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宝贝小甜心》张一二

79、诟谇谣诼（22）

　　一路上，我一边推动着手推圈，一边在心中快速回顾着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握紧手推圈的双手机械地快速向前推着，手心沁出了汗，腋下也渐渐湿了。此刻我好像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境。虽然像是在回溯自己的前生今生一般，却没有了曾经那种一团乱麻的感觉。内心反倒是一片宁静。我推着轮椅走在大街上，混杂在人群中，有的人盯着我看，有的车为我停下让行。
　　我在无意识中一直守护着自己，走走停停，似乎没有注意到什么，但又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不被撞到。
　　有一些瞬间，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时间在我周围停止了。我像是被自己内在的什么牢牢吸住了。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在我眼前，像是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一般。

　　有一个小朋友追上来在我耳边喊道，姐姐，姐姐，我可以帮你推轮椅吗？又跑过来一个小男孩，应该是她的同伴，也叫道，姐姐，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像是被天使银铃般的声音唤回到现实世界，车水马龙在一瞬间灌入耳中。
　　谢谢你们，小朋友！姐姐自己能行，你看，这一点都不难！我推着手推圈操作轮椅原地转了个圈。
　　两个小朋友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得瑟地前后移动着轮椅。
　　沉吟一阵，小男孩小心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坐轮椅？
　　是出车祸了吗？小女孩担心地猜测道。
　　他们这样问我，可把我问住了！嘴巴一时回答不上来，一着急便激动地举起了双臂。我极具幽默感地表达完内心的自嘲，嘴巴才总算跟了上来，说，说实话我自己也还没搞明白呀！
　　奇怪，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两个小朋友面面相觑。
　　是啊，我的腿晚上抽筋了我都知道！
　　就是，我每次把膝盖磕破了自己都会知道。
　　小女孩抬起膝盖让我看，只见一个黑色的痂长在上面。小姑娘拿手抠了抠。
　　但你们还会走路，所以，这不太一样哦。哈哈，是啊！按理来说应该是知道的，可不知怎么回事，我就这样突然有一天双腿像是被谁用锁给锁上了，怎么动也动不了。不过不用担心，你们瞧。我抬抬我的脚。
　　你们去玩吧，真是好孩子，姐姐过不了多久就能站起来了！
　　祝姐姐早日康复！
　　祝姐姐早点站起来！
　　在一刹那间，一道光，或者更像一道闪电，射进了我的心，击中了我的内核。天使银铃般的声音回响在耳畔：你应该知道的呀，你怎么会自己不清楚？我也觉得我应该知道的呀！我盯着我的双脚，下意识地努力抬了抬。什么感觉——真的如同挂着铁链和铁锁般沉重！向下坠着，禁锢着双腿。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们的样子，一圈又一圈从小腿缠绕上来，挂着一把硕大的老式铁锁。这一套“刑具”是崭新的，锃亮的，完全没有生锈的样子，因此是牢靠的不容易断裂的。
　　我的腿上已经有很深的发红的勒痕。
　　难不成这是真的？！这话是从我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说出口的时候我的感觉是无比的确信。虽然当时是在以开玩笑的方式向小朋友解释——如果换成某个成年人，我不会有这种说法。只有面对小孩才容易敞开自己的内心呀！
　　我愈发认定这个解释！既然没有人说得清楚，连医生都没办法找出确切的病因，那我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尤其是我的心已经给了我答案。只是我没来得及知道我知道。
　　我一路，慢慢地继续在心中寻找答案。继续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无意识地走走停停，像是不需要注意便自动地避开障碍物。我完全沉浸在思考中，忽略了周遭的一切。我的心偶而会飘到天空中，看着自己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鱼贯而行。

