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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流言忽至 ...

  •   周一早上,陈一帆进了教室,走向后面靠窗的角落。是的,这周他又回到他最喜欢的位置了。
      陈一帆一进来就感觉到今天班里叽叽喳喳说小话的人特别多,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教室里就像飞进了一群马蜂,嗡嗡声一片,而且大家脸上隐隐带着一种传播重大秘密的兴奋表情。
      郑源看见陈一帆,立刻撇下正在开小会的几个人,跑回自己座位,回过头,一脸神秘地小声说:“哎,你听说了吗,石磊的事儿?”
      陈一帆低着头打开书包,说:“什么事儿?”
      郑源压低声音说:“他的身世。”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定讲话安全,这才凑近陈一帆,用很小的声音说:“李铭轩说,他妈是妓/女——不是现在的妈,现在这个是后妈,他亲妈是个妓/女,生了他就跟人跑了。这事儿在三中都传开了,据说他就是因为这个转的学。”
      陈一帆拿书的手顿了一下,蹙眉道:“你们就传这个呢?无聊。”
      郑源脸上难掩兴奋:“这还无聊?这是多大的惊天狗血八卦啊!”
      “这不是八卦,这是人身攻击。”陈一帆一脸严肃地说。
      郑源不解道:“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了?你不是最烦他嘛。”
      “我是对事不对人。”
      郑源还想说什么,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他回头一看,石磊进来了,他赶紧闭了嘴,转回身准备上早自习。
      陈一帆不知道石磊有没有感觉到班上不同寻常的气氛。应该感觉到了吧?刚才他一进来,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没一个人说话,这么明显,是个人就能感觉到。可是石磊的表现跟以往没有任何不同,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头上滴着水,走到墙角的座位,打开书包,拿出书本。
      石磊当然感觉到了,他又不傻,不但不傻,还对这种事尤为敏感——多年来培养出来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又来了。好在,上了高中以后,同学之间好像更注重维持表面关系的友好,当面的恶语相向越来越少,顶多也就背后说说闲话。对已经练就刀枪不入的石磊来说,这只是毛毛雨而已,他早就能够做到对背后的闲话无动于衷——或者说,表现得无动于衷。谁也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丝毫异样,因为那张脸上挂着他平时一贯的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
      陈一帆坐在窗边,看着石磊坐在教室另一个角落,他仿佛能看到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那个孤单落寞的大男孩跟其他人隔离开来……
      这一天,除了偶尔有人窃窃私语,不时回头看石磊之外,一切如常,直到第二天的体育课上,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周二的体育课,男生分组打篮球,五人一个小组,循环对抗。这是张鸣喜欢的方式,有点比赛的性质,更能调动学生的积极性。
      几轮过后,有晋级的有淘汰的,同学们果然很积极,比拼越来越激烈。石磊也分在一个五人组里,虽然他水平不高(毕竟没怎么打过),但是组里高手如云,让他们一路过关斩将挺进最后的冠军争夺战。为了不拖小组的后腿,石磊也拼尽全力不敢懈怠,尽量发挥自己的身高优势。比赛逐渐进入白热化,双方在争抢一个篮板球的时候,石磊跟一个叫安然的同学几乎同时起跳,撞在了一起,两人都失去平衡向下摔去。陈一帆站在场上看得清清楚楚,安然起跳稍晚一些,往石磊的方向倒去,石磊可以在落地前或落地后侧身让开他,减小自己的伤害,可是这样的话,以安然落地的姿势来看,肯定会摔得很惨。
      石磊完全没有躲。他任自己摔倒在地,给安然当了人肉垫子。他这一下本身就摔得结结实实,安然又给他补了一下。安然是个一米七多的男生,不算胖,可也是实打实一百二十多斤的分量,石磊疼得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
      大家立刻围拢上来查看两人的伤势。安然看起来是手腕扭了一下,石磊伤在肩膀和上臂。张鸣二话没说立刻带人去了医务室。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很有经验的男医生,他迅速检查了两位同学的伤。安然的手腕没大碍,就是普通的挫伤,石磊的伤他却不敢大意。校医看他疼得额上直冒汗,谨慎地建议:“你这个得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不用。”石磊立刻说,“不用上医院。”
      校医严肃地说:“同学,要是伤了骨头那可是大事,这可不能马虎,别年纪轻轻的落下病根儿。”
      张鸣也说:“得去医院,我跟你去……哎呀不行,我一会儿还有个年级组的会。”他一拍大腿,随即对跟来的其他人说:“这样,你们去两个同学陪着他,完了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还没等石磊拒绝,陈一帆开口道:“我陪他去。”
      大家都很吃惊地看向他,因为在他们眼中,高冷的陈一帆同学很少主动出头揽事,总是一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样子,而且大家都知道他跟石磊有过矛盾。
      郑源也很意外,但愣了一下之后马上说:“我跟你们去。”
      陈一帆说:“我上楼拿书包,你们先去门口打车。”说完转身就跑,他是去拿手机和钱包。
      三人到了医院,挂号,缴费,拍片子,找医生看结果,一通忙活。老大夫戴着眼镜举着X光片看了半天,给出了诊断结果——骨头没问题,只是扭伤。陈一帆放下心来。医生给开了药,石磊本不想拿,陈一帆不容分说交钱去了。
      取了药,打车回到学校,已经快到放学时间了。进了教室,安然一见石磊就关心地问:“石磊,你胳膊没事儿吧?”
