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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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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里灯火辉煌,地上的西夷城里却已经是寂静漆黑的夜晚。
周峪最终还是将蓝宝石换成了那只镶着绿色辉琳的银篦,被雕刻成鸟形的宝石在月光下偶然闪起细碎的萤光。
皇宫的东侧大门缓缓开出一个小缝,周峪向门内的守门吏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只见那个小吏通红着脸,看着周峪温柔的笑眼目光还有些闪烁。
周峪看着那个大约十三四岁的羞怯少年也觉得有些可爱,她本想拿几片金叶子给他玩儿,却不料之前在各处产业盘点时该打赏的都打赏完了,大户囊中羞涩时也很窘迫。她想了想,摘下了颈上的银链子塞到了少年的手里。
周峪只觉得少年的手细细嫩嫩的,更可爱了几分,也没有注意自己的项链上镶了多少值钱的“碎石子儿”。
不等看少年有所反应,周峪已然心情颇好地往皇宫内走了。
各殿都已经吹了灯歇下了,东宫只剩下正中的青殿还亮着星点的光,周峪从青殿的侧门进去,弯弯绕绕地终于进了侧宫的寝宫。
房间内果然亮着,周峪推开门便看见一桌子饭菜,胡溪正放下自己的筷子。
“吃吧,我正估摸着你要回来了,果然差不了几刻,饭刚热了。”胡溪一副对周峪的晚归见怪不怪的样子。
周峪知道,安契当时选胡溪便是实打实地因为她聪明,她每次回来也都被胡溪预料地准确。周峪的整个情报网都不如胡溪的脑子转得快。
她便笑着坐了下来开始吃饭,然人从来没有完美的,韭菜炒鸡蛋里的鸡蛋壳也是在所难免。即使周峪每次都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返还西夷,她也从未见胡溪的厨艺进步过。
周峪悄悄吐出了那块碎壳,装作无事发生。
两人打小便住在一个屋子里,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两人都太过明白。周峪带了方华云回来,那这件事便全是周峪的。
但周峪却是开口了,语出惊人,“方华云是东安皇帝的弃女。她娘是华臻。”
胡溪立马反应过来,当年东安国的皇室秘辛中,西夷公主安楚馨即安契生母,能带着安契活下来的原因,正是华臻。
东安皇帝强纳了安楚馨为妃后,才得知她与那个西夷侍卫曾有情的事,虽恼怒被西夷摆了数道的种种,也还只是怀疑这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
因安楚馨腹中胎儿月份尚小,且自己确实做了那些事情,说起来也都是合理。
是华臻带着当时只有一岁多的女儿在东安皇帝面前求情说了软话,东安帝想着如今与西夷撕破脸皮也无济于事,最后只杀了那侍卫泄愤罢了。
安楚馨隐忍着生出了安契,但安楚馨一双棕色的瞳仁,安契生来却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东安帝当即大怒,也是华臻暗暗打通了太医向皇帝极力解释,又折腾了一番滴血认亲。
滴的,还是自己女儿的血。
虽然胡溪并不知华臻为什么要这么帮着西夷的公主,但华臻确实救了母子二人的命。好人却不长活,华臻在自己女儿尚二三岁的年纪便被东安帝因权势之争派人活生生地缢*了。
其女竟还被交与了自己的弑母仇人手中。
胡溪便开始明白,方华云就是当年华臻的女儿华云。她就像是一个信号,象征着安契的计划的开始。
正如这只最初用翡翠雕刻的绿色辉琳鸟,是当年华臻留给安楚馨最后的遗物,它是代表着安契计划的出生。
华臻对安楚馨说过,在最北边有一种绿色的辉琳鸟,它们有漫长的换毛期,但它们绝不会白白隐忍那些别种族鸟类的捕食,在褪去绒毛长出羽毛的时候,它们会进行自己的复仇。
安楚馨常常给安契讲这个故事,安契就把辉琳鸟当作信物,有朝一日华云明白了玉佩的意义,也就代表了华家所有的势力马上就有机会能得以复苏。
虽然到华云能够一一唤醒并执掌之时还远了一些,但这已经是个足够令她们振奋的消息了。
彼时白芜正带着华云逛着地下城最热闹的街道,华云还在接受自己身世的事实,跟着白芜,不发一语。
白芜也知道这时候再去叨扰她实在太过不人道,便很自然的拉过她,在各种小铺前闲晃,给她一些时间。
白芜很小便知道皇室的不容易,有一天他的母妃变成了罪臣之女,他便又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父亲都慈祥都爱自己的孩子。
后来他被罚出宫,再也不在皇宫里有一席之地。在一家羊汤摊子上,他遇见了华云,坐在他对面的姑娘不知道他是皇子,一副孩子王的样子指使他递筷子递勺子。欺负完有钱孩子还得意地笑,他只当是好玩,后来天天便缠着她。
等她长大了,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儿子,便再也不像从前一般,只对他没一个好脸色。
白芜其实不懂这种被人骗了究竟会伤哪门子心,但他却懂了空欢喜的味道。
行走在人流中,时间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加缓慢。
华云脑子里流过的都是方俭与自己共处的画面。原来面对死在自己手下的人的孩子,都可以如此亲近和蔼,视如己出吗?原来认贼作父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抛弃又是这种感觉。
“安契什么时候能见我?”华云挣脱了白芜拉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她知道有些话只有这位小皇子才能告诉她。
白芜把刚刚为华云买下的几身行头塞进她手里道,“等上边儿天亮了,安契就会来找你,你先休息再换身衣裳。不必着急,他已经寻你多时了。”
华云枕着客店里的硬枕头睡得有些不舒服,她从小就不能理解皇室的玉枕,究竟那些权贵们是犯了什么病要追求这种潮流。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出生在大院儿里,大院里孩子们都是从小不知讲究的人,也不管各自是哪个家里的,小时候也不管男女,就能睡在一个大通铺上。这种铺子上都是大家的棉花枕头、棉花被子层层叠叠铺着,能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就能睡。她床上的枕头被子还是方俭和她那后娘一起缝的。
但突然知道自己的亲娘竟然是东安的妃子,第一下子只想感叹原来同样的血脉,生活能有这么大的差别。
她不记得华臻的样子或是华臻的声音,也不记得小时候在皇宫里的事情。
她相信白芜不会骗她,只是对这件事她确实没什么实感,也不清楚自己能够做什么。安契一定带着目的来找她,但她一“沧海遗珠”有什么能力帮他。或者说她都并没有找到自己的恨意。
很奇怪的,明明是多事之秋,明明从昏迷中也没苏醒几个时辰,但华云却在异国他乡的地下睡地很沉…
安静的客店大堂里只一抹火光燃着。
白芜显然也是休息整装后才复坐在堂中,他一路上策马扬鞭来的西夷,又赶着见华云,已然精神不太佳,一夜的休息让他恢复了一些。
“该说的我都说了,她现在也很想见你。”
“想见我,睡的跟死猪一样,我是不是还要对她说辛苦了。”白芜对面的少年嘴碎起来,“没有经历过毒打的天真小女孩,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姓华。”
白芜无奈的喝了口茶为自己压惊,然后道,“安契,她比你大。”
“所以天真小女孩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不然叫她天真大姐吗,违和感更甚吧。”
白芜极快地败下阵来,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只能道:“……随您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