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宝贝小甜心》张一二

78、诟谇谣诼（21）

　　大姨就说了，她知道某个厉害的人曾经治好了某某某的怪病。
　　她和老施还有我婆婆坐在我的病床旁边就在讲这些事情。大姨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对他们讲，其实吧，他们年轻人毕竟没经过事儿，总是以为我们在胡说八道，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亲眼见过！我们要讲出来那些，他们还以为我们是编的，笑话我们没有文化，迷信！大姨拿眼睃趁老施的表情。大姨，你想说啥你就直说呗，都这时候了！老施带着叹息有气无力地说道。其实大姨这一阵冷眼旁观哈，早都意料到了在这医院里做检查都是在白折腾！其实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你们年轻人还是眼界太窄，以为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能用科学解释！这个世界比你想象地要复杂的多哩！你们是学上多了，思维僵化了！我和你妈已经说了。大姨瞅瞅我婆婆。我就知道是一定查不出什么毛病的！我婆婆点点头，大姨更有自信了。小丽眼下这情况和那个谁的儿子是一模一样！我当时一看到小丽的样子，心里就有了七八分了。后来果不出我所料，医院检查不出来啥毛病，人还越来越严重，真是和那个谁的儿子如出一辙！所以，这根本不是生了什么病——大姨又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最终点道：她这是遇到脏东西了！她身体太虚了，元气恢复不过来，不就趁虚而入了么！婆婆立马使劲点头，妹妹的话像是说到她心坎里了。你家小丽又是那么个性格，不像我们，都是做女人的，哪会落到这种地步。
　　大姨简直是我婆婆的代言人，怪不得她仿佛总有两倍的意志和嗓门。
　　我在病床上如活死人一般，即是看起来安静昏睡，但意识清醒，一直听着这场对话。
　　现如今全身上下只剩大脑还能任我支配，于是我仿佛可以看到大姨的种种神情模样。当她看到我的一项项检查都没有问题，她越来越难以掩饰自己的志得意满。她比任何人都热心热肠，比任何人都着急上火，但同时她也很激动，越发得意。因为这一次即将证明她是对的。
　　哦——老施迟钝地给出了反应，可以看出他已陷入无可奈何的地步，那该怎么办呢？
　　哎呀，我说你还不明白吗？！你看那个谁的儿子现在已经好好的了！人家当时请了一位高人到家里。那人刚一进门就站住脚不动了。呆了一阵张望一番，悄悄地就退了出去。（当时已经把人从医院接了回去了，白住着也没用么。）在外面，这位高人才说屋子里面有问题。说完就不再说了，要找个小孩来看。于是就找了男主人家的外甥女来，5、6岁才。手里烧了道符，灰握了起来，展开给小丫头看。小丫头看了看说，屋子里有一个陌生叔叔在。但他们都在外面，屋子里除了病人哪还有人！别人看是看不到的，只有小孩能看到。在场的大人看，只能看到一把灰，但小孩看，就看得到屋子里的状况。问她屋子里的人多大岁数啊，穿什么衣服啊，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啊，她给你讲得绘声绘色的，也够渗人的！
　　接着，高人就开始讲屋里躺着的病人是怎么个光景。事先什么也没告诉人家，人家就把情况一样一样说出来了，而且都对上了！
　　还好那个“不速之客”不太坏，只要好好地请他走就行了。高人教给他们了一些送神的经，又给了几道符。叮嘱几时几分念经，符都贴在哪些地方，就这样就完事了。
　　后来就渐渐好了。
　　我只听得毛骨悚然的，头皮直发麻。
　　但很明显，老施心动了。连忙追问怎么找到这个人呢。大姨看说动了，更加来劲儿，满口应承她给找来。说着就按着手中的电话往病房外走。其实早都准备好了。打电话的声音响彻整个走廊。
　　好想逃啊！感觉好害怕！有一面鼓在心里敲得震天响，一刻不停息！不是不相信大姨说的，但就是无法在这一群人中安心。即使是我自己的丈夫。我躺在床上，也看不到他，只能听到他讲话。却被我听出了一丝微妙的态度。
　　只是，还有个问题。老施为难地讲道。
　　啥问题么，你姨不是都找去了吗？婆婆讶异道。
　　小丽他妈么……
　　我婆婆听了不啃声了。
　　等个电话！大姨复又推门进来，向他们挥挥手中的手机，大声嚷道。
　　一时间也没人再大声讨论什么，婆婆和大姨小声地说话，老施安静地听着。我神思困顿，就要睡着。应该是真的睡着了一会。但脑子不停运转，梦见那个鬼。把我惊醒。又是汗又是眼泪。但没人注意我睡了醒了。还是小声的聊天声，迷迷糊糊听不分明。
　　一会我妈来了。来了就摸我脖子，给我撩头发。发现我身上一片湿热，立马拿毛巾给我擦了起来。
　　这时大姨的电话响了起来，众人惊得一跳。有些心虚似的，大姨捂着电话跑到走廊去接。
　　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站在我上方的妈妈变得一片朦胧。我妈见我这样，也不行了。婚礼上都没哭，这时再也绷不住了，脸一皱，眼一红，摘下眼镜，擦眼抹泪起来。
　　我的姑娘啊！这都是你自己选的好路！
　　她要是以后真的就这样了，你给我伺候她一辈子！我妈有些霸道了这话说得。
　　听到我妈吼，大姨赶忙进来圆场，唉，哪能就一辈子站不起来呢！好我的亲家母，你放宽心，孩子还年轻，没有过不去的劫。就算，再怎么样，肯定是要照顾她的呀！总不可能不管她吧。嗯……不过咱家闺女这病真真的太怪了！查也查不出来……
　　我妈没理臊她。大姨越说越没声儿了。向老施递了个眼神。
　　……妈，妈！那个，大姨说要不就去找个道士来看一下。专门看怪病的。你觉得小丽是不是……
　　啊对！我认识一个高人，可灵了，之前那个谁他儿子……
　　大姨开始强打广告。
　　我妈从来没有过这么脆弱的一张面孔！在我正上方，哭红又肿的双眼，眼睛都找不到了，眼泪模糊了眼眶边界。握着一团纸，随便沾沾。鼻头也红红的。
　　听着大姨又一遍讲那个故事，我依然悚然不已，鼓轰隆隆地响，我像是要坠入黑黝黝的无底深渊！我拼命转动眼珠，控制我的面部肌肉，要挤出特殊的表情。
　　我怀疑我妈没有注意到，她摘掉了眼镜根本看不清我的脸。
　　可急死我了！
　　这是我妈在我面前最脆弱的一次。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大姨说什么。不知道她相不相信那种事情。我需要她告诉我我该不该相信！我焦急地望着她。可突然，心脏像被痛击了一下——我几乎确定，她也感到害怕，不安。和我一样。此时没了主意，恐惧向她强大的心袭来。
　　最有主意的人没了主意。
　　不过还好，她终于戴回了眼镜。她大概是想看清楚我的脸。她低下来，凑近，大概是想让我也看清楚她的脸。她一下子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虽然老施和他妈、他姨，不管谁不管啥时候都有人在看我，但他们总是在自个唠嗑，并不常常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的。只有我妈，愿意这样脸对脸的长时间凝望着我。可以说，那个时候我身上最发达的就是泪腺了，于是，眼泪汩汩地往外涌。使劲瞪大眼睛，快速地眨眼睛，转动眼珠子。
　　我妈很容易看出端倪。机敏地柔声问我，丽啊，你是不是有话想跟妈妈讲？
　　我终于成功接上线了。成功了一半，后面的任务更难！
　　得亏她是我妈！我想什么她都知道。
　　我先是微微颔首表示肯定，然后闭起眼睛舒缓了一下，接着又开始火急火燎地向她挤眉弄眼。我妈讶异着仔细观察了一阵，然后微微一顿，便问我，是不是想跟我回家去？
　　小施，你给小丽办出院手续去，我今天接她回家。
　　干净，利落，十足的强硬派。这句话不止一道指令，同时还带给对方压迫感，让他们感到愧疚，因为传达出了一个信息：你们没有照顾好我女儿。
　　呃……让她回家待两天也……好。老施在艰难地挽回面子，为了不显得尴尬和受辱，才勉强这样说。仿佛在表示自己也有这样的想法，至少显得不是在屈从丈母娘的命令。
　　这怎么能行呢？大姨像是难以置信，还有些愤愤不平。
　　那这病呢？不治啦？
　　不知道老施是不是啥话也说不出了，也没理他大姨，他觉得屈辱只想赶紧离开这间病房。于是他立马就去找护士办出院。
　　我释然了！简直像是病已经好了一样安下心来。现在，我依靠我的妈妈，我将自己完全交给了她保管。也就在这一瞬间，鼓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要老施为我负责，照顾我一辈子，这一下子就要把我从他身边带走。她从未如此言行不一。不过她这次真的食言了，她本来把我推出去是再不打算管我的。