      “没事儿。”石磊一边说一边往教室后面走。
      安然跟过来问:“没骨折吧?”
      石磊在角落里坐下,说:“没有。”
      “那就好。”安然松了口气,真诚地说:“今天谢谢你了啊,要不是你给我挡一下,受伤的就是我了。”
      石磊生硬地“嗯”了一声,表情很不自然,那样子倒好像他欠安然的。他实在是不习惯面对别人的谢意,听到“谢谢”这两个字让他感到很无措。
      周兰兰突然回过头,用一种很熟络的语气说:“石磊你受伤啦?”
      其实她已经从男生那边听说了体育课石磊受伤的事,据说是陈一帆和郑源陪他去的医院,这个随行人员配置让她有点意外,这会儿听见安然的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老实说,这扭转了她对石磊有些负面的看法。
      作为距离最近的前后桌同学,周兰兰和石磊的关系一直有点尴尬。她对石磊的第一印象始于“一身臭汗”,显然不大美妙。陈一帆为此对石磊发难的时候她理所当然的站在了陈一帆一边,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跟石磊说过话。她觉得这个同学有点古怪,不好接触。昨天石磊爆出惊天“身世丑闻”,她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性格有点孤僻呢,除此之外也没多想。现在,周兰兰发现,这个孤僻的大个子男生,也许还蛮善良的?她想借此机会缓和一下同学之间的关系,表面上表达关心,实则是一种示好。
      周兰兰表现得很自然,就好像她经常跟石磊说话一样,旁边好几个同学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石磊却很不自然。他完全没领会到这位女同学的示好之意,也并未给予热情回应,表情木然地“嗯”了一声。
      周兰兰又问:“严重吗?”
      石磊说:“不严重。”
      安然说:“幸好不严重。”
      周兰兰问安然:“石磊是为了保护你受的伤啊?”
      “是啊,要不然我就惨了。”安然实话实说。
      周兰兰说:“哇,英雄救美啊,班花你快以身相许吧!”安然长得白净秀气,一直被调侃是班花。
      安然说:“我性别不合适,要不你替我以身相许吧?”
      周兰兰笑着说:“滚!”两个人都笑起来。
      石磊没笑,脸上是一种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的局促不安。
      下课铃响了,安然和周兰兰都出去买饭,他们想约石磊一起,石磊拒绝了。待他们走后,陈一帆看到石磊好像长出了一口气。
      陈一帆也起身下楼。他的晚饭是保姆在家做好,司机给送来,每天如此。吃过饭,陈一帆正收拾饭盒,眼角余光瞥见石磊朝他这边走过来。石磊走到他书桌边站定,略显拘谨地说:“那个,今天谢谢你了……看病,还有坐车,花了多少钱,我明天还你。”
      陈一帆轻描淡写地说:“没多少钱,不用还了。”
      “不行。”石磊坚持道,“是多少钱?”
