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光明鲜奶油

2、云华（二）

　　方华云没有打算在这里久留，草草地清空了碗盘之后便准备动身了。倒是周峪似是住过几晚的样子，上楼收拾完自己的行装后还和这唯一的店小二拉了几句家常。

　　方华云仔细听了两句，好像也无非是些夸赞饭菜好吃之类的客套话，亏得他们看起来聊的亲切。

　　初秋的山林里已经有几分凉意，马在山间大道上未免兴奋，跑得快了些，风便呼啸而过。方华云扯了一件自己的厚褂子穿上，显得有些不三不四。反观周峪那件狼皮小袄配上她异域风情的小辫子，倒仍然活泼可爱。

　　方华云突然觉得从白芜推门而出的那日下午到如今和周峪两人结伴而行的过程中，好像一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至少现在，在马儿的颠簸里，她还没什么头绪。

　　她们在崇峻岭上奔驰了又三个时辰，中途路过的村寨越来越稀疏，直到日暮时分她们已在崇峻岭第二峰祁峰的半山腰。这里地形犹为崎岖，没办扎寨建营，没有人气的地方到了夜晚寂静异常。

　　方云华是在赶时间，从东安到西夷一共要过四岭六峰，今日她是用一人单骑最快的速度来赶路，虽然只不过到了第二峰的半山腰，也算是平日使者队两三日的路程了。

　　在这中原四岭之中，当数崇峻岭为首，过了其第三座峰头才算是崇峻岭真正有开发价值的地方。矿藏、原油、山珍…东安的发国便是从这处山脉之中得惠。

　　也正是如此丰富的资源引来了西夷二十年前的觊觎和眼热。

　　方华云挑了个稍稍平坦的地方堆起木堆，用打火石燃起火来。周峪从不远处的山泉眼打来两壶水，两人就着冰冷的泉水各自吃起干粮来，再过几日估计也要在山里打些野味才足够果腹。

　　说来奇怪，就方华云这样从小上树下河的野孩子，不停的颠簸也让她攒下几分倦色。但看看周峪，这个小姑娘甚至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连辫子都没有一条松散，一只纯银的小梳篦插在发髻间，上头的绿色琉璃在火光在熠熠生辉。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让方华云背后生寒。

　　“云姐姐怎么会想到一个人去西夷，这么远的路途家人不担心吗？”周峪一手拿着白天客馆带出来的饼，一手撑着脸，回应了一下方华云审视的目光。

　　方华云立刻从那种专注的思考里抽身出来，“我去西夷找人，瞒着家里出来的。”。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道：“那你呢，谈生意没有商队？”

　　周峪回答问题向来不带停顿，“是家主私密定下的交易，不得声张，生意人嘛，总要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方华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夜更深了一些，两人各自选地方睡下，方华云挑了棵矮树，在粗壮的树枝上躺下，稍微垂下眼看了看靠着树干入睡的周峪，连在野外入睡的姿势也十分体面。

　　两人又如此这么赶了六、七天路，终于到了四岭拜山的山脚下。

　　拜山离西夷只剩下两天的脚程，快一些的马半天也足够入城。方华云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只觉有些头晕眼花飘飘然了，此刻见拜山脚下的集市也开的有声有色，决定在此休憩半日，入夜时由周峪带着便能进城。

　　周峪向来好脾气，一路上已经帮了方华云许多。此时便也答应了，入夜时分拿着主家的令牌从侧城门入城。

　　这位主家定然是西夷有头脸的人物，方华云在内心无数次默默确认。

　　两人找了间客栈定了两间房，上楼各自收拾了一番。方华云换上了稍厚一些的棉裙，最外边披上一件皮马甲，又换了个当地常见的发髻，此刻一看也有些西夷的风情。

　　周峪还没出房间，方华云独自下楼，坐在大堂内喊了个小二来叫了些吃食。这么多天来，这是一顿久违的热饭热菜。

　　店小二有些西夷方言的口音，比东安人说话的语调听着更生硬，方华云没说几句便遣了他去。小二转身的时候方华云突然眯了眯眼，这家店每个店小二的衣角都有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那种翠绿色的丝线混着银线，闪着不一般的光泽。尤其在这米白色的粗布上，一旦发现就更加打眼。方华云突然想起了很多绿色的画面，玉，叶子，宝石……

　　周峪鲜亮的宝蓝色花钿打断了方华云的回想。

　　方华云被那颗完整的宝石闪到了眼，周峪倒是没有几分藏富的意思，直接扶了扶自己的钗环，“终于回西夷了，也能好好打扮了。”

　　方华云寻思着这小姑娘也没有素过几天。

　　“你刚刚在想什么，看你一脸出神的样子。”周峪撑着半张脸问方华云。

　　方华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刚刚她对着小二衣服发呆的事情，她突然不接前言地问周峪，“你们西夷人，喜欢什么绿色的图腾？”

　　周峪笑眯眯地摇摇头，“当然没有，西夷又不是原始部族。”

　　方华云点点头，自以为逾越，正好小二端来了她点的那条清蒸鲈鱼，连忙拿起筷子堵住自己的嘴。

　　是夜，清脆的马蹄声在拜山响起，墨蓝夜空逐渐被光线稀释，两人到达西夷城外的时候，天际已经微微泛出白色。

　　守城的官吏稍稍打量了两人，见了周峪手中那块银制令牌后思忖片刻便将两人放行。

　　这个时辰并非是能入城的时间。

　　在踏入城关的那一刻，方华云突然想起了，那天夕阳下的鸟状扇坠，和火光中那只银篦上的鸟形琉璃石。

　　那只鸟展开翅膀，喙却朝下，双眼紧盯自己的猎物。

　　肩颈上的疼痛感让她眼神一钝，方华云想说的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