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六中》濯盼翠

12、第十二章 我不是小偷

　　石磊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是否交到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倒霉事又一次降临到他头上。继母总说他是丧门星，他自己都不得不相信，好运似乎从来不属于他。
　　事情发生的这天石磊值日。第二节下课是大课间，同学们都出去做操，石磊留在教室里扫地擦黑板。他按部就班地干完活儿就坐在座位上看书，直到窗外第九套广播体操熟悉的旋律结束，同学们列队鱼贯走进教室。
　　班主任王老师走在最后，进了教室在讲桌边站定，开始讲话：“利用这个时间我再强调一下，明天的市运动会闭幕式，要求八点钟到市体育场门前集合，无特殊原因不准请假不准迟到，必须穿校服，注意仪表整洁。据说这次省长亲自出席，所以这个场合的重要性就不用我说了吧？你们出去别给咱学校丢脸，仪容仪表、一言一行都注意点儿，别打打闹闹的没个正形儿，活动结束后就地解散——”王老师说到这儿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底下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王老师等着欢呼声过去，继续说：“下午照常上课。”不出所料，下面响起一片哀嚎。
　　王老师在哀嚎声中想起来件事儿：“哦对了，昨天忘带资料费的同学，把钱交一下。”
　　石磊跟另一个名叫冯大卫的男生站起来到前面交钱。石磊交的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冯大卫是一百的，王老师就把石磊的那张带着脆响的绿油油的毛爷爷给了他。冯大卫接过来看了看，没舍得折，回去夹到了书里。
　　“准备上课吧。”王老师说完向外走去，底下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王老师，我丢了五十块钱！”
　　王老师停下脚步一看，说话的是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赵帅。
　　“什么时候？在哪儿丢的？”王老师问。
　　赵帅站起来答：“就刚才，在教室里，我放书桌里的，做完操回来就不见了！”
　　同学们的目光迅速聚集到今天的值日生——石磊身上。
　　王老师皱起眉说：“你确定间操之前还在吗？”
　　“……应该在吧。”赵帅犹豫了一下，又肯定地大声说：“我昨天放里面的，是张新钱，没折过，我昨天在银行换的。”
　　大家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冯大卫身上。冯大卫这人平时吊儿郎当迷迷瞪瞪，顶着一头乱发总跟没睡醒似的。此刻他突感压力山大，整个人瞬间清醒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只见他动作僵硬地打开桌上的书，两根手指慢慢拈起那张嘎嘎新的五十块钱。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石磊，你说。”王老师在一片静默中开口。
　　石磊站了起来，平静地说：“王老师，我没拿。”
　　“小偷能自己承认嘛？明明就是我那张。”赵帅小声嘀咕，往斜后方看了一眼又说：“他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我书桌里……”
　　“赵帅，你没有证据，不能诬赖同学。”王老师用主持公道的声音说，“除非那张钱上写你名字了，或者你记住那张钱的序列号了，那才能证明。”
　　“往纸币上写字儿犯法。”赵帅小声说，“而且谁闲着没事儿记那个号啊。”
　　上课铃响了，化学老师已经抱着书和教案站在了门口。
　　“行了，都坐下上课吧。”王老师匆匆了结了这段公案，用眼神跟化学老师打了个招呼，走了出去。
　　“靠，真倒霉！”赵帅一屁股坐下，烦躁地把圆珠笔摔在桌上。
　　“就当施舍要饭的了。”前座的男生回头开解道。
　　化学老师没说话，只用犀利的眼神锁定他。那男生干咳一声，低下头翻开了书。
　　化学老师开始讲课，但是学生们显然受到刚才突发事件的影响，没能进入状态，窃窃私语的，传纸条的，小动作不断。
　　五分钟后，化学老师停下来，盯着底下看了几秒钟，说：“我不管之前你们有什么事儿，从现在开始，谁再说跟课堂无关的话，做跟课堂无关的事，别怪我把他请出去。”
　　学生们这才老实了。
