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14、如果你也离开我的生命

　　我睁开眼睛。火辣辣的阳光瞬间刺痛我的眼球。我本能地用手遮挡，慢慢立起身子，环望四周。
　　我的眼前是与天连成一片的大海，翻腾着被阳光照得璀璨的浪花，一层层地扑向连绵的沙滩。
　　是夏威夷么。我在心里想。
　　“这是澳洲。”
　　一团影子坐到了我的左边。
　　我吓了一跳，回过眼，发现是麒。
　　他眺望着大海微笑着。他的头发是高中时的样子。没有经过造型的打理，干净温柔地垂在脸上。眼睛清澈得像对面翻滚的大海。他的笑容暖融融的，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是这个样子。他安静了一会儿，转过头，笑着对我说，你不是一直想来这里么。
　　“我……对啊……可我们怎么来的。”我愣愣地看着他。
　　“你带我们来的啊。”一个声音传入我的右耳。
　　我赶忙转过身来。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让我魂牵梦萦的侧脸。
　　小潭静静地看着我。那张脸就是我第一次看见的样子。他的头发被海风柔和地吹着。而他的目光穿过他的头发，温柔地照亮我的眼球。他若有似无地微微笑着，轻轻牵了牵嘴角说，你不记得了么。
　　“……我不记得……”我的脑袋开始发晕。
　　“所以我早就说了你的脑袋该开垦了你就是不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婧已经站在我的面前。
　　“婧，你回来了？”我的眼睛瞪得像弹珠。
　　“不是回来，是来度假啊。”婧冲我笑着。
　　这时小潭和麒已经站在了婧的左右边。他们的笑脸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觉得好熟悉好亲切好温暖好感动。我开心地笑了说，好啊，我们来度假。
　　“没有你哦。”小潭冲我微笑着说，“你不是已经离开我了么。”
　　“你不是已经对我失望不想再见到我了么。”麒冲我摇摇手。
　　“我们走吧。”婧拍了拍小潭和麒的肩膀。他们冲我笑笑然后转身奔向大海。海浪席卷着他们的欢呼声冲上无尽的高空。
　　“等等我，等等我啊。”我拼命地想要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双腿好像丧失了所有的力量。我看着他们飞快地离我远去，我面部狰狞地大声呼唤。我的大喊瞬间被淹没在咆哮的海浪里。甚至连我自己都听不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有力的奔跑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强烈，震动着整个天地…….

　　当我恢复意识，我才发现一切都是一场梦。眼前不是澳洲的海洋，而是我家的天花板。我反应了几秒，意识到响亮和强烈的是急促的敲门声。
　　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还没走到门边，就听到修呼唤我的声音。
　　我停顿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没等我看清修的脸，她就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我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我刚想问她一大早想干嘛，就被她的哭声吓到了。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没听过她这样不顾形象地大哭。她抱着我，整个身子不停地颤抖，泣不成声。
　　我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我甚至能听见它从胸腔哐当一下摔进五脏六腑的声音。
　　我抬起开始僵硬的手臂拍了拍修的后背，颤抖地说，修，你这样我害怕，不管发生什么，你先跟我说，然后咱俩一起哭，行么……婧，怎么了么？
　　修缓缓地抬起头，我这才看见她红肿的双眼和早已哭花的眼妆。我的心颤抖着飞速地直落。
　　“不……不是婧……”她抓着我的手臂摇摇头。
　　我的心落地了。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扶着修的手臂，一边把她往沙发拉，一边说，那就好，那没事儿，那就没啥过不去的。
　　修一把拽过我的手臂，她的力道让我整个身子随之一颤。我惶恐地盯着她，看到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安……是麒啊……麒……他自杀了……
　　她说完便松开了手，整个人滑落在地上，放声哭泣。
　　我的手停留在回荡着她刚刚最后一句话的空气里。我的耳朵嗡嗡地响。脑袋“邦”地一声炸碎了所有的零件。我就像个木头人一样傻在原地，没有了思想，没有了表情，没有了一切。
　　修的哭泣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灵魂。它附在我的胸膛贪婪地地掏空我的身体，吮吸我的血液，最后疯狂地咆哮着把我干瘪的皮囊狠狠地抛下楼去。
　　我的头开始不自主地向上仰起，看着空洞地天花板，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抓起上帝的衣领问，你闹够了么。

