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12、如果我的爱情只是一场骗局

　　记得高三的一天中午和麒出去吃午饭，结果喝得醉醺醺地回到教室。我径直地走到最后一排，坐在那里的同学非常知趣地站起来走去我的座位。我坐了下来，问麒，什么课。麒说，地理。我说，好，我睡一下。麒站起来为我把窗子拉开，然后坐到我的旁边。那时候觉得麒总是能给我特别强的安全感。只要是和他在一起总觉得心里很踏实。就像当时他只是坐在我身边，我就可以闭上眼睛睡得昏天黑地，好像哪怕老师顺着酒气走到我身边了麒也可以用他的强词巧辩帮我挡掉所有的麻烦。
　　当我醒来的时候，身边一片吵杂。我眯着眼睛，发现已经下课。当我把视线集中，我看见婧叼着一根笔对着桌子上的一本练习题皱着眉头。她，坐在我的身边。
　　“醒啦……”婧可能用余光洞悉到了一切。
　　“恩……怎么是你啊，麒呢。”我撑起脑袋，揉揉太阳穴。
　　“你觉得男人靠得住么，关键时刻还不得是姐妹儿我拿接力棒。”婧放下笔，然后从我身上拿走她在我睡觉的时候为我披上的校服说，大冷天的，他纯粹是想冻死你，你还把他当宝了，起来，洗把脸好上下堂课！”
　　婧从那时候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总是意气风发地指使你，总是冷嘲热讽地打击你。但是当你回过头来会发现，她只是把她对你的照顾和爱护藏在她的意气风发和冷嘲热讽里。我和修曾经讨论过，或许婧只是没办法把她对你的好摆在台面上让你去记得让你去感动。她也许就是不想要你的回报。至少，不是刻意的回报。

　　可是现在，我抱着电话蜷缩在沙发上想着如果婧真的把小潭帮我找回来了我要给她什么样的回报。我是给她买蒂芙妮的项链，还是给她买芬迪的包包。如果她不喜欢这些物质的东西，我可以让她去她最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旅行，我报销所有的费用。还是，我和小潭再拉上修的人脉帮她找个大帅哥做男朋友，无论是电影圈的还是唱片界的或者是造型界的。我可以做她的保姆每天去她家帮她洗衣做饭也可以做她的司机接她上班下班还可以做她的助理为她拿包包买饮料……只要她真的能把小潭找回来。什么都可以。
　　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尽管我已经打开了电视，却找不到一个我想看的节目。我也拿出了唱片，却找不到一首能安慰我的歌。我还接上了游戏机，看见荧幕上写Game Over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小人儿一直站在那等死。
　　直到……我隐约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关掉了电视，竖起耳朵想再一次确认。看了看钟，距离我醒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叩…叩…叩…
　　确实是敲门的声音。
　　我有点害怕。如果是婧找到小潭，她应该第一时间就给我打电话的，不会憋一路然后来敲我的门。我太了解她了。
　　我轻轻地起身，慢慢地向门口移动过去。眼睛一点点凑近猫孔。周遭太安静，我怀疑门口的人只凭着我砰砰的心跳声就可以确定我的存在。
　　就在下一秒，我的瞳孔瞬间放大。倒抽一口气的同时我迅速地打开了门。
　　是小潭。
　　他微微低着头。安静地站着。狼狈，而且颓废。头发有些凌乱。能看见的白眼珠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送我回家时的那套，只不过满是灰尘和……血迹。
　　我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不敢确认我眼前的景象是真实，还是我的幻觉。直到小潭慢慢抬起头，把他瘀青的脸对着我。在我惊讶于我清楚地看见他肿胀的双眼和唇边的血痕的时候，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可以进去么。

　　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在命运面前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木偶。你永远都不知道他这一秒钟是高兴地把你抛向空中，还是下一秒钟愤怒地把你砸个稀碎。我们只是听他摆布的傀儡。你以为你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你奋力地爬向你想要到达的轨道，殊不知他只是撑着下巴轻蔑地看着你的奋力，然后在你充满喜悦以为自己已经接近成功的时候轻轻动一动小手指便把你弹回了他为你设定的结局。就像我以为我遭遇了人生中最美丽的邂逅，我被赐予了上苍眷顾的礼物，而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份礼物就在这个夜里被爆炸性地拆开，卸下华丽的包装，摊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而我似乎看见了上帝带着轻蔑地嘲笑把这个拆开的陷阱更加用力地推到我已经破碎一地的心脏。