　　石磊认认真真地上课、做笔记，仿佛完全没受影响。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是表面的伪装。
　　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是哪次都没有今天让他难受。因为，今天早上上学的路上他还在想，他应该怎样去跟坐在他右边的，他刚刚熟悉起来的这个新朋友相处，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更热情一点？又怕自己太笨拙了，让对方笑话……石磊在心里苦笑，这下好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也不用表现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有过一个大胆的想法——走过去，大声对他说：我没偷钱，我不是小偷。
　　只一秒，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不敢。
　　他怕对方会冷冷地撩起眼皮，云淡风轻地回他一句：关我什么事？
　　明明已经看到那么美好的友谊在向自己招手，他却没有勇气去争取。石磊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
　　陈一帆心里也给石磊下了相同的定义。
　　他当然相信石磊不是小偷。不用证据，也不用石磊开口，他就是很笃定地相信。就凭他一根筋地要求还钱的时候那个傻气、执着的劲头儿，他怎么可能去偷别人的钱？
　　下课后，陈一帆看到石磊低着头匆匆走出教室，灰溜溜的，倒好像心虚似的。他知道，那家伙又缩回他自己的保护壳里去了。
　　缩头乌龟！胆小如鼠！武大郎拍门——怂到家了！陈一帆在心里骂他。
　　作为惩罚，他一天都没跟这怂人说一句话。
　　他忽略了一点——作为最近阶段公开跟石磊走得最近的同学，他的态度在班里可是起着风向标的作用。别人一看连他都不搭理石磊了，即使那些相信石磊的人，心里也难免划魂儿：陈一帆这是要跟石磊绝交吗？难道他知道什么内情？难不成石磊真有问题？……
　　就这样，大部分同学心里怀着疑惑，决定暂时采取观望的态度——先看看再说吧。
　　他们这一观望不要紧，对石磊来说，他是瞬间被打回原形，处境一朝回到解放前。
　　要问石磊什么感觉？
　　幸福就像龙卷风，来无影，去无踪。
　　老天爷大概是在跟他开玩笑吧？是嫌他十八年来的人生太沉闷、太乏味了吗？
　　是啊，延续了十八年的东西，哪那么容易改变？早该知道的……
　　第二天上午，有重要省市领导出席的松原市第七届运动会闭幕式在市体育馆隆重举行。全市高中学生集体到场，负责充当背景观众。学生们对闭幕式不感兴趣，但是全都非常兴奋，因为今天这个场合俨然成了他们的中小学同学大聚会。几乎每个人都遇到许多自己的小学和初中同学，然后惊讶地发现，你的小学同学是我的初中同学，我的初中同学是他的高中同学，关系网盘根错节好不复杂。于是早上八点的体育馆门前俨然开了一场热热闹闹的认亲大会，“原来你也认识XXX啊？”“是啊，他是我小学（初中）同学！”这样的对话不绝于耳。
　　快到九点，各校才组织好自己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进体育场。每个学校分配了自己的座区，又按年级和班级具体划分。
　　王老师带着高三二班找到他们的片区，羊倌赶羊似的指挥学生们入座。
　　“都往前坐，把前面坐满，要上厕所的现在快去，一会儿闭幕式开始就不要动了……”
　　学生好像天生爱跟老师唱反调，越让他们往前坐，反倒都往后挤。谁也不傻，坐后面，无论是偷偷说话还是找机会开溜都方便。大家嘻嘻哈哈呼朋引伴，拉着自己熟悉的小伙伴坐在一起。
　　陈一帆走在队伍最后，因为他来得晚，他早知道，宣称八点集合，九点能进场就不错。他仗着身高优势放眼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石磊。
　　仿佛自暴自弃似的，石磊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旁边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有几个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一只被抛弃的羔羊。
　　陈一帆叹了口气，迈开两条长腿向这只可怜的“小”羊羔走去。他走到石磊旁边径自坐下，没说话，也不看他，目视前方，好像下面布置场地的工作人员很吸引人似的。陈一帆在心里唾弃自己：不是想多晾他一段时间吗？怎么就没忍住呢？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腿呢？