      陈一帆说:“我也没算。”
      “那你算一下。”
      “懒得算,不用还了。”
      “你算一下。”
      “……”
      陈一帆知道他轴劲又上来了,复读模式即将开启,说什么都没用的,索性也不废话,直接从书包里翻出医院缴费的一大堆单据,扔在桌上,说:“你自己算吧。”真是死脑筋,都说了不用还了!
      “谢谢,钱我明天还你。”石磊拿起桌上的单据,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一帆收到了石磊的450元钱,他没说什么,把钱收起来了。他没当一回事,却不知道石磊为这笔钱又挨了一顿骂。
      昨晚他回家后就把受伤去医院的事跟石有德说了。石有德一听要钱就没好气,先是怀疑他是打架受的伤,后来看他脸上没有被揍的痕迹,才勉强相信他的说辞,然后就怪他不小心,上个体育课也能摔伤,最后拿起单据大骂医院乱收费,照个片子要这么多钱。
      刘婉花在一旁问:“照出来结果是什么?”
      石磊说:“没什么事。”
      刘婉花一撇嘴:“那不白花钱了。”那意思好像石磊非得照出个绝症啥的,钱才算没白花。
      石磊没说话,石有德阴沉着脸问:“多少钱?”
      石磊说:“450。”单据上加起来是422,再加上来回打车的钱。
      石有德不情不愿地给石磊数钱,嘴上抱怨说:“真是飞来横祸!”他指的是自己破财,而不是石磊受伤。
      石磊拿了钱转身出屋,门一关上刘婉花就说:“他倒是惜命,啥事儿没有,还上医院照片子,我都没照过那个。”
      石有德说:“你没听他说嘛,老师让去的。”
      “老师那是怕担责任。”刘婉花说,“他让去就去啊?他让去医院,他怎么不给拿钱?在他课上摔的,他就有责任!”
      石有德说:“现在哪有负责任的老师了。”
      夫妻二人由此展开,把中国的教育界和医疗界大肆批判了一通,才气哼哼地睡下。
      陈一帆并不知道石磊家的这些琐事,他大少爷一般的日子照常进行。
      第二天早上,保姆给他包了小馄饨,馅有点咸了,但是味道不错,陈一帆还是吃了不少,结果上午就忍不住一直喝水,把一壶青草茶都喝光了。这青草茶也是保姆给他准备的,每天早上用保温壶装一壶,带到学校能喝一天,据说有提神醒脑,清热去火的功效。保姆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给陈一帆做饭两年多了,对他倒是真上心。
      陈一帆上午灌了一肚子茶水,中午对着美味的午饭就有点难以下咽,吃了两口就收拾了饭盒,想出去走走。他下了楼,来到操场上,看着熟悉的校园,不知怎的,脚步鬼使神差的就往锅炉房后面走去。
      果然,石磊又坐在那儿。
      他在吃馒头,什么菜都没有。
      陈一帆看了一会儿,自己都替他噎得慌。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上午经常听见石磊肚子叫,再联系眼前看到的,他对自己得出的结论简直不敢相信。
      他不会是没钱,才不吃早饭吧?!
      陈一帆实在是无法想象,这年头,就在自己身边,还有人吃不起饭?
      他看着石磊干巴巴地啃馒头,有心把自己的午饭给他吃,可是自己动过了,似乎不大好,而且他也觉得石磊不会接受——这个人自尊心好像挺强的。陈一帆想起他两次坚持还自己钱的样子……据说越是没钱的人越不肯欠别人一点儿,因为在他眼里,一分钱都是好的。
      早知道就不要他的钱了,陈一帆后知后觉地想。让他用那钱吃点好的——他还受着伤呢,光啃馒头,那伤能好吗!真不让人省心!(←_←谁让你操心了。)
      陈一帆远远地站着,他突然意识到,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偷窥”石磊了。两次,他都没能找到什么方法,给予对方一点安慰或帮助。陈一帆感到一阵无计可施的无力感。
      从这天起,陈一帆开始关注石磊的作息时间。他发现,中午一下课石磊就出去,下午上课前才回来。晚饭时间也是如此。他是不是又到锅炉房后面啃馒头去了?陈一帆禁不住总这样想。
      他管住自己的脚,没再往那边去,他可不想变成一个偷窥狂。
      可是,一个人的心要飞向哪里,又岂是他管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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