　　我坐在沙发上，紧紧咬着下唇，我可以尝到血的味道，但我还是狠狠地咬着。我想要证明我还活着，我还有知觉，我还存在。我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我的眼泪在我的脸上开出了两道河流，我控制不了。这一刻，我失去了所有的能力，我深信不疑。我没有了恨，没有了爱，没有了痛，没有了怨。我只剩下了一副空空的躯壳。但是，我还看得见坐在我对面撑着脑袋的小潭，我还记得在刚才几分钟里我们的交谈。如果现在有一种药吃了就可以忘掉所有的一切，我愿意为它倾其所有。

　　“发生什么事了？婧呢？她没去找你么？”我扶着小潭坐下后，随手抓起身边的抱枕坐在他旁边，颤抖地问。
　　“找了。”小潭低着头，盯着地板，一动不动。他的声音低沉得让我几乎听不见。
　　“然后呢……”我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我似乎预感到我接下来要听的事情会让我恐惧，但是我的内心对我说没有什么比他的消失更让我恐惧，所以已经没什么值得恐惧。
　　小潭没说话，只是狠狠地抿了抿嘴，更加用力地沉默。
　　“小潭，你别吓我，你得跟我说……”我伸出一只手去握住他放在腿上满是伤痕的手。
　　然后，就在第二秒，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手上。
　　那是他的眼泪。
　　就在我快要控制不住我的震惊与恐惧的时候，他轻轻抓起我的手，然后轻轻把它放回我的怀里。他面向我，往后蹭了两下，让我们之间有了距离。他睁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用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痕，面无表情冷冷地说，我是有话跟你说。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当初为什么答应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小潭毫无表情的脸，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机械般地用微弱地声音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利用你。”小潭慢慢地吐出这几个字。
　　我的脑子开始僵硬，抿了抿嘴唇机械地问，利用我什么。
　　“利用你和麒的关系。”
　　“……什么意思……”
　　“麒是为了你才把我推荐给主办方做造型师的。这让我明白，他会对我的事业有极大的帮助，他的帮助会让我更快地达到我想要达到的领域，而你是他会帮助我的唯一理由。所以当你跟我说你喜欢我，我就决定利用这个机会了。”
　　“不可能……你骗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试图想微笑，却发现脸僵硬无比。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对你坦白过。”小潭一字一句地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着难以置信的的认真的表情。
　　我的双颊开始微微抽动，眼眸瞬间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湿气，我扯出一丝冷笑，颤抖地说，原来如此啊……所以我当时在星巴克看到的那个女生……
　　“那只是我当时想要利用的另一个对象，你的条件把她打败了……”
　　“呵呵，我的条件……把她打败…….所以你根本不喜欢我，你一直骗我……是么……”我的心脏被狠狠地割出一条裂缝，鲜红的血浆飞溅出来。尽管我看不到，我却可以感觉得到我的心脏随着血液的流失开始萎缩，慢慢揪在一起，渐渐抽起我身上所有疼痛的神经，紧紧地攥着。前所未有的疼痛感让我不停发抖，抖落了我眼眸凝聚已久的泪水。
　　“不是。我承认我一开始的确是想利用你，的确没有喜欢你。但是后来，我的想法改变了。当你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我妈房门口的时候，当你一点点扯下旧窗帘换上新的的时候，当你耐心地为她换上衣服的时候，当你把护手霜涂到她手上并为她按摩的时候，我对你改观了。我被你打动了。我承认我就在那短短的几分钟改变了对你的态度。我突然觉得你可能就是我一直想要找的女孩子，尽管我似乎早就放弃要找什么适合我的女孩子的想法。”小潭冷冷地笑了笑。
　　“……然后呢……”
　　“然后，我曾经试图想要告诉你，因为我想要好好和你交往……”
　　“所以你现在想要告诉我，你一开始是骗我的，但现在想要好好和我在一起是么。”我的内心升起了一小片希望，它挣扎地寻着隐约的光线扒开深埋的土壤。我的眼泪似乎也往回抽了抽，我甚至已经开始问自己能不能原谅他了。
　　小潭低着头，喉结不停地动。我看着他，他似乎很痛苦，似乎欲言又止，似乎在做决定，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终于，他用低沉的声音慢慢地吐出几个字。
　　“恐怕……这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我用力地盯着他。
