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诟谇谣诼(20) ...

  •   从此,大姨就在我家自由进出了。她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我婆婆的首肯,当然就不必继续在意我的态度了。看样子,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婆婆是我上级一般的存在,拥有更高的权限。既然那天是当着我的面授权给她,也就不必再看我的脸色了。
      她有时候来得勤,天天不辞辛苦。有时候隔两三天来一趟——缺勤的时候,家里总留有一锅肉,是她前一天预备下的。有时候也干脆小住几天。但不管她在不在,她明显已经进入了我们的生活中。
      她确实热心肠。有耐心,和坚决的毅力。
      但她坚持事情的样子令我觉得恐怖。
      我被压得喘不过气。如果一定要有人来“照顾”我,我多么希望那是我自己的妈妈呀!但我估计,如果是我妈,那就得换做老施痛不欲生了。
      我只能偶尔跑回家去透透气。
      做人家媳妇可真难呀。他们家人可真讲究,这个不能买,那个不能吃的!简直吹毛求疵!
      我妈说,求毛病多!你活该,你怨谁。
      听到我抱怨,我妈就只这一句话。我说再多,她也充耳不闻。
      回你自己家去,以后少往我这跑!我妈总是推我回家,不让我待。
      在婚礼上我妈就是这样把我一推,推给了老施。她那时候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过多关注我,也不允许我再依赖她。以此来强调,路是我自己选的,要自己走。显然,也是带着怄气的成份。
      因此我还是只能自己忍耐。

      老施始终都稳如泰山,就像这一切再自然不过了。而我心中常常兵荒马乱。如今,有双眼睛时时刻刻地盯着我,挑我的毛病,要求我按照他们说的做。除非我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不起来,否则我能拥有的独处时间越来越少。
      他觉得我穿衣服不对。觉得我吃零食不对。觉得我说话的方式不对。
      我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大姨跟老施说的。于是,家里像是安了一个监视我的摄像头。令我常常处于焦虑和过度警觉的状态。尤其是他们都在家里的时候,要求我和他们呆在客厅里,我坐立不安,生怕又被他们说我哪里不对。我变得很脆弱,承受不了他们一唱一和地说我。
      你不该坐着不动,你整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你应该每天出去散散步。这对你的健康有好处。
      是的,大姨说得对,你得听大姨的。你越来越懒了,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得意志坚强些,你知道这不光是为了你好。你得负起责任来。
      对,小丽,你这样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这么个吧,你每天跟我去买菜,晚上我陪你去楼下散一个小时步。
      小丽,你得知道感恩。
      我觉得我病了,手心总是湿湿的,还发抖,思想怎么也集中不了。
      头脑中经常一片空白,总是有想哭的冲动。前者让我莫名恐怖,后者则让我心里一揪一揪的。
      有一天大姨没来,晚上,我和老施正坐在餐桌前吃饭,我突然难以抑制一种难过的情绪,端着碗就突然呜咽了起来,然后就再也止不住了。我感到浑身无力,胸口剧烈起伏,索性就趴在桌上哭。
      爱丽。爱丽。老施放下碗严肃地唤我。
      没事,让我哭出来发泄了就好了。我趴着说话不是很清楚。
      刘爱丽。他沉着声叫我的名字。
      半天,我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质问他,你在结婚的时候向我许诺会永远爱我,可是你现在不爱我了啊!
      你在说什么呢?!老施不耐烦又莫名其妙。
      你忘了你的誓词了吗?你说不论我什么样子,你都会爱我,接纳我。可现在你却想改造我呀!
      真是幼稚!那些东西都是婚庆公司写的,谁不是照着念的?!况且,那上面是这样写的吗,反正我是不记得了。再说,怎么就成我改造你了?我不是为了你好?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我不帮你振作起来行吗?他生气地讲道。
      我哑口无言。在他的怒火面前我脆弱不堪,一瞬间缴械投降。我的能量弱爆了,被他这么一反驳,就立马也怀疑起自己的想法了。怎么会是他故意改造我呢?!他维护自己的语气坚决又强硬,让我为指责了他而感到自责。错的人为什么一定是他呢?我开始想是不是我一直在无知觉中做错了。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几乎是在同时,我的心向下坠,同时有个声音开始指责我,你任性,不负责任,还不知悔改!
      从此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同时我也更加病态。
      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心中充满抑郁的情绪,常常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我很难受,也没有力量去抗争。只想快些熬过去。
      就这样捱过了半年,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得了一种怪病。”
      Alice突然停了下来。在讲述中,她的眼神是朦胧的,如梦似幻,像是在回忆中梦游。但当她停下来望向肖田心,她的眼睛又是那么明亮,像闪烁的星星。
      她大概想卖个关子,肖田心这样思忖到。但当他听她接下来讲生病的经历,便明白了她并不是在卖关子,而是在考虑整件事在听者那里的真实性会有几分。
      “先是浑身酸痛,每个关节都在诉说着自己的痛苦。尤其是整个小腿。就像是长个子时那种生长痛,晚上难受的睡不着,在床上不停蹬腿。不过这也不算意外,我几乎整天卧床,浑身酸痛也很正常。我意志消沉,所以故意不去理会身体的感受,还是不愿意起来活动。大概是我的忽视起了作用,关节酸痛渐渐消失,反而越来越麻木。我松了口气,觉得终于被赦免了。可是没几天……”
      Alice顿了一下,望着肖田心的眼睛,像是要看看他的反应,她缓缓说道:“我下半身突然动不了了。”
      肖田心吃惊地瞳孔放大。Alice把这一反应看在眼里,自己却轻轻笑了,但却带着苦涩意味。
      “不可思议吧!我突然感觉不到了自己的双腿,就连麻木的感觉都没有了。就像是自己的身体消失掉了,所有通向下面的神经都被切断了一样。我还能看到和摸到它们但却对它们毫无知觉。当然,我也无法让它们动弹一下。
      那种感觉别提有多古怪了!就像是我只剩下了一颗脑袋。因为我动不了,所以头脑里越用力去驱动身体,就越觉得崩溃。急得我眼泪直流,只能转动眼珠向周围人求助。
      我害怕再这样下去,连我的头脑也要进入沉睡了。
      我看着自己的双腿,感觉极其陌生,就好像它们并不属于我,而是区别于本体的外物。心里有一种极其恐怖的焦虑感。或者是它们已经死了,功能性死亡——因为它们还连在我身上,至少再也不能支撑起我,行使我走动、跳跃和奔跑的意志了。”