　　不久我就搞明白了。Alice停下来讲述，温柔地凝望着肖田心，就像是在对他说，你也明白了吧。
　　现在，我能够坚定地向他说出自己的合理诉求，不卑不亢，并且在谈判陷入僵局时候大度地做出让步，不急不躁。最为重要的是，我终于能够为自己做出选择了。不含敌意，但是足够坚决。
　　我觉得我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于是乎，到了我家楼下，我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把轮椅丢到一边，兴冲冲地自己扶着扶手试着上楼。
　　本来是和我妈说好的，等我回来叫她，她背我上去。可是现在，我一点都不想靠别人！我要亲自验证一些事情！
　　我进行着这样的想象：我的双腿确实被锁上了，但我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这把锁，把这条铁链从腿上解开。钥匙一直都在我手中，只是我把它遗忘了，忘记了使用。而现在，我掌握着自己人生的钥匙，我会去继续念书，也不再委屈自己。现在我要用钥匙打开这把锁。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腿，仿佛看着自己拿钥匙打开了锁，铁链“哗”的一声滑了下来，堆在了脚下。看到这一幕，我欣喜若狂。
　　不过，转眼间，刚在的努力又化为了泡影——铁链和铁锁原模原样地重新出现在了我的腿上。这实在有些让人泄气。
　　不过我还是努力想象打开了锁，铁链滑落在地上。虽然很难保持住，但我相信今天一定能摆脱这桎梏。于是我抬起自己的腿，抬起又落下，抬起又落下，但一次比一次抬得高。像是在热身！
　　既然不能一下子就恢复很好的行动能力，那就让我自己帮帮自己吧！于是，一边继续努力抬脚，我用手在腿上辅助，将它向上拉，让脚落在上一阶楼梯上，然后再双手攀住栏杆，使劲把自己拉上去。
　　我家的这段楼梯，从小到大爬过无数次。从我一米三到我长到一米七，不断长高的身影仿佛还留在每一阶楼梯上。不过，倒是从来没想到会有一天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爬这段“成长阶梯”呀！
　　我做得越来越好，像是感应到了，像是有点通了，终于能够刚好抬脚踩上一层楼梯了。一边自己拉腿，一边双手攀住栏杆使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往上拉。我的双腿有一种沉重又麻木的感觉，隐隐酸痛，像是一双筷子就要折断，抖得如筛糠，同时肌肉和筋膜仿佛都在拼命撕裂着。
　　双腿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感觉。虽然很痛苦，但疼痛越剧烈，就越令我振奋！因为已经好久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了。
　　黄豆大的汗珠落在了铁链和铁锁上，让它们立马生了锈，变得腐朽不堪，像是不堪一击，瞬间会被碾为齑粉。
　　原来我仍有如此大的空间去训练自己！从前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前一秒我还得依赖轮椅，下一秒，我就可以靠自己爬上楼梯了！如果我因为认同了枷锁的存在，那答案便是用钥匙去打开这把枷锁。我先形象化出一副锁链，为了摆脱它的束缚，于是便要想象出一把钥匙。自己掌握着钥匙。这一想法是极其合理的。但是这条锁链，总是会自动锁回来。那么，更为彻底的转变应该是——
　　那条铁链和那把锁本来就不存在！
　　是了，我应该早点想到。答案并不在于钥匙，并不需要费力地去打开它。它从一开始就并不真的存在呀！只是，我认同了它能锁住我，所以它才存在。
　　所以，并没有锁链锁住我的双腿！

　　我哼哧带喘，满头大汗，但又极度兴奋地在楼梯上喊起了我妈。我妈急忙打开门，看我在下面扒着栏杆费劲缓慢地一层一层爬上来，她满脸不悦，斥责我大呼小叫干啥！
　　你看！你看呀！我能自己上楼梯了！妈！妈，你看呀！
　　我小时候刚学会爬楼梯的时候，你一定很快乐吧！
　　这种事情快乐过一次就行了！行了行了！你快把嘴闭上吧！谈得怎么样？他怎么说。我妈一边把我拉进屋，一边问我。

　　Alice冲肖田心一笑，郑重宣布道：“剩下最后一个谜了！”
　　肖田心立马催促道：“嗯嗯，快讲！”
　　我没能说服老施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对，你猜的不错，最后还是我妈去找他了。我白天去找他谈，但他死活不同意。僵持了一天无果，我才离开。晚上我妈下班去找他了。我在楼下焦急地等着，生怕会吵起来。但仔细听楼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声响。惴惴不安，巴不得有千里眼，看看那个家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大概有一小时，我妈就下来了，递给我离婚协议书，然后推着我回家去。从那以后我就不断回想那个晚上，不断猜测他们进行了怎样的交谈。
　　还有，从那晚，老施见了我再也没跟我说一句话。
　　不过我不敢问她是怎么说服老施的。因为我觉得内疚和尴尬。害怕听到她说了什么十分伤害老施的话。害怕有画面。哎，哎，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向我妈问清楚吧！接着，我就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准备了半年就来留学了。怎么样，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猜测，我妈那天晚上是怎么说服老施的。
　　我想不出来。肖田心诚实地讲，但我可以说——
　　突然窗户上“咚”的一声响，吓得肖刘二人腾地站起身来，掀开了窗帘查看。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台阶下面。但随即又被一个扑腾的活物吓得倒吸一口气。原来是一只松鼠撞到了窗户上，不知刚才是否撞昏，现在“嗖”地逃走了。与此同时，那个背影转过身来，是Didi。见到这号人物，两人心里都警惕起来。对视一眼，他们走了出去。
　　夸张地大笑，接着Didi先开口。两人心怀鬼胎，倒不知怎么开口。
　　“你们有看到我的Luke吗？我刚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他不在。他应该是来这里了对吧。来找你们。”她强调道。
　　“你们可能刚好错过了。他那会来过，不过没待一会就离开了。不知道去哪了，可能回去找他新室友了吧。他的新室友，你见到了吗？”肖田心答道。
　　“他找到人租他房子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去了敲门，屋里也没人啊。”她思忖了一下，又说道，“不过我确实听到里面有声响。我还以为是隔壁传来的。”
　　“那个……你什么时候进来的？”Alice谨慎地问道，同时不自觉地拿余光扫了一下窗户下的长椅。
　　“我刚进来啊！刚进来你们就出来了。”说着，Didi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去找我的Luke了。再见啦！”
　　Alice进屋，丧气地在床边坐下。
　　“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一直在窗户下面偷听？”Alice问肖田心。
　　肖田心也很担心，沉吟半饷。
　　“问题是听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