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琬琼微凉

11、如果上帝想说童话只在人们的想象中

　　我和小潭的第一个情人节在我持续三个月的期待中轰轰烈烈地来了。
　　说来也奇怪，学生时谈过的两段感情都没能让我尝到过情人节的感觉。时间点都刚好错开了。要么就是短短几个月就结束了，要么就是马上就要过情人节却在一月底夭折了。我曾经有暗暗地想过，谁能陪我度过人生的第一个情人节，也许他就是我的Mr. Right了。
　　按这个说法，小潭果然就是我的命中注定。我很高兴这种安排。谢谢你，上帝。
　　我们公司还是很仁义地在今天提前一个小时让我们下班。只是在情人节来的前一天很不仁义地给我们每个人多加了三个小时的无薪工。我们前一天还愤愤不平地说要集体去劳工会，但今天听完老板祝我们情人节快乐并且每人发了一小盒巧克力说最近辛苦大家了之后我们差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抢着写卖身契愿意终身为奴为仆。
　　把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包里，然后补了补唇膏，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办公室。
　　一个月前就买好了送他的情人节礼物。是新年上市的限量版的手表。他喜欢的黑色系。不是都说用手表去记录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么。就让这支手表陪他还有我慢慢到老，滴滴答答地走过传说中的天荒地老。
　　我希望。

　　这个西餐厅早在两个月前就接受情人节的餐位预定了。而我们杂志在一月号里介绍了几家浪漫精致的餐厅供情侣作为情人节的就餐选择，这家就是其中之一。当时我拿着我们杂志，指着这家餐厅跟小潭说它装潢怎么怎么有氛围价钱怎么怎么合理食物怎么怎么别致，然后别有用心地冲他鬼魅地笑。小潭心领神会地冲我笑笑，然后接过杂志对着上面的电话号码就打过去定位了。我当时觉得他真是一天才，我俩真是绝配。
　　现在才五点，餐厅门口的车位已经爆满。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个餐厅围出了一层晕染的光圈，衬着暮色四合的昏黄背景，让我感觉门口的这条石子路都发着金闪闪的光会带着我通向光芒万丈的天堂。
　　小潭站在我对面，微微地笑着。他穿着黑色细羊绒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毛围巾。那是我送给他的。让他尝试着接受别的颜色。他的黑色大衣挂在他身后的椅背上。
　　我走了过去。每一步都非常坚定。整个画面似乎换了一个时空。他就好象站在世界的另一头，那里一片白茫茫的光，在他的身后闪闪发亮。他就像现在这样，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温暖地迎接我的到来。而我拖着阴霾的光影顺着他的光亮一点点地向他靠近。当我们面对面的时候，我把手伸向他。他接过去，握在掌心。那一瞬间，我们走进了彼此的世界，所有的苍茫和黑暗都化为乌有。我们的世界阳光明媚，繁花似锦。不再只有黑或者白。生命有了新的色彩。
　　小潭放下我的手，像往常一样绅士而又贴心地接过我的包包和大衣，把它们放在另一张椅子上再把我的椅子拉开让我坐好。我曾经跟他说过不用这样子，咱又不是在拍电视剧。但他说习惯了，对待客人都这样，难道对自己女朋友就不这么做了么。
　　桌子上摆着高高的烛台，芳香四溢。一支红酒晶莹剔透地插在一旁盛满冰块的木色酒桶里。长形的木桌上铺着杏色小碎花棉布。这就是我理想中的情人节晚餐。
　　点完菜之后，我们似乎陷入了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带着稍许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气氛太好，让人觉得空气都突然流动得很微妙。我看着对面的这张脸。棱角分明却又永远蒙着模糊的表情。怎么就这样钟情。怎么就这样确定。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感觉是梦一场。爱情来得太突然，太迅速而又似乎太容易。我几乎没有经过什么献殷勤耍手段这些过程就拿下了这个完全符合我心中完美形象的男人。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是我太有魅力还是他受了刺激。
　　小潭拿起红酒瓶。我把我的酒杯推了过去。他冲我笑笑，把那淡红色的液体缓缓倒入杯中。
　　“恩…..我想问你个问题。”我接过酒杯，冲他羞涩地笑笑。
　　“恩，好啊。”
　　“你当时为什么愿意和我在一起啊。”
　　小潭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可爱的表情把脑袋稍稍上扬，皱着眉头说，恩……其实我那天炒股赔了，想一了百了，死个痛快。
　　我拍他手背一下，翻着白眼儿说，好好说。
　　他笑笑，伸出手来揉揉我的头说，不知道，缘分吧。
　　“那……那你……喜欢我么。”我的眼皮越沉越低。
　　小潭低声地笑了起来。
　　我重新把眼皮翻了上来，再笑扒了你的皮。
　　“呦呦，现在开始暴露出来你凶狠的本性了啊。”小潭捏捏我的鼻子。
　　“没啦，人家开玩笑的。”我又重新把眼皮低下做鹌鹑状。
　　小潭渐渐收起了笑声，想了想说现在，挺喜欢。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甜蜜的笑容。这句话我等了多久我自己都很难计算，我甚至都打消掉了在我有生之年能听到这句话的念头。因为这是曾经对我一脸漠然的他，因为这是曾经称我陌生人的他。我现在心里的感动和满足不是那种下雨的时候你走在路上后面刚好是他递来的伞或者是你和朋友聚餐到很晚他从大厅的椅子上站起来跟目瞪口呆的你说这么晚了我得送你回家的从心底升腾出来的小小的温暖，而是那种从你体内瞬间迸发出来的巨大的蘑菇云，它会把混合在烟雾中的所有情绪湿漉漉地铺满你的整个天空。
　　“谢谢……”我抬起了埋了很久的头，故作轻松地冲他顽皮地笑笑。
　　“谢什么。”小潭很认真地看着我。
　　“谢你喜欢我啊。”
　　“……应该我谢谢你才对……”小潭淡淡地笑着，轻轻地用手掌覆盖住我放在桌子上的手。
　　这一刻我觉得好温暖。不是因为旁边闪耀的烛光，不是因为手边热腾腾的食物，不是因为他难得窝心的笑容，不是因为他传过来的手掌的温度。而是，我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存在。他舍弃了他的岛屿，穿越到我的领地，他脱下他冰冷的战衣，用他身体的光芒照亮我一整个星球。