      为什么会这样?!肖田心忍不住打量起Alice的双腿,一瞬间怀疑裤子里装着的是一副义肢。但随即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曾亲眼看到那双腿灵活又欢快地走动,跳跃和舞蹈——充满了生命力。
      “瞧,这又是一个谜了!最后连医生都没有一个确切的诊断呢。只是大概提出了一些猜测。首先怀疑是脑膜炎,神经炎之类的病。但检查结果没有显示此类病变。接着又怀疑是骨癌,脑癌——你知道当我听到这些医学名词时的心情吗!简直吓尿了,想尖叫但说话也变得困难了,想拔腿就跑,但根本找不到我的腿在哪!不过还好做完CT也排除了!
      接着就往那些罕见病,中头奖上考虑。那时候不是有冰桶挑战么,于是想到会不会是渐冻症,但并没有检查结果支持这一猜测。
      当然,还有一大堆没完没了的检查,简直是做遍了医院的所有检查项目,把身体每个器官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总之,到最后也没能找到确切的原因。所有检查都显示我身体健康,但就是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于是,所有人像是达成了共识,得出了一个没有结果的结论,判断我这就属于不明原因莫名其妙但却真实发生的一种疾病。
      就像偶尔会听到的那种故事,一个人突然就病倒了,还很严重,但去了医院却怎么也查不出病因。
      当遇到科学也无法解释的事情时,大家的想法都不由得邪性起来。大姨建议我们去找一些隐匿在民间的大师和神婆呢!
      这些神秘人物你自己永远也见不到,见了也不认识。但即便如此,却总能从亲戚间的对话中听到他们的故事。
      你和他们看似很远,和那个世界也很远,但同时却又很近,近到只隔了一个牵线搭桥的人,而这个人却就在你身边。当然,你平时并不知道这一点。猛然间,你会对她肃然起敬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