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16、如果你安慰了我的心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爬起来，打开了灯。不知是我休息好了还是灯光明亮的色调。我的心情好像突然间有了朝气。
　　跟自己说，好好给我的心放个假吧，什么都不要想，一切都会好的。
　　打开行李。抬出笔记本电脑。随手播放个综艺节目。我习惯在整理东西的时候或者化妆的时候放个综艺节目解闷。从箱子里拿出衣服，打开衣柜，一件件挂好。
　　收拾差不多的时候，我拿出件毛衣外套套上，挂上包包，准备去外面转转，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超市或者杂货铺之类的，买点茶叶泡水和当地特产回来当零食吃。
　　一打开门，看见那个泼我水叫什么小臣的小伙子从不远处厕所走了过来。我心里嘀咕了一句，冤家路窄。装没看见，转身关门。
　　“去吃饭啊。”背后传来了那个让我厌恶的声音。
　　“不是。”我翻了无数个白眼之后转回身冲他淡淡地说。
　　“那去哪？”
　　干你屁事啊……我心里的潜台词很大声，但嘴上说，“随便转转。”
　　“你知道去哪转么。认识路么。转过之后找的回来么。”
　　他这一问还真把我问住了。我好像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应该……可以……吧。”我顿时底气不足。
　　“呵呵……”他不说话，开始冲我笑。那笑里面明显有嘲讽的味道。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立即挺起了腰板，冲他瞪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用不用我陪你去。”他冲我笑。
　　“哈哈哈…….”我没忍住心里的狂笑，随即收起笑脸说，“这个真不用。”
　　我把外套的帽子扣在脑袋上，从他身边径直地走了过去。
　　我走到柜台，看到老板正招呼着一大厅的人，张罗着饭菜，忙得不可开交。我没有打招呼，便走出门口。人家老板忙成这样，他居然想出去偷懒，什么倒霉人这是。我心里想。
　　路旁的灯光很昏暗。还好有沿路小店铺向外透出光亮。我抱着双臂，慢慢走。
　　比起北方，这里现在的气候非常舒适。不需要用厚厚的羽绒服把自己裹成粽子，只在短袖外面搭件粗针织的外套就已经温暖了。我一直希望可以有个地方一年四季都如此。那我一定会生活在那里。
　　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四处张望。这沿路好像并没有看见什么超市。四周好静。可能是人烟稀少的关系吧。毕竟这一路走来看见的大多数都是门窗紧闭的院户。
　　我拐个了弯，想穿过这个胡同，到对面看上去灯光明亮的地方。可就在我还没走到胡同的一半时，远处走来了一个人。我有点不露痕迹地警觉起来。走路的步伐迅速了。当我快要和这个人擦肩的时候，他站住了。我借着灯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是那个小臣。他表情严肃地盯着我。我的汗毛顿时直立起来。难不成他想对我进行报复或者什么龌龊的事情么。就在我下意识地开始在四周寻找石头之类的武器时，他一把把我拉了过去。
　　我大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推开他的手臂。不过他非常用力地把我扣在他的臂弯。我刚想要彪三字经，突然听到他在我耳边冷冷地大喊一句什么。由于他讲的是方言，我完全没听懂。
　　还没等我说出那句，滚蛋，我就听见我的身后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穿粗布衬衫和牛仔裤的男人眼神慌乱的样子。他也用方言应着什么，然后掉头跑掉了。
　　我看得有点愣，但还是没忘记一把推开小臣。我冲他恶狠狠地喊，“你想干什么你。”
　　他对着我一脸无奈的样子说，“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他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你说他大晚上的跟着一个女孩子想干什么。”
　　“……他跟着我啊？”现在轮到我惊讶，“不可能吧，一个人跟着我我怎么可能一点不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不想干什么好事。不然不会我问他一句他就跑了。”
　　“你问他什么。”
　　“我就问他想干什么啊。”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散步不行啊。”
　　“……也有可能啊……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跟着我呢……再说了，你怎么会在这出现？我看跟着我的人是你吧！”我立刻又横眉冷对。
　　“我说你这人，我好心好意救了你，你不言谢也就算了，反而诬陷我。”
　　“那你倒是说啊，你没跟踪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那……我那不是跟踪，我就是怕你找不回来，我那是保护你！”他义愤填膺地说。
　　我愣了一下，有点懵地说，“谁要你保护啊？你不对我下手就不错了，还保护！”
　　“……下什么手？”他傻傻地看着我。
　　“得得，跟你沟通不了。你只需要告诉我超市在哪就行了。别跟着我。我自己能回去。”我摆摆手。
　　“我带你去吧。你跟在我后面。害怕就跟远点。”他面露不悦，说完就自己往前走了。
　　我没来得及说好也没来得及说不好。想了想，还是远远地跟着他了。
　　一路上我们没有交流。这条路安静得尴尬。我们各自，心怀鬼胎。
　　拐了几个弯，他停住了。我抬头一看，这超市小得大概只算得上是食杂店。他撇了撇脑袋，示意让我进去。
　　我也没发表什么感言，进去简单买了几瓶奶茶和咖啡，小蛋糕和几个看上去像零食的玩意。
　　我走出食杂店，还没等我开口，他问了句，“回去么？”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那就跟我走，记着路，这个我来拿。”
　　我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身影，突然觉得，也许他也没有那么讨厌。