　　“今天开心么。”站在我公寓的楼下，我搭着他的脖子微醺地冲他笑。
　　“开心。”
　　“其实吧，和你在一起以后我每天都挺开心的。你让我的生活不一样了。有了情绪。”
　　“那你喜欢这样的生活么。”
　　“喜欢。特喜欢。我想一直过这样的生活。我想你……一直呆在我身边。”我发现酒壮熊人胆还是有它的道理在的。
　　“呵呵，你这是跟我求婚么。”小潭歪着嘴冲我笑。
　　“才不是呢！想得美你。”我害羞地推了他一把。“我要回家了。”
　　“用不用我送你上去。”小潭拉着我的手臂笑着说。
　　“不用。我自己上去。我可是新时代的女强人。”
　　“呵呵，好，会自己上楼的女强人。”小潭说完把我拉进他的怀里，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对我说，早点睡，明早我和你一起吃早餐。
　　“恩……好。”我心里的蜜糖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走吧。晚安。”他放开了我。
　　“恩。晚安。”我冲他挥挥手，恋恋不舍地走进了公寓。

　　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一点点地下降。
　　那些数字对我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感觉我和小潭越来越近。
　　或许这就是我理想的生活状态。有一份我感兴趣的工作，有朋友围绕，有爱人。
　　我已经非常满足。我没有更多的奢求。
　　记得我曾经看过一个综艺节目，伊能静说梅艳芳曾经跟她说，有什么事情比你爱的人也爱你更幸福的呢。
　　是的。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幸福过。
　　感觉有阵阵冷风吹过，我拉了拉衣领。
　　隐约中听见公寓外面有吵杂的声音。沉重的碰撞。我向外面看了看，黑压压一片，声音也消失了。
　　电梯到了。我转身走了进去。
　　我忽略了那些吵杂和沉重的声音。
　　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转身可以改变我的一生。
　　前一秒我还在憧憬和回味着我们的美好，后一秒已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我们的地下埋了一颗重磅炸弹。它躲在黑暗里窃窃地笑着，开始了倒数计时。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当时间一秒秒地前行，我的快乐和幸福也在一点点地减少，前方等待我的不是我想象中的两个人的温暖星球，而是万劫不复。

　　当我醒来，床头的闹钟告诉我，我已经迟到了20分钟。
　　在飞一般的洗漱，化妆，换衣的过程中，我想小潭应该也和我一样错过了我们约定的早餐。没关系，让他多睡一下。
　　直到过了午休时间，我开始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他完全没有打给我。
　　我去休息间泡了一杯咖啡，拨了他的电话。
　　喝下第一口的同时，我被告知对方已经关机。
　　我放下咖啡杯，按了第二串号码。他的店长告诉我，他没有去上班。而且他们在早晨10点的时候已经给他打过电话，那时他的状态就是关机。
　　我挂了电话，心跳开始有点不规律。我回到我的座位，披上我的大衣，拎起我的包包，跟我的助理说我很快回来。
　　我对出租车司机报了小潭家的地址。
　　我把头转向窗外，跟自己说没事，别紧张。窗外的天空有点灰，有炭灰色的积雨云厚压压地重叠在一起，像满满一怀抱沉重的泪珠。

