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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个女婿半个儿(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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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饿着肚子的陈爸爸被推进手术室。他是骆医生今天唯一一台手术,据说可能要做到下午。
手术室外面是家属等候区,这会儿人还不多,椅子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伙人。陈妈妈跟石磊随便找地方坐下,准备开始漫长的等待。
别看这二位性别、年龄、兴趣爱好全不相同,聊起天来却完全不冷场,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两人都无比感兴趣的话题——陈一帆。陈妈妈给石磊讲陈一帆小时候的趣事,石磊给她看陈一帆这两天发过来的照片——都是他保存到手机相册里的,微信的聊天记录他全删了,因为那里除了照片之外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房话。(相对于石磊这个“内人”来说,亲妈现在只能算外人了。)
“这是他现在住的公寓,说有个美国室友,挺好相处的;这是他昨天晚上发的自拍,头发有点儿长了,走之前忘了去理,他说那边理发特别贵;这是校园,教学楼,刚到美国那天发的,您看过了……”
陈妈妈拿过手机翻看,抱怨道:“给我可没发这么多,唉,现在有了哥哥,就把妈妈丢到一边了。”
“呵呵,没有。”石磊不好意思地笑。
“还是你们同龄人比较有共同语言……哎,这是什么时候照的?”
“去年暑假,出去旅游那次。”石磊看了一眼照片,说。
“哦,我想起来了,头开学你们出去玩了,去的什么水乡是吧?”
“古北水镇。”
“对,看着还挺好的……咦?这是什么?”
石磊看了一眼手机,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屏幕上正是他和陈一帆那张“床照”,就是魏申翔拍的那张,照片里两人搂抱在一起,都闭着眼睛熟睡。
“咳嗯……这个,这个是我们同学偷拍的,我们不是三个人一起去的么,我们仨住一个房间,所以,所以有点儿挤……”
其实那时候俩人还没好上,只是单纯地挤在一起睡觉,啥都没干,当初存这张照片也只是觉得温馨,可是现在再看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在俩人什么坏事儿都干过了之后,石磊没法不心虚。
好在陈妈妈没多想,笑着说:“拍得真好,从这个角度看,帆帆还跟小时候一样,你不知道他小时候那个小模样多招人疼,那时候他跟我睡,就这么偎在我怀里,我看着他啊,我都舍不得闭上眼睛。”
“我……咳嗯。”石磊好悬没把舌头咬了,他差点儿说我也是,因为这点他深有体会——办完事儿把陈一帆搂在怀里细看那张俊脸,那真是多累都舍不得闭眼。
“哎呦,这个好可爱呀。”陈妈妈看着一张陈一帆蹲在地上逗猫的照片,也不知道是说儿子可爱还是猫可爱。
“嗯,他们学校有很多流浪猫,他每次看见都要摸。”
“他一直就喜欢这些猫猫狗狗的,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后来丢了,他难过了很久呢,这孩子其实很重感情,他就是不怎么表达。”
“是。”他不是不表达,他是反着表达,石磊对此深有体会。
“你别看他有时候欺负你,那是他喜欢你他才那样呢,他不喜欢的人,他理都不理的。” 陈妈妈说。
石磊点头:“我知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哎,这张好。”陈妈妈翻到一张陈一帆弹钢琴的照片,“这是什么时候照的?”
“暑假回家的时候,他弹琴的时候我给他拍的。”
“这个侧影取得真漂亮,小磊你还挺会拍的呢。”
石磊谦虚地笑笑,陈妈妈端详着照片说:“弹得不怎么样,但是特别会拿那个范儿,你说是不是?”
