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六中》濯盼翠

13、第十三章 一只文具盒

　　在体育场原地解散，大家依依不舍地告别新老同学，欢呼雀跃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下午，又都灰头土脸地乖乖回到学校。
　　晚自习，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在纸上发出的刷刷声，以及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
　　周兰兰突然回过头说：“石磊，格尺借我用一下呗，我的找不到了。”
　　石磊楞了一下，没说话，直接打开文具盒拿尺子。
　　陈一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才不信周兰兰的鬼话呢，她分明就是制造机会跟石磊搭话。
　　其实陈一帆心里挺矛盾的。一方面，他知道这是周兰兰在对石磊示好，表明立场——她没有受小偷事件的影响，她选择相信石磊。这当然是好事，抛开这点不说，让石磊增加跟同学接触也能让他更好地融入集体，肯定没坏处。
　　可是另一方面，看到他们说话，陈一帆心里又有点不舒服。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觉得是他最早发现石磊，最早去关注和接近石磊，那么石磊就应该跟他最亲近才对。凡事都讲先来后到不是吗？可是这个周兰兰似乎有插队的企图，最近总跟石磊说话。好在石磊对她并不十分热情，或者更确切地说，十分不热情。即使周兰兰挺漂亮，石磊面对美色的勾引（？）也并没有被迷惑，比如现在，他就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只用必要的行动回应她，陈一帆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
　　陈一帆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并不耽误他的眼睛盯着石磊的动作。只见石磊右手握着笔，左手拿起文具盒，单手握住，拇指熟练地一捻就打开了盖子，拿出尺子递给周兰兰。
　　这一套动作他做下来有如行云流水，娴熟中透着一丝沉稳，竟有某种奇异的美感。
　　陈一帆心中暗暗赞叹着，随后，他的目光又被石磊的文具盒吸引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铁皮铅笔盒，小学生用的那种，说不定石磊真是从小学用到现在。它表面原有的图案已不可考，铁皮磨得光亮亮的，盖子的折页也坏了，打开的时候盒与盖解体，一分为二。
　　真酷。
　　不久，这只很酷的文具盒就被陈一帆“骗”到手了。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几天之后的周一。早上石磊一进教室，陈一帆就发现，他又打架了，脸上除了淤青之外，还刮了道挺长的口子。不会给破相了吧？陈一帆担心地想。
　　“石头，你跟谁打架了？”陈一帆不等石磊坐下就问他。
　　石磊低着头说：“没谁。”
　　他的语气明显传递出一个信号——他不想说。
　　陈一帆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追问，赵帅走了过来，有点扭捏地对石磊说：“那个……石磊，对不起啊，我那五十块钱找着了，在我校服口袋里，衣服让我妈给洗了，她昨天才告诉我。”他挠了挠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唉，你看我这记性，我真不记得啥时候揣兜里的，我就记得我放书桌里了，我真不是故意冤枉你的……”
　　“嗯，没事儿。”石磊淡淡地说。
　　“呵呵，你别介意哈，就是个误会。”
　　“这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陈一帆插言道，“这是事关名誉的问题。”
　　“就是。”庄国栋也说，“你这一误会不要紧，破坏人家名誉了。”
　　“而且你太过分了，都没搞清楚情况就诬陷同学。”周兰兰回过头说。
　　“这话有语病啊。”安然笑嘻嘻地走过来，“那应该先搞清楚情况再诬陷吗？哈哈。”
　　“我就那么个意思嘛。”周兰兰瞪他。
　　“你得公开给石磊道歉，给他恢复名誉。”陈一帆严肃地说。
　　庄国栋也说：“对，要不然就我们几个知道，其他同学还误会他呢。”
　　赵帅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大庭广众之下道歉毕竟有点难为情，要不是石磊没手机他本想发微信说这事呢。
　　“就大大方方地跟大伙儿说一声呗，像个爷们儿！”庄国栋豪爽地说。
　　“……好吧。”赵帅下定决心，转身走到教室前面，面对全班同学道：“大家静一下，那个，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我要给石磊同学道个歉。我丢的钱找到了，不是他拿的，是我误会他了。那个，石磊，对不起！”赵帅说完鞠了个90度的躬。
　　如此正式的道歉让石磊受宠若惊，赶紧也站起来，说：“没、没关系。”
　　王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此时走进来说：“赵帅，做得好!”她用手势示意赵帅回到座位，又让石磊坐下，然后说：“同学们，赵帅同学知错能改，主动道歉，勇于承认错误；石磊同学有容人之量，受了冤枉不计较，宽宏大量。他们都值得我们学习，大家给他们鼓鼓掌好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陈一帆很少响应这种要掌声的行为，觉得挺傻的，可是今天他不由自主也跟着鼓起掌来，并且拍得很响。
　　陈一帆为石磊洗脱污名感到高兴，扭头看到他脸上挂的彩，心情又蒙上一层阴影。怎么看石磊都不像崇尚暴力的人，甚至有点窝窝囊囊，这样的人会在外面打架斗殴？
　　陈一帆百思不得其解，课间休息的时候郑源回头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他跟谁打架啊……”陈一帆像是问郑源，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啥？”郑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往旁边看了一眼，石磊没在座位上，可能是去厕所了。
　　“我哪知道啊。”郑源说。
