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光明鲜奶油

1、云华（一）

　　西夷位于整片大陆西北部，和东南部国家隔着大片山麓，以致两方的贸易并不算畅通，交往也并不算密切。虽然在地图上西夷占的面积确实比东南部东安和南阳两大国及许许多多小国加起来都要大出些许，但西夷实际使用的国土只不过西南一隅罢了。那常年飘雪的北方，以三国现在的力量都不足以探寻并发展。

　　如今大陆正值太平盛世，西夷和东安也维持着五年一次的朝贡关系。但仅仅在二十年前，西夷曾经意图占据东安国靠近崇峻岭山脉森林的地域。这块森林地区物资丰富，且最靠近西夷能伸出手的范围，对于当时的西夷来说无疑是一块肥肉。

　　可惜当时的西夷封闭少说有数百年，军事落后，且东安南阳向来以兄弟相称，相互扶持。最终双拳难敌四手，为了平息战争，西夷还是想到了最老土也最快速的办法。不出两个月，西夷的公主和皇子各由东安皇室使者择其一，翻山越岭地送进了东安国。

　　十九年前，这位西夷公主成为了当时的太子、当今东安帝的宠妃，那位西夷皇子却无故病死；十七年前，混血皇子降生；两月之前，这位从未露面仅仅限于在传说中出现的皇子被送回西夷国，意在抚平西夷帝早前丧去一子的伤痛；三天之前，东安一名衣衫褴褛的使者回报，在前往西夷国的途中，全队遭遇不测。二十八人只剩一人幸存，一人下落不明，失踪的那位正是二十年前带着两位人质回国的使者方检。

　　而西夷皇室的小外孙也不翼而飞。

　　东安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

　　东安的旌节使向来风光体面，这是大陆上人人皆知的事情。且使者队伍里每个人都是层层筛选，精心培养出来的，在此之前，队伍还从未出过任何意外。

　　“但如今再寻凶手，也不过大海捞针而已。你难道真不知道皇帝真正的用意何在？”木屋里说话的人一身青色长衫，手执折扇立，扇坠是一块飞鸟状的墨绿色宝石，虽然极小，但却雕的栩栩如生。

　　“你便是那天生贵公子，不染俗世尘。”正在窗前收拾衣物细软的女孩此刻声音有些生硬嘶哑，“那是我的父亲，不论什么用意，皇上都已批了，你算什么人，在这里说风凉话。”

　　“确实是批了。”青衫男子的右手拇指磨挲这折扇的扇柄，顺势坐在了女孩的木床上，他微微向女孩的面前凑了凑，一双凤眼带着些许揶揄之意，“但你信不信我能让他改变心意。”

　　女孩收拾衣物的手突然顿了一顿，然后用力的捏紧了一件鹿皮小袄的毛边，又松开，她直直地望进男子的眼中，语气比刚刚平静不少。

　　“我大概能想到，当今皇帝是个怎么样的爹。”

　　我真是同情你的身世。

　　青衫男子大约能想到女孩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毕竟他白芜确实只是父亲的弃子，算不上皇都里有头脸的，暂时还有几分权势也只能用来胁迫胁迫小姑娘。

　　“你知道我只是与你逗乐。”白芜卸下了刚才那副惹人切齿的嘴脸，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院儿里都是使者队收养的孩子，其中不乏将来成大事者。

　　“华云，你太过较真了。”

　　“逗乐？”方华云显然不吃这一套说辞，她拔出自己的长剑，用软布沿着未开锋的剑刃仔细擦拭，“我像是有那个心情吗？”

　　未几，这位唤作方华云的女孩终于整装完毕，她捏住白芜苍白的脸颊，极其用力。

　　“白芜，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皇子也好，王爷也罢，但我方华云不过一届粗仆，我打小跟着我爹，跟着使者队，没读过几天书。我劝你别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我也不值得你天天在这种破地方屈就。我从西夷回来以后，希望再见不到你。”

　　方华云确实使了几成力，白芜的脸上有两个手指留下的深深的红印，显得有几分滑稽。

　　白芜抬眼看了看方华云，轻轻笑了两声，“好啊，你走就是了，带着你那把未开刃的剑”，然后毫无留恋地推门而出，与他平时对方华云的恶心缠打相比显然有些反常。

　　但方华云只是舒了一口气，她知道他在嘲她羽翼未丰心无城府，但她也没功夫再多想，顷刻间心里又涌上满满的担忧来。他爹若是真被西夷国挟持报复，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她回想起自己父亲消瘦的身形，鼻尖又渐渐酸楚。

　　但找到尸首前，她绝不会放弃希望，她相信她爹也一定在等她。

　　太阳还未升起，方华云就已经悄悄的起身，牵出马厩里的一匹壮马，此行漫漫，山麓间虽然有路也有稀稀落落几处村寨，不算太危险，但只身前往，这也还是第一次。

　　她摸摸马儿的鬃毛，又喂着吃了几口干草，接下来的路便是这一人一马作伴了。

　　马儿脚程很快，三个时辰已经从皇都郊外到了山区的边缘地带，这里在东安国与官道的交界处，因得偶然还有几家家大业大的去西夷行贸易，这里也留下了一些客棺。

　　方华云把马拴在门口马厩里，马儿便低头吃起饲料槽里的草来。她注视了片刻，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客棺周围。这里不大有人来，所以并没有很多车马停靠，此时在马厩里拴着的除了她的马，仅还有一匹红棕色的马。

　　她暗自点点头，看来今天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人孤苦伶仃地在这儿吃饭了。

　　店堂不算大，但此时却显得略空了些。店家每年掐准了贸易高峰的时间做生意，十几张木桌，现如今摆出来的只有个三四张。

　　方华云看了看四周，确实只有一女子在店里，小二正和她谈得投机，方华云便不敢叨扰，向另一张木桌走去。

　　那店小二见来了人，只得依依不舍地跟这位善谈的女客官分别，但这女子却向着方华云招呼了起来，“那位姐姐，不如过来坐？”

　　方华云还未表示，这小厮已经为方华云拉开了凳子，摆上了碗筷，一副是他邀请了人的样子，也齐齐看向方华云。

　　方华云礼貌地笑了一下，便坐了过去。虽然经常有人告诉她不要与陌生人搭话，但她仍然坐到了那女子的身边。

　　原因无他，现在是初秋，她却穿着灰狼毛皮缝的外衣，可见多半这是个西夷国人，且灰狼并不是寻常百姓穿的起的货色。这位还应是大户人家。

　　一人单枪匹马地从西夷到东安来，若是千金大小姐，说来也不像。

　　“阁下在西夷哪位大人手下高就？”方华云浅浅地打量了一下女子的五官，却没有看出西夷人五官深邃立体的特点。

　　女子还是一脸笑意盈盈地向着方华云，一问一答间不见半刻停顿，“只不过是寻常商人的手下罢了，两个月前来东安为家主递话谈生意。不知道姐姐怎么称呼？”

　　方华云听了个半信半疑，于是也吐出个半真半假的名字来，“家父姓云，单字一个华，正是华美的华。”

　　“云华姐姐，”女子便应下了，“家主给我起的名字叫周峪，云华姐姐叫我小峪便可了，看上去姐姐像是要去西夷的样子，不如结伴同行，入城之后我便为姐姐引荐家主可好？多个朋友也算多条路。”

　　方华云装作目中无人的傲慢样子指着牌子点了几个菜，然后随口答了周峪的请求。

　　笑面虎，难猜忌，撒谎如此流利，小心为上。方华云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