　　麒的葬礼堂摆满了白玫瑰。
　　从我看见悬挂在墙上的那张黑白的遗像之后，我的眼泪就没有停止过。照片里的他洋着我喜欢并且熟悉的灿烂笑脸。这样的笑脸出现在我人生之前数不清的日子里，却将永远消失在我之后的漫漫长路中。此时此刻，我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失去。失去就是曾经环绕在你身边的东西，有一天却无论你怎么哭天喊地求神拜佛都再也唤不回来。你再也听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剩下的只是你对曾经的记忆一遍遍地缅怀。
　　我不顾修的阻止，走到麒的面前。他安静地躺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我甚至觉得我还闻到了他衣领我熟悉的麒的味道，干净清新的香皂香。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只是睡着了。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敲一敲隔着我们的那层玻璃他就会睁开眼睛跟我说，surprise。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他们一手策划的恶作剧来惩罚我关机的任性。可是我脑袋里仅存的理智和站在一旁麒父亲脸上那无法伪装的悲痛憔悴已经足够提醒我不要再有这种愚蠢的幻觉。
　　我慢慢靠着他的棺材蹲坐了下来。我能听到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我已经无所顾忌，我只想和你说说话。你收回了我和你交谈的权利，是惩罚我之前没有珍惜它么。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有这么狠心的。自从昨天我得知你扔下我不管的消息，我就打从心里开始瞧不起你。以前我只觉得你是个浪荡公子，却不知道你还如此没有担当。你一句话都不留就离开了我们和你的家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悲伤和眼泪都一文不值可以随便给你挥霍。你为什么不想想如果你不在了，我要找谁开车载我出去玩做我的免费司机，我要找谁在我喝醉的听我说话送我回家，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要用谁昂贵的衣角擦眼泪，在我生气的时候我要拿谁来撒野出气。对，我就是要利用你怎么样，你不是早已经答应过我要让我利用一辈子么。你这个出尔反尔的窝囊废。你让我以后再怎么去我们经常饮酒作乐的小餐厅，那里的老板娘问起你我要怎么回答。你让我以后再怎么去星巴克写东西，我一站在它门口怎么能不把旁边的车认成是你在等我。你让我以后再怎么回到我们的高中，那里无论是操场还是教室还是水房全部都会有你的影子，我要怎么承受你还握着篮球挥汗如雨或者坐在教室后排轻声唱歌或者站在窗边向远方眺望的画面。
　　我的眼泪开始决堤。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破了嘴唇，他也不会再给我任何应答。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听到他哈哈的大笑和他永远调皮的语气。我已经没有机会再拍他的脑袋说瞧你那傻样儿也没有机会再跟他贫嘴看他被我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我渐渐埋下了头，开始用力哭泣。我找不到别的方式来释放我心里的反复纠结的悲伤和无奈。修跑了过来抱住我，哽咽地说，安，该送他走了。

　　我没有走近那间小房子。那个带走麒的地方，我一辈子都不想靠近。最主要的是，我受不了那个场面。我站在这里，只是听着远处众人的嚎啕大哭已经让我心痛得站不稳了。
　　以前所有和麒有关的画面都在我脑袋里一遍遍地回放。清晰真实得如同4D电影。那些画面仿佛在用重金属强烈地敲打着我的脑神经，让我如回光返照般清醒地了解上帝已经在我的人生里彻底将麒除名的事实。
　　我转过头对修说，我们上车吧。
　　我抹掉脸上的眼泪，拿出刚才我蹲坐在地上，麒的父亲走过来扶起我后交给我的一封信。他说，这是放在麒书桌上的唯一的东西。他相信是麒留给我的。他说，我没有打开它。以前麒总说我不尊重他，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尊重我儿子的想法。我很开心我做到了。我也很懊悔我这么晚才想要这么做。麒父亲的脸上没有了从前的耀武扬威和意气风发，只剩下几乎同时丧失妻子和儿子的痛彻心肺的悲凉。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是我曾经嘲笑过的熟悉无比的字体。