石磊笑着替陈一帆辩护:“弹得挺好听的。”
“他那两下子也就糊弄糊弄你吧,课都没上过几次。”陈妈妈陷入回忆,放下手机娓娓道来:“他小时候我带他去学琴——也是跟风,那时候学钢琴的孩子特别多,一窝蜂似的,我想着得给他培养个特长啊,就去学了。那时候他还上小学呢,第一次往琴凳上一坐,穿个小白衬衣,小腰板儿一挺,跟个小绅士似的,别提多有范儿了!老师都夸他,说他舞台形象好,还说他的手也适合弹琴——他小时候手指就特别长,你看他现在也是,手特别漂亮。我问他喜不喜欢,他说喜欢,我当时就下决心要给他买一架钢琴,我心想,就冲他摆那架子都值了!其实他也就是一时新鲜,那么小,懂什么呀?后来就淡了,我也没逼着他继续去上课,就在家偶尔弹一弹。本来就是个兴趣爱好么,没必要搞得挺痛苦——我看那些学琴的孩子,还有一边儿哭一边儿练的呢,我可下不了那个狠心,呵呵,结果就搞得他现在这么个半吊子水平,唉,可惜,那架琴现在也卖了……”
“等以后条件好了再买回来。”石磊说,声音很轻,可是在他心里,这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还买什么呀,反正弹得也不好,卖就卖了吧。”陈妈妈豁达地说。
“真的挺好听的。”石磊固执地坚持。
“呵呵,你是把他当自己人了,看他什么都好,这就叫爱屋及乌。”陈妈妈继续翻看照片,“哟,这是你们在那个出租房的时候。”
“嗯,临走时候拍的,留个纪念。”
“是该留个纪念,你看,小哥俩合影多好啊……这是过生日的时候,这张我也有……哎呀,真快啊,这一晃两年多了……”
陈妈妈正感叹呢,手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就一个字,爸。
“呀,你爸来电话了。”
陈妈妈没当一回事,把手机递给石磊。她不知道,这是石磊这辈子第一次接到他爸的电话。
石磊拿过手机,疑惑地接起电话:“喂,爸。”
“石磊啊,”石有德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挺高兴,“跟你通报个好消息,阳阳考上大学了,一本!中国地质大学,正宗的国立大学!”
“嗯,那挺好的。”
“当然好了!这回咱老石家出了两个大学生了!”石有德语气非常激动,“你弟那学校也在北京,今天报到,他妈陪他过去,我昨天送他们娘俩上的火车,今天下午到。”
“哦。”
“我打这个电话就是跟你说,你啊,下午去火车站接他们一趟,你刘姨搞了两个大箱子,恨不得把家都搬去!我说她她也不听,你去接他们一下,帮着拿拿东西。”
“今天下午啊……我可能走不开。”石磊起身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同学他爸今天做手术,我在医院呢。”
“同学他爸?就跟你最好的那个同学啊?”
“嗯。”
“那你也不用跟他在医院耗一天哪,到那看一眼,是那么个意思就得了呗。”
“不是,他出国了,没在这边,所以我走不开。”
“啊?出国了……”石有德停顿一下,“那合着你是在那替他床前尽孝呢啊?”
“……”
“除了你医院还有谁?”石有德语气不善。
“他妈妈。”
“那不得了嘛!有人就行呗,不行下午你接完他们你再回去,他们娘俩没去过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哪都不认识,还弄了俩箱子……”
石磊心想两年前我来北京的时候我也人生地不熟,我拎了个编织袋……最终他只说:“让他们打个车吧,连人带箱子,直接拉到学校就行了。”
“嗬,你现在是有钱人了,张嘴就打车,说得真轻巧!我现在支使不动你了是吧?”石有德嗓门大了起来。
石磊叹气说:“爸,我真走不开。”
“你有啥走不开的?一个同学的爹,至于你这么孝顺?我怎么没见你这么孝顺我呢?你他妈从小三天两头搁外头惹事儿,打架斗殴的,你气我倒是没少气!哦,你是看人家有钱,你就巴巴儿的给人当孝子贤孙去了,是不是?!”
石有德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石磊怕陈妈妈听见,急忙把音量调小,又走远了些。
“……你还知道自己姓啥不?哪头儿是你家里人?你自己掂量掂量……”
石磊知道再听下去也是这些无意义的指责,匆匆说了句:“那就这样,爸,我挂了。”
他摁掉电话,一回身,陈妈妈站在他身后,脸上忧心忡忡。
“小磊啊,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
“你爸跟你生气了?”
“没有,他就那样,脾气不好。”
“是什么事儿啊?他叫你干什么去?”
“我弟来北京上学,今天到,他想让我去接。”
“这样啊……那要不,你就去一趟吧?”