　　“……因为我现在要回答你……我为什么现在以这样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小潭慢慢抬起头，对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摒住了呼吸。
　　“我来这个城市是为了投奔我的亲戚，希望他们能帮我找到一份工作。可是他们对我很不好，甚至拿走了我所有的钱，把我踹出了家门。你知道么，那时的我真的是一无所有。我想不到我该怎么办。我不能一无所有地回家把这一切告诉我卧病在床的妈妈。我坐在马路边上，内心挣扎。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车停在我面前。一个女人走了下来。是她改变了我的命运。她为我找到了现在的工作，她把我妈妈接了过来安排在仁爱，她为我租了房子，她甚至给我开了户头。而我…….当然也为这一切付出了代价……我被她包养了。尽管如此，我对她也是感激的。可是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在我余下的时间里一直过这样的日子。我为什么想要利用你。我只是想多挣钱然后把我欠她的还给她，早一点摆脱这样的日子。”小潭说的很激动。我似乎是第一次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只是我的心随着“包养”这两个字停止了最后的纠结。我只是睁大了双眼，空洞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已经有勇气把剩下的故事听完。
　　“我跟她说了我想好好和你在一起。我跟她说我会慢慢把我欠她的都还给她。可是她不愿意。那晚是她跟踪我们到你家。你刚进去，她就走出来说要跟你摊牌。我阻止她。就在我们拉扯的时候我被打晕了。醒来才发现被关进了仓库。关我的人是她的丈夫。我早就想到像他这么有钱的人背景不会清白。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会知道我们的事。这么多年了，她丈夫几乎对她不闻不问，只是给她钱而已。而她最近因为我说要和她了断她总是无缘无故在家里大发脾气才让她丈夫起疑。她跟踪我，而她丈夫跟踪她。最后，他发现了我。”
　　“……所以，他打你？”我机械地问道。
　　“恩。”
　　“……那婧呢……”我突然想起来了婧。
　　“婧找到了我。当然她也了解了所有的事情。她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只是他放了我。我最后经过婧身边的时候，她很冷地对我说，‘你知道你该对安说什么。还有，叫她不要担心我，我很快就回去。’”
　　我把自己扔在沙发的一角，抱着膝盖，蜷缩着。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相信这个如小说情节般俗烂的故事。虽然我是个写故事的人，虽然我也相信人生有时候会比小说情节更让你错愕，但是我怎么也没办法接受我的人生被分配到这么可耻而又可笑的情节。
　　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曾经微微一笑就让我觉得暖意融融的人，现在却让我的世界地冻天寒。这个曾经让我贪恋他温柔怀抱的人，现在却让我不敢去想象他用他的怀抱抱了多少年另一个女人。还有那些无数个我自以为是地相信我思念的他在城市的另一头熟睡的时候，他躲过了我的眼睛偷偷地和另一个女人做着肮脏的交易。他说得很对。除了此时此刻，他从来没对我坦白过。
　　“所以，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好好在一起么……”小潭的声音低沉而微弱，他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手掌。
　　我闭上了眼睛。除了默默流泪，我什么也不想做。我不想说话。我不想做表情。我不想动。我不想去想他的问题。我恨不得现在有个人走过来一棒子敲碎我的脑袋，我就摆脱掉我刚刚听到的这个故事，顺便摆脱掉我的人生。这一刻，我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的眼泪已经停止了。我的表情已经冷漠了。我的脑袋已经麻木了。我整个人感觉疲倦了。
　　我抬了抬眼睛，看着对面的小潭。就像我说的，我好像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感觉。他坐在那儿，离我那么近，而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淡淡地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小潭抬起头看着我，慢慢地，他的眼眶红了。他抿了抿嘴唇问，如果我回去了，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我冷静得出乎自己的意料。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脑子已经不会思考了。我现在无法给出任何答案。