　　我虽成了这样，吃喝拉撒都得依靠我妈帮助，但至少我在她的帮助下还是可以尽到自己的责任的。很欣慰我还可以尽到自己的那点责任，只是不能那么方便自主罢了。
　　嗐，我还一度绝望地想到自己要永远瘫痪在床了！

　　她累了，她说：我想快点把这个故事结束。
　　等我的身体渐渐地康复起来，我就向老施提出了离婚的请求。
　　我是坚决不会同意的，你把婚姻当作儿戏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你站在我身旁宣誓过，你当放屁吗。
　　可你也发誓过永远爱我，但你爱的只是你想要的Alice，而不是Alice她原本的样子啊！
　　我终于可以笃定地告诉他这一点。
　　不过，看着这个我一直爱的男人，看着我们曾经的家，回忆起我们拥有的一切，我发现我的心还是念旧的。
　　我告诉他我的打算，他觉得自己被我深深地背叛了。他一个劲儿唱着反调，我无法说服他。我心有不忍，决定退让，虽然坚定了自己要继续深造的决定，但保留了离婚的诉求。
　　话说到这，我操作着轮椅离开了。留他一人独自在家里生气。这个家，我一直希望她是温馨幸福的小世界，曾努力地制造出欢声笑语。但事与愿违，它早都自行其事地向相反方向发展。我走了之后，还能看到屋子里焦灼的空气，感受到其中无尽的烦恼与痛苦。我清晰地看到老施闷头伫立在阳台，心中愤懑不已的样子。同时看到无数过往的自己，焦虑、彷徨的身影，它们出现在屋子各个角落。心一惊，原来我们在家里一直是这么一副模样呀！我惊讶地觉知到这一点，这下才发现这段婚姻一直都处在一层阴影之下，也似乎早已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