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六中》濯盼翠

6、第六章 冲突

　　周一，陈一帆有备而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石磊早上一进教室就给了他一个意外——他的脸肿了，嘴角破了，明显是打架的伤。陈一帆心里哂笑：看着像个老实头，原来也会在外面跟人打架？
　　正想着，桌洞里的手机闪了闪，陈一帆拿起来看，发现是郑源发来的信息，两人在微信上聊了起来。
　　【彡原：行走的荷尔蒙打架了？
　　一帆风顺：是吧
　　彡原：看不出来啊，还以为他挺老实呢
　　一帆风顺：人不可貌相
　　彡原：他是汗水不可斗量啊[汗] [汗] [汗]
　　彡原：我都快受不了他的生化武器了
　　一帆风顺：我已经受不了了
　　一帆风顺：今天就采取行动
　　彡原：[兴奋]啥行动
　　一帆风顺：等着瞧吧
　　彡原：小心他揍你哦
　　彡原：人家可是在外面打架的人[肌肉]
　　一帆风顺：[不屑]叫他试试】
　　陈一帆决定按原计划行事。他按兵不动，直到晚自习放学，才站到石磊旁边，没说话，把一个小盒轻轻往他桌上一放。
　　石磊正收拾书包准备走，看看桌上的盒子，又抬头看陈一帆，茫然地说：“什么？”
　　陈一帆居高临下，用下巴指了指：“给你的。”
　　石磊拿起盒子看上面的字，“高级男士古龙水”。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脸似乎一下子涨红了——因为他脸膛比较黑，所以陈一帆不是很确定。他嘴唇动了动，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怎么做，尴尬无措地静默了一会儿，最终把那只盒子放到桌边（靠近陈一帆的那边），说：“我不用。”说话时眼睛盯着面前的桌子。
　　“……”
　　陈一帆都无语了，深吸一口气说：“算我请你用，行吗？”请字咬得特别重。他把盒子又放到石磊面前，这次手上用了点儿力。别看他表现得挺冷静，其实强压着火呢。
　　石磊大概是觉得受到了侮辱，脸色极差，额上青筋都鼓了起来。陈一帆不动声色地提防着他随时动手的可能性。但是对方并没动手，好像极力忍耐着，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和动作。
　　“我不用。”
　　陈一帆觉得他就没见过这么轴的人，他不得不把话挑明了说：“同学，教室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麻烦你为其他同学的学习环境考虑一下好吗？”
　　这回石磊的脸明显涨红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三个字：“对不起。”他飞快地说完，拎起书包冲出了教室。
　　此时教室里还有一大半同学没走，都看着他们，石磊就在这些陌生的新同学的冷眼旁观下，狼狈地夺路而逃。
　　陈一帆气得够呛，望着他的背影咬牙道：“靠，真受不了这种人！”
　　班长谢图南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都是同学，大家散了吧！”
　　周兰兰抱怨说：“班长，你不知道，他身上味儿真挺大的，我这几天香水费的都比以前多。”
　　谢图南说：“那也得注意方式方法，你们这么说人家多难堪，他面子上怎么下得来。”
　　陈一帆说：“要让他难堪我就送他女士香水了。”
　　围观同学中发出一陈窃笑。
　　郑源理所当然向着陈一帆说话，对石磊发动人身攻击道：“他个土老帽儿懂什么男士女士的！他还要面子？要面子不能洗洗澡啊？我在前面都闻着了！整的跟丐帮的似的，他家住桥洞子啊？洗个澡有那么费劲吗！”
　　谢图南劝道：“行了，大家都是同学，明天我找他谈，大家快回家吧！”
　　同学们议论纷纷地散去。高中生活太沉闷了，他们内心其实是渴望有点小冲突小矛盾来调剂一下的——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今晚回家的路上石磊没有跑步，他在昏黄的路灯下走得很慢。昨天中午放学他又被丁猛打了，还被抢走了一个礼拜省下来的饭钱。钱不多，二十多块，可是足够让他难过了，毕竟那是他从嘴里一点点省下来的。另外，他也觉得那是父亲给他的钱，被人抢走他也有错，如果石有德因此打他一顿他是不会觉得冤的。丁猛是他们大院里从小就打他的一帮孩子的头儿，比他大一岁，自从上了技校，好像学的更坏了，经常逃学，泡网吧玩游戏，或者打扑克赌钱。以前他看见石磊只是习惯性地骂两句或者打两巴掌取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抢别的孩子的钱了——也许只是抢石磊的？大多时候石磊身上没钱，可是这次他背着书包，被丁猛把钱搜了出来。他当然不想给，结果不但被打得更狠，钱也没保住，这让他很是失落。
　　结果第二天在学校又被同学发难。
　　石磊自从转学到六中，周围的同学对他都挺友好——在他看来，没有议论、白眼或者异样的眼光，就已经很友好了，更别提还有庄国栋对他表现出额外的热情，简直让他受宠若惊。大概是有点习惯了这个新环境的友善，今天发生这样的事，让他心里尤为难受。他不怪那个同学，叫陈一帆的。他觉得是他自己不好，是自己的问题，给别人带来困扰，惹人讨厌了。自己好像总是惹人讨厌，从小就是。
　　石磊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瘦长伶仃的影子陪伴着他，也把他衬托得更为孤独。他茫茫然看着前方。路边，窗明几净的商铺里透出明亮的灯光，显出很美好的样子。那是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往前走，路的尽头有家，可是那里似乎也不欢迎他……哪里都不属于他，他和一切都格格不入。
　　一直都是这样的，没什么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今天会这么难过……不是早就适应、麻木了吗？果然不应该因为一点点改变就燃起错误的希望吧……
　　石磊麻木的是让他会受伤难过的心，不是羞耻心和自尊心。相反，他的自尊心还很强。
　　第二天早上，他提前十分钟出门，带了条毛巾。跑到学校后，先进了水房。这个时间，水房里空无一人。他脱了背心，投湿了毛巾擦身。此时已经是九月下旬，水很凉，冰得他激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适应了，最后他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也不觉得冷了。
　　陈一帆看到石磊头上滴着水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瞬间火就顶到脑门子了。靠，越说他还越来劲了是吧？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吗？待他走近才发现，他是洗头了，身上好像也没有汗水……陈一帆看到他手上抓着的湿毛巾，眉毛挑了挑。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郑源故意怪声怪气地说：“哎呀，今天空气挺清新啊。”
　　陈一帆没说话。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不是那种把人打倒会再多踩上一脚的那种人。更何况他本来也没想把人打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就是他的原则。
　　郑源没得到回应，也没再说什么。
　　石磊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没听到一样。毕竟，相对于他最熟悉、最习惯面对的那些恶意和伤害，这种程度只是小意思而已。
　　他已经回到自己那个安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