　　当我们回去的时候，客人少了很多。老板站在柜台里，冲我微笑。
　　我指了指小臣手里的袋子说，“买了点东西。”
　　老板点点头，微笑着看着我和那个家伙。
　　我觉得有点尴尬，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说，“谢谢了，我拿吧。”然后不看他的表情，跟老板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啊。”
　　我拎着袋子，站在我的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哎。”
　　我转过头。
　　“你叫什么。”小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黑暗包围着他。这个画面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小潭。想起他在黑暗中发亮的轮廓。眼前的这个男子和他完全不同，他不会发亮，他被黑暗包裹了。
　　“安。”我努力把自己的思维和脑子里的影像抽离。
　　他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的五官才渐渐清晰。他和小潭完全不同。他是那种扔在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的人。而小潭是在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默默散发着光芒的人。
　　他跟我说，你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我对面的房间。我这才知道，那里可能是他的房间。
　　几秒钟之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什么。等他走近我才看到，是两束捆好的鲜花。
　　我心脏突地跳了起来，心想他该不会是……要向我示爱吧。难怪今晚还说要保护我。我的上帝啊。
　　他的表情很严肃。丝毫没有笑意。我的脸开始慢慢发烫。
　　不会吧。我居然在这荒山野岭遭遇这种桃花？我是应该哭还是笑啊？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走近，真的把花递了过来。
　　我用力躲闪他的眼神，脑袋里瞬间搜索着既不伤人又不能让他产生幻想的话。
　　“插房间里吧。老板娘让我送的。”他把花塞我手里，然后瞟了一眼我的窘相，皮笑肉不笑地转身回了房间。
　　我靠！
　　我心里大喊了一声，咣地关上了门。我脸红地站在房门口，真想把自己了断在棉被里。

　　清晨睡到自然醒。这种感觉实在久违。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清脆的鸟鸣。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就这么一下子侵袭进来。我用手遮在额头，很用力地向外看。远处的山顶青青葱葱，云雾环绕。深呼吸。空气清新得冲上脑顶。顿觉身体如洗净一般。
　　循着淡淡的乳香，我看见小臣从前厅走了进来。他看见了我，晃了晃手中端着的冒着热气的乳白色的液体，对我笑笑喊了声，喝碗豆奶吧。
　　看着这个让我讨厌的家伙。我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一切景象让我从内心喜欢到不行。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这样质朴的日子。用青砖红瓦代替摩天大厦，用青草香气代替乌烟瘴气，用山野漫步代替朝九晚五，用粗布碎花代替华衣霓裳，用豆浆清茶代替山珍海味，用清酒小酌代替觥筹交错，用一个说话直白行为粗鲁但笑容真诚的农夫代替一个神秘诱人完美无缺但弥漫着谎言和虚伪的假面王子。