　　安，请允许我做一个俗套的开场。在你看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你会怪我，会狠狠地责骂我。对不起。
　　我想对不起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对不起我刻意忽略你们的反对，爱一个我不该爱的人。这个人带走了我生命里美好的全部。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母亲的死亡。是她把试图来劝说我们不要再争吵的母亲推下了楼梯，导致她心脏病发作死亡。我承认这件事给我的打击很大，但这其实还不足以让我产生轻生的念头。
　　我发誓要毁了我给她创造的一切。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她洞悉了我的想法然后演一出戏，把你的事情公布于众。这些都是她偷听我和修的电话听来的。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以为我今天愿意给她，在我不愿意的时候我也同样可以收回。但其实这一切只是我自己天真到不行的想法。我早已经没有能力再控制她，反而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上。
　　我最近一直在帮修调查婧的事情。终于让我查到事情的真相并不是你和小潭被人跟踪，而是她故意设的陷阱。是她从一开始就精心策划的一连串的报复计划。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早知道小潭的身份，然后她靠她现在的地位接近了那个□□大哥，并告诉他小潭的事情。其实他们夫妻俩早就名存实亡，他对小潭的事情也早就清楚。她居然故意去勾引他然后让他做出这一场戏替她摆平她的眼中钉。她的眼中钉并不是小潭，而是婧。你们之中能够拥有社会力量顺藤摸瓜查到小潭所在地的只有婧，她知道你一定会向婧求救而婧也一定会为你挺身而出。
　　我本来想找到她痛扁她一顿，可是现在的她我已经不能随便靠近。她居然让我给她下跪认错，才肯告诉我婧的下落。安，你知道么，我跪了。我认错了。我知道我把她拉入我们的生活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她只跟我说，婧活着，只是为曾经对她的冷嘲热讽付出了小小的代价。
　　对于一个害死了我的母亲，毁了我和我所有朋友人生和幸福的女人，我还得苦苦哀求。哀求她放过婧。因为除此以外，我不知道我还能为我的朋友做什么，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来弥补我为你们带来的伤害。
　　在她答应我，我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一刻我就有了打算。我要比你们先走了。我没有任何脸面再去见我的家人和你们。我要怎么去面对我父亲失去我母亲的痛苦表情。我要怎么去面对你失去工作，尊严，荣誉还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我要怎么去面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婧和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修。我没有办法再去面对这个世界和我的人生。而最后我还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去了结我的人生。安，你说我怎么会这么失败呢。
　　最近我经常能想起我们的高三。那时的我们多么开心。我每次想到都会忍不住浮起笑容。那时的我总觉得自己闪耀着骄傲的光芒，让你们骄傲的光芒。可是现在……我只想让时间留给那个让你们骄傲的麒。这样你们再想到我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没那么可恶一点。
　　安，修，婧，请你们原谅我。我的天真和愚蠢给我最最不想伤害的人带来了我这辈子也无法弥补的伤害。请让我去天堂向你们忏悔并为你们祈祷。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为你们做的事情。
　　对不起。再见。

　　PS:安，答应你做你一辈子的依靠，我还是食言了。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麒

　　放下信，我的手是颤抖的。
　　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我相信我现在完全可以以超人的行动力飞过去一枪打破童的脑袋。我会在她身上开出无数个洞，然后看着她的血液一点点离开她的身体。我的恨意灌透了我大脑里满满的血浆。
　　可是杀人是犯法的。
　　那为什么她就可以不用为她的恶毒心肠付出代价呢。
　　我深深地体会着麒的无力感。我们根本就没有能力操控我们自己的人生。有这个能力的只有金钱和权力。当有人比你更有钱有势的时候，他想踩扁你就不用吹灰之力。即使有些人不愿意承认，但这似乎已经成为贯穿全球的潜规则。没有惹到它的人就对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惹到它的人只能任凭它把自己捧上云霄或者把自己砸进地狱。
　　修把信接过去的时候，我把脸深深地埋进我的围巾。露出两只眼睛，绝望无力地望向窗外的灰暗的世界。即使我的恨意冲破了天灵盖又能怎样，我甚至连童的面都见不到。见到面又怎么样，我真能一枪打破她的脑袋么。打破她的脑袋又怎样，她能把麒还给我么。对于命运的安排，我哪里有还击的可能呢。
　　身边的修开始低声啜泣。我无力安慰。冰冷的车厢里是两个丢失了灵魂的空壳。我可以看到修的灵魂悲伤地坐在草丛，忽明忽灭地随风摆动。而我的灵魂早已散到九霄云外，就算孙悟空用筋斗云都抓不回来。
　　窗外的风狠狠地在车窗上刮下一条条看不见的伤痕。
　　整个世界变成一口巨大的冰冷的炼丹炉。上帝抱着手里的花名册，神色自若地看着炉子里发抖的我们，心里想着接下来要把谁踩进炉子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