　　在我敲了五分钟门后，我确定小潭应该不在家。
　　因为我已经在门外用忐忑不安的语气拜托过他如果在家一定要告诉我，不管什么原因不想开门都没关系，只要让我知道他在家就好。
　　可是，门的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用急促的小跑下了楼。脚步慌张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是我最后的希望。如果在那里找不到他，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我要如何打发下面的时间，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安慰我自己一切都很好。

　　上帝关上了最后一道门。
　　而且……加上了封条。
　　我站在敬老院的大厅里，手指无力地从护士的袖子上滑落下来。
　　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空过。好像它只是一个空壳，从来没有血肉在里面流转过。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真正存在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正存在的。
　　我深深地盯着眼前面不改色的护士，抖动着嘴唇，颤抖地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声音说，你…..说什……什么……
　　站在柜台里的护士翻了翻眼皮面无表情地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对我说的话。她说，小姐，我们这没有您要找的这位女士。我们从来没接收过你说的这位女士。那个房间空了好几年了。

　　“婧……”
　　“呦，您终于良心发现给我打电话啦。怎么着，大忙人，情人节过得happy么。”
　　“婧…….啊……”
　　“干嘛啊，您倒是说啊。”
　　“……婧…….婧…….救我……”
　　“发生什么事了。”
　　“你……快来……”
　　“你在哪，快告诉我你在哪！”
　　“仁爱……敬老院…门口……”
　　“呆在那别动。我马上过去。超过5分钟我是你孙子。所以，千万别动。”

　　我不知道超没超过5分钟。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没了概念。当我有意识的时候，婧已经坐在了我旁边用力地摇晃我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她安抚了我5分钟之后，我才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小潭不见了，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当我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来到这的时候，403的房间已经上锁。里面是空荡荡的白。我跑下楼问护士，护士却说那间房已经空了很久了，她说小潭和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在这出现过。
　　“可是婧……你知道么婧……我上上个礼拜还和……和小潭一起……一起来看过她。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从来都不在这呢……”我狠狠地抓着婧的双手，瞪着闪满泪光的眼睛看着她，用力地似乎要把指甲插进她的肉里。
　　“Ok，Ok，我知道，我知道……”婧略有所思的神色。
　　“婧，这不是梦……是不是……他们存在过是不是……我不是在做梦……是不是。你见过他的，对！你见过他的，是不是……”
　　“是的。这不是梦。他存在过。”婧拍着我的肩膀。
　　“可是他不见了！他消失了！他们一起消失了！她们还说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怎么可能……他不能没存在过……那我怎么活……怎么活……”我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泪水夺眶而出。
　　“好了，安。你冷静。咱们先回家。他们没有消失，他们现在还在这个世界上。让我帮你把他们找出来。相信我，我来找，我肯定找得到。”

　　当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摸摸索索地打开了台灯。把自己撑起来，坐在床上。
　　我揉了揉太阳穴。很痛。疼痛让我想起来是因为大哭。接着，我拾起了我最后的记忆。
　　和婧回到家之后，她为了让我冷静非让我睡觉。我跟她说我睡不着我不想睡，她喂了我一颗安眠药。她说我现在只能胡思乱想，而且会打乱她的正常思考。她说我如果想帮她尽快找到小潭，我就乖乖睡一会儿，等我起来她就会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当我想起了这一切，我快速地飞下床。我无力的双腿摇摇摆摆地把我送到客厅。那里漆黑一片。很显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按开了我能按的所有的灯。我不能否认，我心里的恐慌已经把我蚕食得所剩无几了。我就像鬼故事里的女主角，更可悲的是，那个鬼是我的爱人。
　　终于，我在电话旁边看见了婧留下来的纸条。显然，她知道我第一个要找的就是电话。
　　“安。我知道他在哪了。我现在去找他。先别和别人说。等我消息。放心，我肯定把他给你带回来。很快。我保证。”
　　我颤抖地把这张纸贴到我的胸膛。我的眼泪随着我的笑容一起出现在我的脸上。我内心一大半的恐慌化成了欣喜，尽管这样的欣喜充满了疑惑，我还是开心地像找回了我的世界。
　　只是此时的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是在做一场交易。对方用一个破碎的小潭换走了我一个完整的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