　　陈一帆略一思索，说：“你问问李铭轩。”
　　于是郑源去捅前座的李铭轩打探情报。李铭轩生平最爱传播这种八卦，立刻热情地提供可靠消息：“我三中的同学说，他经常打架，好像是他们大院的人。”
　　陈一帆竖起耳朵听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担心石磊会破相的陈一帆觉得他脸上的伤很有必要处理一下，否则真的可能留疤。
　　中午，陈一帆快速解决掉午饭，去药店买了酒精棉和药膏，没回教室，直奔锅炉房后面。
　　石磊果然坐在那儿。
　　陈一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药递过去：“给。”
　　石磊看了一眼，立刻窘迫起来，生硬地开口道：“不用。”
　　“我说给你就给你。”陈一帆把药放到石磊腿上。
　　“……不用。”石磊词穷，只好开启复读模式。
　　陈一帆已经很熟悉这一套了，也不废话，直接拧开瓶子，拈起一团药棉往石磊脸上擦。石磊下意识地想躲，陈一帆一手按住他后脑勺：“别动。”
　　石磊：“……”
　　石磊上刑一样被擦了酒精，又抹了软膏，最后陈一帆把药塞到他手里：“还哪里有伤，你自己弄吧。”趁石磊没反应过来之前，翩然离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天中午，石磊回教室比平时早。
　　“那些药多少钱？我还你。”石磊站在陈一帆书桌旁说。
　　陈一帆就知道他又是这套，早有准备，应对起来一派从容。
　　“不是买的，我从家带的。”你看，我没花钱，并且我不知道是多少钱，看你这回怎么办。
　　这是明摆着的谎言。从家带的？你算命先生，一早算出来人家今天挨打啊？可是陈一帆就那么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就是那么笃定石磊绝对不会戳穿他。
　　这蹩脚却善意的谎言把石磊给整懵了，也把他给难住了。这怎么还人家钱呢？大概估摸着给？不行，医用酒精棉，外用应急软膏，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要多少钱，从来没买过，要不然去药店问一下……
　　就在石磊纠结的这几秒，陈一帆的目光扫到石磊桌上，他瞬间有了主意。
　　陈一帆一探身，伸手拿过石磊的文具盒：“这样吧，我看你这个挺好，咱俩换着用吧。”
　　不等石磊反应，陈一帆就拿起自己的文具盒，快速完成了双方文具的交换，动作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输石磊，然后把他的文具盒放到石磊桌上，自己满意地摆弄着石磊的破文具盒。
　　石磊看看陈一帆，又看看自己桌上崭新的文具盒，愣了。
　　陈一帆的文具盒也是铁的，只是形状特殊，是圆筒形的，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动漫人物，制作精美，品质优良，一看就很高档。
　　事实证明石磊没有命用高档的东西。不到三天，他就失去了这个高档货。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做作业，石阳从屋里出来，到厨房开冰箱拿了盒酸奶，回屋的时候路过石磊书桌旁，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特别的文具盒。
　　石阳拿起来摆弄：“哎，这个挺好啊，给我吧。”
　　石磊说：“这是同学借我的。”
　　“你就说你弄丢了呗。”石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拿了就走。
　　“……”
　　第二天石磊用的是石阳淘汰下来的一个旧文具盒，很快被陈一帆发现，问起来，石磊不想撒谎，实话实说道：“我弟拿去了。”他脸上很羞愧，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陈一帆当时说的是两人暂时换着用，可是现在……
　　陈一帆挺意外：“你还有个弟弟？亲的么？”关注重点明显不对。
　　“嗯。”石磊停顿一下，说：“那个……多少钱，我赔给你。”
　　“你怎么老要给我钱啊。”陈一帆脱口而出，“你很有钱啊？”
　　“……”
　　陈一帆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虽然他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是“钱”对石磊来说绝对是个敏感的字眼。
　　果然石磊脸上的表情僵硬了，语气不自然地重复道：“多少钱？”
　　倏地，陈一帆脑子里闪过一线灵光。
　　你看过聪明的一休吗？每当一休哥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他光光的头顶上就会发出“叮”的一声，智慧的大眼睛“唰”地睁开，有了！
　　陈一帆也是眼睛骤然一亮，耳边仿佛听到那声清脆动听的“叮~”。
　　他面上八风不动，说：“我不用你赔钱，你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石磊茫然无知地问，对自己即将落入的“陷阱”一无所觉。
　　“我妈天天给我带的饭特别多，我吃不完，她天天唠叨，你帮我吃完呗。”
　　就问你，是不是只有天才才能想到的点子？是不是！此处应有掌声！
　　“……”
　　石磊也不是傻子，这哪里是帮忙？哪有这种帮忙？
　　“行不行？”陈一帆步步紧逼，又强调一句：“一点儿都不能剩，不能浪费粮食。”
　　石磊脸色复杂地看着他。
　　“那就说定了啊。”陈一帆单方面愉快地做出了决定，并且在内心给自己鼓了个掌，漂亮！
　　失去一个文具盒换得跟石磊一起吃饭，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当天中午放学陈一帆就叫上石磊跟他一起去取饭。他们班中午带饭的有二十来人，早上大家各自把饭盒送到锅炉房，中午以班级为单位取回来。这是男生的活儿，两人一组轮流。
　　石磊没说什么，跟陈一帆一起去了锅炉房，把他们班装饭盒的铁笼子拎了回来，往讲台上一放，大家一拥而上找自己的饭盒。
　　石磊对陈一帆说：“我出去吃了。”
　　陈一帆说：“你买回来咱们一起吃。”又嘱咐一句：“别多买啊。”
　　“不用了，你先吃吧。”石磊飞快地说完，不待陈一帆说话就匆匆出了教室。
　　陈一帆抱臂站在教室门口，气定神闲地看着石磊的背影在走廊上快速远去，微微扯起嘴角，像个老猎人，盯着一只仓皇逃走的笨狐狸。
　　小样儿的，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