　　“对，都往前坐，往前走……”王老师指挥着队伍最后的几只羊，哦不，几个人。
　　“嘿，这地儿视野不错啊。”郑源说着话坐到了陈一帆旁边。
　　庄国栋毫不犹豫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了石磊后面。
　　安然从原本的座位上起身，往前走了几排，坐到了庄国栋旁边。
　　王老师又把坐在最后的几只撵过去，总算把前排填满。她长出一口气，自己在最后一排坐镇。
　　陈一帆不紧不慢地打开书包，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往旁边一递：“喝水吗？”
　　“……不、不用了。”石磊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藏不住的惊喜，很快又低下头去，嗫嚅道：“……谢谢。”
　　陈一帆收回手，拧上盖子，又目视前方。
　　庄国栋拍了石磊一下：“来那么早啊你。”
　　石磊回过头“嗯”了一声。
　　安然冻得嘶嘶哈哈，一边搓手一边说：“今天真冷啊，早知道应该穿两件毛衣，石磊你穿那么少不冷啊？”
　　“嗯，还行。”石磊回头说。
　　“这是纯爷们儿。”庄国栋大力拍着石磊肩膀，“穿两件毛衣还是男人吗！”
　　安然打了个哆嗦：“男人也知道冷啊。”
　　郑源回头说：“靠，这帮领导太没人性了，就为服装整齐就让咱们耍单儿，大冷天儿的不让穿棉袄，简直残害祖国花朵。”
　　庄国栋说：“你已经不是花朵了，你顶多是……那个叫什么，昨日黄花。”
　　“是明日黄花。”安然笑嘻嘻纠正他。
　　“靠，语文课代表别坐我旁边儿！”庄国栋嫌弃地推他。
　　石磊静静地听着他们贫嘴。他穿了一件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坐在凛冽的寒风里，可是他不冷，他心里暖暖的。
　　天上的一片云飘走了，露出光芒四射的太阳，把他们笼罩在温暖的阳光里。
　　闭幕式终于开始，果然不负众望的无聊，各种领导讲话，颁奖，然后是表演节目。陈一帆看得脖子发酸。他觉得所有节目都一个特点，也是我大中华的最大特色——人多。
　　陈一帆疲惫的身体渐渐倾斜，靠在了石磊身上。
　　石磊正襟危坐，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陈一帆闭上了眼睛。
　　石磊不是没反应，他的反应都在心里呢。
　　他在心里说：累了就靠着我睡会儿吧。又想说：风太大，你这样睡着了容易感冒。
　　但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陈一帆在主持人宣布闭幕式结束的声音里睁开眼睛。在一阵堪称今日最热烈、最发自内心的掌声后，学生们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向外涌去。
　　陈一帆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跟石磊肩并肩沿着过道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抬起手臂环住了石磊肩膀，石磊诧异地扭头看他。
　　“腿麻了。”陈一帆淡淡解释了一句。
　　理由非常充分，于是石磊乖乖地任他倚着自己往前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仗着胆子抬起左手，抓住了陈一帆的左腕，同时伸出右臂，揽住了对方的腰。
　　虽然他觉得对方走路的样子不像腿麻了……反正他说麻就麻吧。
　　于是这一天，很多石磊以前的老同学惊讶地看到，一个帅到没朋友的大帅比跟石磊勾肩搭背，亲亲热热一路走出体育馆。
　　那是那个被他们孤立的，排斥的，总是面色阴沉，目光呆滞的石磊吗？
　　“嘿，那哥们儿谁啊？”他们纷纷打听。
　　有认识陈一帆的，以前跟他同班或者同校的同学，散播出消息，于是“那小子是个富二代”，“还是个学霸”，“特拽”这样的流言在石磊的老同学中悄悄传播。
　　不知多少人惊掉了下巴。

　　***
　　【小剧场】
　　作者：陈一帆童鞋，你腿真麻了吗？
　　陈一帆：你装你也麻。
　　作者：……好吧，但是你演技不好，都被石磊发现了。
　　陈一帆：他敢说吗？
　　作者：(*｀へ*)石磊！你还不给我速速雄起！
　　石磊：(>﹏<)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