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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他的目光,柔弱中带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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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朗说:“我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对石磊来说,加入校队,似乎也象征着迈向什么的一小步。
石磊紧张地等待着他未知的校队生涯,可是他却没能如庄国栋所说参加这周末的训练。因为,他病了。
时至深秋,气温骤降。石磊早上跑了一头热汗,冷水一激,再棒的身体也吃不消。当天晚上他就出现了轻微的感冒症状。他没在意,他也没法在意。从小到大,感冒发烧他都是硬抗。好在他身体不错,极少生病。可是这一次,他的身体好像在抗议主人的粗暴对待,闹起了罢工。
第二天一早,石磊照常跑步去学校。他身体发虚,汗出的更多了,擦身更加不能省,冷热一交替,感冒症状迅速加重。
陈一帆很快就注意到石磊今天状态异常,蔫头耷脑没精神——虽然他平时差不多也是这种状态,但是今天特别蔫,下课就趴桌子上,还打喷嚏流鼻涕。很明显,石磊感冒了,而感冒的原因……好像也挺明显的。
活该,又不是我让你洗冷水澡的!陈一帆在心里说。
第二天,陈一帆看到石磊的感冒明显严重了,上课趴桌上睡觉,醒来一头汗,脸上烧得通红。陈一帆纳闷儿:他都不吃药的吗?病成这样不知道吃药,这不傻缺吗?难不成他是故意的,在对我示威?以自己身体健康为代价,站上道德的制高点,把我打成坏人,让我产生负罪感?陈一帆心里冷笑:幼稚!你错打了算盘,我才不会内疚,谁内疚谁是小狗!
课间操的时候,石磊走路都打晃儿,陈一帆简直怀疑他随时会昏倒。他虽然告诉自己不关我的事,可是心里还是有点儿……嗯,别扭。
到了中午,陈一帆终于熬不过内心的纠结和交战。好吧,傻缺,你的心理战术胜利了。
吃完午饭陈一帆去药店买了盒感冒药。只是不想看到他在自己旁边昏倒而已——陈一帆在心里强(zuǐ)调(yìng)。
中午,石磊在外面随便吃了口饭。其实他难受得什么都吃不下,但他知道不吃饭不行,病更好不了。
回到教室,石磊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盒药,他马上看向陈一帆。根据经验,会往他桌上放东西的,目前为止就这位邻桌了。
陈一帆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说:“给你的。”台词都跟上次一样。
于是石磊也按剧本走,用平静的声音说:“我不用。”(不同的是这次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把药放到陈一帆桌上。
陈一帆听着熟悉的台词,看着熟悉的动作,有点恍惚。接下来我什么词儿来着?……靠,那场都结束了!差点儿让他带跑了!
陈一帆收摄心神,陈述事实道:“你感冒了,得吃药。”
“……过几天就好了。”石磊说,显然还是不接受。
陈一帆冷静地说:“你这样会传染其他同学的。”
“……”
石磊没话可说了。陈一帆对自己一招制敌非常满意,他好像已经找到石磊的弱点了。他长臂一伸又把药放到石磊桌上。
石磊看着桌上的药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对陈一帆说:“那我给你钱,多少钱?”
陈一帆借用石磊的台词:“不用。”
石磊跟没听见一样,复读机一样重复:“多少钱。”
陈一帆不耐烦道:“说了不用。”
石磊:“多少钱。”
陈一帆在心里说了句“I服了YOU”,偏过头去翻了个白眼,扭回头来说:“十五。”
石磊打开书包,翻出一张二十的,递给陈一帆,说:“我没有零的。”
陈一帆要气死了。这是让我找给你啊?他没好气地说:“我也没零钱。”
石磊刚想说那我下午破了钱再给你,陈一帆已经掏出手机说:“我转给你。”
石磊:“我没有手机。”
陈一帆:“……”
陈一帆用他最后的耐性,拍了拍前座的郑源:“嘿,有五块钱吗。”
郑源边翻书包边说:“等我找找啊,多少年不用钱包了。”他找出钱包,打开来,拈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在陈一帆面前一晃:“算你运气不错。”
陈一帆接过来递给石磊,漫不经心地对郑源说:“晚上请你吃披萨。”
“好嘞,我还要上次那个芝士的!”
石磊把这张破旧的五块钱默默收到了书包里。
陈一帆买的药很有效,石磊的感冒症状很快得到缓解。不过周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状态还是不能参加球队的训练,跟庄国栋说了一声,庄队长热情地表达了安慰和鼓励:“没事儿,你好好养病,下周再训练,我看好你!”
