认真严肃的表情。无言以对。
　　“很多时候，我们只是为自己的懦弱和胆怯找个借口。那个借口就叫做，不可能。”
　　我突然觉得是不是谁用魔法把我俩的灵魂对调了。以前总是以师长的身份和口吻说着无数的大道理然后自认颇有哲学意味不开讲座对不起自己的人不是我么。现在什么时候我要靠别人给我意见了呢。而什么时候修把我以前看世界的角度学过去了呢。是我们都变了还是我们都未曾发现另一个隐藏的自己。
　　而我不得不承认，我找不到任何言辞去反驳她。
　　“修……其实你比我想象得勇敢……一直把你当作小孩子……”我发自内心地说。
　　“小孩子总要长大的啊……”修温柔地笑笑。
　　还没等我接话，修的电话响了起来。
　　修下了床，掏出放在包包里的电话，接了起来。
　　我感觉有点口渴，脑子也被她讲得昏昏的。我慢吞吞地下床，穿鞋，刚站起来我就看见修面容凝重地拿着电话转向我。
　　“……怎么了？”我看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恩……小潭出事了…….”她紧紧地咬了一下嘴唇。
　　这时的天空已经渐渐灰暗。在这样的小镇，人们渐渐从四面八方赶着踏入家的门槛。老板和老板娘打扫着厅堂，准备迎接他们的客人。小臣系着围裙帮着忙东忙西，偶尔会向我窗口张望一下，再低头做事。他根本不知道修接到这样的一个电话和电话里说到的这个男人与我有着怎样的关系，而我也根本没想到上帝会这么快得给我做了决定让我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与这里的一切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