“不用,他妈送他来的,没什么问题。”
“哦……”
陈妈妈有点犹豫,知道自己没道理霸着人家儿子不放,可是她最终还是没再坚持让石磊走。
下午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这个决定有多英明了。眼看墙上的时钟指针走过1点、2点,逼近3点,手术室大门几次打开又关上,门外等候的家属换了一批又一批,人越来越少,陈爸爸始终没出来。
“怎么还不出来啊,是不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啊?”陈妈妈等得心焦,在门口来回踱步。
“大夫不是说了么,手术4到8个小时都是正常。”石磊过来扶她的手臂,“您坐一会儿吧。”
“可我这心里怎么这么没底呢。”陈妈妈不肯坐,拉着石磊的手说:“我越想越害怕啊,小磊,我从来没想过他要是出不来了怎么办,要是下不了手术台怎么办,从来没想过……”陈妈妈哽咽了,咬住下唇,强忍泪水。
“不会的,您别自己吓唬自己。”石磊第一次主动握住了陈妈妈的手,“要有什么事儿医生就出来通知了,让家属签字什么的,现在都没有,手术肯定是正常进行呢。”
陈妈妈听着石磊用沉稳的声音冷静地分析,感觉着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掌宽大厚实,让人不自觉就产生一种踏实可靠,可以信赖的感觉。
“你说得对,”陈妈妈定了定心神,“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对,咱们再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出来了。”
两人挨着肩坐下,陈妈妈还攥着石磊的手不撒开。
“小磊啊,幸亏有你在这陪着我,我原来还觉得我自己能行,家里谁也没告诉,老人年纪大了,尽量不惊动他们,其他亲戚朋友呢,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我想我自己陪着他做手术就行,唉——”她长叹一声,“这真是想是一回事儿,事到临头又是一回事儿,事不关心关心则乱……”
“陈洲家属有没有?”手术室门一开,出来个年轻的小大夫,在门口喊道。
“有,在这儿呢!”母子俩急忙起身上前。
陈爸爸躺在病床上已经被两个护士推了出来,眼睛紧闭,昏睡不醒,陈妈妈一见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手术挺成功。”骆医生走出来,一边摘口罩一边说,眼睛里有一丝疲惫,“家属跟去观察室吧,术后24小时是危险期,注意观察病人情况。”
“骆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啊?”陈妈妈问,视线没有片刻离开丈夫的脸。
“每个人对麻药的耐受力不一样,这个不好说,一般今天晚上前半夜都能醒,早点儿晚点儿也都正常,这个没什么。”
“谢谢骆医生,您辛苦了。”石磊冲着骆医生点头道谢。
“不客气,有事儿你们就找值班医生,快去吧。”
石磊帮着护士一起把陈爸爸推到观察室,两个护士动作利落地上监测仪,氧气罩,又对家属交待了氧气管、尿管的注意事项,匆匆离去。
“没事了,没事了……”陈妈妈站在床边弯着腰抚摸丈夫的脸,轻声呢喃。
“妈,您坐。”石磊搬过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
陈妈妈在椅子上坐下,石磊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是高兴的。”陈妈妈接过纸巾拭去脸上的泪水。
“这回没事儿了,明儿就回病房了!”
说话的是旁边床的家属,一个中年女人,上午在手术室门外见过,陈妈妈冲她善意地笑笑。
“那孩子,”那女人又叫石磊,“那边儿还有椅子,你自己去搬。”
石磊谢过她,到墙边搬了把椅子过来,母子俩守在床边。陈妈妈寸步不离,晚饭都是石磊买回来在床边吃的。
晚上十一点多,陈爸爸终于睁开了眼睛。
“老公,老公你醒了。”陈妈妈站了起来,激动地握着丈夫的手,“感觉怎么样?”
陈爸爸嘴唇动了动,氧气罩里升起一团水汽,但是听不到声音。
“插着氧气管呢,你不用说话,如果没有感觉不舒服的话,你就眨两下眼睛。”
陈爸爸眨了两下,陈妈妈脸上终于露出放心的笑容,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说:“手术很成功,老公你真棒,加油!”
陈爸爸眼睛里露出笑意,手指微微动了动,陈妈妈立刻改为与他十指相扣,两人无言对视,目光中深情无限,仿佛他们的世界只剩彼此。
石磊在一旁看得感动不已,心中暗想,自己跟陈一帆以后一定也要这样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由此可见,家庭环境对孩子婚姻观(?)的形成有着多么至关重要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