　　他慢慢地靠过来，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跪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满是泪水。我也看着他，可是从我的眼睛再也读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是真的想好好和你在一起。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一次…….重新开始人生的机会……”小潭哽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我看不到爱，看不到恨，看不到他的亏欠，也看不到我对他的眷恋。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找充分的理由去说服自己再去相信一次。相信这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我真实的男人。我已经分辨不出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或者从来都没有一句话是真的。我想，我的心，真的碎了。有没有人能给我个机会，把它重新粘好呢。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我从没见他这么失态过。在我看来，他永远是一个闪闪发亮的小王子。他总是能在人群当中光彩夺目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我欣赏他。崇拜他。爱慕他。可是我的王子，给了我一段惊骇的爱情。这段我用尽所有心思付出所有真心那么勇敢那么用力去爱的感情，居然是以欺骗开始，以丑陋结束。
　　“你能不能先回去。”我收回我的手，轻声地说。
　　小潭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低下了头。他起身，走向了门口。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感觉他的离开。每一步，都好像在跟我的爱情说再见，跟我的人生告别，跟我曾经向往过的认定过的美好彻底决裂。
　　咣当。
　　我慢慢把头埋进双腿。
　　整个世界暗无天光。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
　　我用了很久才拼凑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片段然后分辨出那荒谬的故事是真切发生过的。当我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我的目光开始黯淡。我很想翻个身继续睡或者再也不要醒来，可是我很渴，嗓子干得发疼。
　　我慢慢起身，走向厨房，找到空的玻璃杯，倒满清水。仰头而尽。
　　我打开厨房整扇的玻璃窗。大片大片的风灌进来。二月的早晨，寒意凛凛。我抱着双臂。说不清心里的情绪。世界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安静。这个城市过早地进入匆忙。人流。车川。这个世界上的人，每天醒来就要迎合新的剧情迎接新的情绪，为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要的生活忙碌，妥协，隐忍。与此同时，还要让自己和过去告别，试着把痛苦的回忆泯灭，把美好的回忆收藏。我们是如此地辛苦，如此地无奈。
　　我们都一样。不是么。

　　手机响了。我循着声音，慢慢踱着步子回到房间。
　　是修。
　　“喂……”才发现嗓子已经干哑。
　　“安。你在哪？”
　　“家。”
　　“婧在你那里么？”
　　“…….！！！”我差一点跳了起来“对！婧！怎么你找不到她么？”
　　“恩。她家一直没人接。奇怪的是，她的手机已经终止服务了。”
　　我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我没有去想婧会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她现在会在什么地方或者她的手机为什么终止服务了，我只是被瞬间涌入的记忆带回到了高中。
　　还记得有一天晚上放学和婧手拉手往家走。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两个看似小流氓的男生不怀好意地站在我们面前说，呦，小妹妹，想不想去跳舞啊。我第一反应是拉着婧赶紧走。没想到其中一个小流氓居然要插到我们中间来。我为了避触碰到他，放开了婧的手，然后自顾自地先往前跑。跑到转角停了下来。正想着婧能不能搞定的时候，婧一个人走了过来。她瞟了我一眼说，您还真仗义。我忽略了她的话问她，那俩人呢。你怎么搞定的。婧撩了撩头发说，我就给了他俩两拳说，跳你妈。我哈哈大笑，继续拉着婧的手屁颠屁颠地往家走。
　　或许我只是一昧地相信，婧可以搞定所有的事情。我只是一昧地相信，婧可以帮我抵挡所有的风雨。我只是一昧地相信，无论我搞成什么样的烂摊子，婧都可以收拾得很漂亮。我只是一昧地相信，仗义这个词和她拜了把子而和我毫无关系。
　　我只是一昧地相信，婧会一直在我身边，做那个威风凛凛的守护神。
　　谁都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