　　日子开始如流水般静静流淌。
　　我会用一上午的时间坐在床上抱着一袋袋话梅嘻嘻笑着看娱乐节目。我会用一下午的时间躺在山头的草地上抱着一本书静静地读直到睡去。我会尝试着去小镇里为数不多的几家咖啡店买传统的蛋糕吃。我会尝试着在老板打烊后坐在木桌旁和老板老板娘嗑瓜子喝小酒聊天。我会学着和老板娘一起给花换盆给园子除草。我会学着记住菜价在老板忙得不可开交时帮忙收钱。我已经去镇上的古老的成衣铺买上好的绸缎给自己量身定做小棉袄。我已经溜溜达达走遍了全镇拍了无数张照片存在我的电脑里。我已经忘记我来了多少日子。我已经忘记有一天我要回去。
　　但是，我记得一件事。在这些日子里，有个人一直陪在我身边。
　　在我看娱乐节目的时候是他给我送来了话梅，在我躺在山头睡醒时身上是他盖给我着的毯子，在我窝在房间里吃蛋糕时是他送来了热好的牛奶，在我和老板老板娘唠家常时是他坐在旁边默默地一次次为我满上杯子里的酒，在我和老板娘做园艺时是他跑前跑后给我递铲子和清水，在我帮老板收钱时是他站在我旁边提点着我的不确定，在我去镇上做小棉袄时是他告诉我其实我穿粉红色的很好看，在我溜达着拍照时是他一路陪着我跟我聊天伴我回家。他跟我说，看得出来你身上背着沉重的故事。他跟我说，生活其实是一面镜子，你对它笑，它才会冲你笑。他跟我说，没有永远的痛苦也没有永远的快乐。他跟我说，其实，你可以留在这里。
　　他是那个起初让我很讨厌现在让我很安心很放松的家伙。
　　我已经越来越自然地念他的名字。小臣。

　　当我站在半山腰上向下俯瞰时我跟小臣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是个作家。
　　蹲在我身旁的他一点也没怀疑地说，真厉害。
　　我哈哈大笑，跟他说出我几天里构想的计划。我要写一本游记。我要写这里。
　　他眯着眼睛笑笑地看着我说，好啊。然后他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转过身，也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好啊。
　　他看着远方，低声地说，我喜欢你。

　　在小臣跟我表白后的几天里，我开始扭捏地避免和他碰面。
　　我并没有很惊讶。因为我早就从他每天的眼神动作中看出了些端倪。他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或许他压根也没想藏什么。只是在等自己的心更确定。
　　可是我，却不知道要如何与他相处了。
　　不是他不好。不是我还在执著什么。只是我根本没想过会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什么爱情故事，也根本没想过要在这段时间里发展什么爱情故事。我不知道要怎么让他知道我的想法。
　　不过他似乎没有在等我的答复。他还像以前一样跟前跟后的。就像他不曾对我说过什么一样。就像那天的一切是我的幻觉一样。
　　我想着，既然他不提，我就继续装傻。

　　晚上。我在房间整理照片，构想着游记的大纲。
　　一阵敲门声。
　　我自然地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十一点半了。这么晚。
　　我走过去，隔着门问，谁啊。
　　“我……”是小臣的声音。
　　“……有事么？”我瞬间觉得紧张起来。
　　“有。”
　　“什么事啊？”
　　“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也明天再说吧。”我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重要的事没办法明天再说。”他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明天再说。我睡了。”想让我妥协更是门儿都没有。
　　“你想让我在外面冻一夜啊！”突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突兀地传了进来。
　　我用了两秒钟去反映，然后一个惊喜的笑容浮在我的脸上，慌忙打开了门。
　　修牵着她的粉红色皮箱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小臣在她的身后。是一样微笑的脸。
　　“你怎么来了啊？！”我惊喜得有点颤抖。
　　“你不是说请我吃饭么，想赖皮啊。”她扬起她可爱的小脸儿。
　　我一把抱住了她。心中是数不清的喜悦。
　　这段日子里，我渐渐看清了自己。我看清了朋友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我看清了我有多珍惜现在为数不多的在我身边的温暖的笑脸。我看清了我越来越不会再放开我手里仅有的幸福。
　　“说来找你的，我就把她领来了。想跟你开个玩笑。没想到还是被你打败了。”小臣站在我面前，笑眯眯地说，“早点休息吧，你们都累了。”
　　我突然对他感到感激。他的话似乎都有温暖的气息，可以把人的心轻柔地包裹住。那是一种真实的触感。不虚无。不飘渺。不用百般讨好。
　　修也回头看看他，笑着对他说谢谢。
　　我点点头。他转身离开。我和修都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次和我们一起注视小潭的那次不一样。不是仰望，不是紧张，不是心怀向往，而是平和的温暖给我们指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