恰好这个周末后是国庆节,高三放假一天,石磊得以在家彻底放松,休息了一天,感冒终于痊愈。说他能彻底放松,是因为那天家里没人。石有德夫妇带着石阳去植物园玩儿了,节日门票优惠,一家三口大概早就计划好了国庆出游,石有德嘴上却对石磊说:“你感冒了就别去了,好好在家休息。”好像石磊没病就能带他去似的。
放假回来,转眼又到了周六,石磊终于迎来了他的首次校队训练。
正如庄国栋所说,校队教练就是他们班体育老师。张鸣看到石磊很高兴,简单给他讲解示范了基本的脚法,就让他先跟高一的几个新人一起做基础练习。休息的时候,他们也跟球队主力一起,听张鸣讲一些踢球的意识、战术配合什么的。
于是,石磊在他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这项据说发源自我国古代的灿烂文明,现在却让我们很没脾气地跻身最弱梯队的体育运动——足球。
第一次训练,可以预料,石磊表现得很笨拙,颠球找不到感觉,传球完全没准头,还不如那几个高一的,毕竟人家大多以前都踢过,而且已经跟着球队训练过几次了。石磊表面上平静地跟大家一起练,其实心里很着急。他可以忍受别人因为他的出身而对他白眼相向,因为他不忍也不行,那不是他能改变的。可是他不想因为自己不努力、表现糟糕而让人诟病,尤其是还有个以伯乐自居的庄国栋,总是不吝于表达对他的热切期望,石磊不想让对方失望。
周日中午放学后,石磊找到庄国栋,表达了想借球队的球下午自己练习的愿望。庄国栋一口答应,又拍着他肩膀说:“是不是昨天训练感觉到压力了?呵呵,没事儿,多练习就好了,踢两次比赛就找着感觉了,你肯定没问题!”
从此,周日的下午,以及平时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石磊全都用来练球。有时候庄国栋也跟他一起,顺便指导他。石磊进步很快,而且,他渐渐发现,他真的开始喜欢踢球了,而不是只当成一项任务来完成。一开始枯燥的练习,也慢慢感觉不一样了。传球,颠球,直线带球,变向带球,以及跑动中的传球、停球,他的动作越来越有模有样。他渐渐能够体会张鸣说的“球感”了,“让球长在脚上”“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那种感觉。庄国栋看到石磊的进步非常高兴,直夸他说:“你就是天生有脚感的那种人,我眼光太毒了,哈哈!”顺便夸了他自己。
两周后,石磊和高一新生正式加入了球队的配合训练。他们分成两队,以模拟比赛的形式进行战术练习。这种接近实战的练习让石磊很紧张,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他踢中前场,给踢前锋的陈一帆传球的时候,传的不是大了就是小了,被对手轻松断下,配合总打不出来。几次下来陈一帆急了,冲着石磊喊:“你那脚是假肢啊?会不会踢球!”
郑源跑过来帮腔:“不会踢趁早下去,别拖后腿!”
石磊原本就因为自己发挥不好心里暗自着急,闻言更是觉得无地自容,喘着粗气一言不发。
庄国栋跑过来替石磊说话:“他以前没踢过,这么短的时间练到这样已经不错了!谁生下来就会踢啊?”
陈一帆其实心里明白庄国栋说得没错,自己是一时着急,没控制住情绪,便也没再说什么,气呼呼跑开了。
这天的训练结束后,陈一帆回教室换了衣服,拿上书包走人。经过操场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身影一晃而过,转到锅炉房后面去了。陈一帆知道那个锅炉房,他中午带饭,每天早上都把饭盒送到那去。但他从来没去过锅炉房后面。后面有什么?那个人又是谁?陈一帆好奇心发作,悄悄跟了上去。
绕过锅炉房,眼前是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他看见那个人上了土坡,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是石磊。
他还穿着踢球时候的运动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剪影,看上去有点孤单……
那一瞬间陈一帆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大概是源于某些残余的中二病,陈一帆常常感到自己内心深处很孤独。从小他就没有特别能玩到一块儿的小伙伴。他一直跟同学们相处不错,可是他不认为自己有朋友,即使跟他走得比较近的郑源也不是。这么说可能有点伤人,但他心里很清楚,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那只是一种……彼此疏离的、浮于表面的友好。他没有那种能真正触及他内心的朋友,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的内心到底有什么。
现在,他好像找到了一个同类。
那个孤独的大男孩,跟自己一样,没有朋友,独自一人。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他在想什么?那一刻,陈一帆突然有种冲动,很想去了解对方的内心世界……
他一定在难过吧?因为自己刚刚对他说了难听的话。其实陈一帆当时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如果换作其他同学,他应该不会那么说的。不管是球队还是班级里,同学之间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友好的氛围,至少表面上很友好,陈一帆也很善于维持这种表面的友好。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碰上石磊,他就总是没好气,变得气急败坏的。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总是冷静,优雅,自持。难道是看出来石磊软弱可欺,自己无论说什么他都不敢回呛,所以就肆无忌惮了?不,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自己都要讨厌自己的。
陈一帆站得远远地看着,脑子里胡思乱想。因为距离和角度的关系,他看不到石磊的眼睛,但在他的想象里,那目光应该是脆弱而悲伤的……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一只受伤的大狗,躲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陈一帆的骄傲让他做不到走上前去跟对方道歉。他站在那里,默默注视了很久,仿佛希望用他无声的陪伴来抚平他给对方带来的创伤。
他不知道,相对于即将到来的磨难,他造成的这点伤害,实在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