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诟谇谣诼(18) ...
-
“一个人的出现,令一切急转直下。”Alice用一种极为平直的语调说道。肖田心看她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脸颊附近微微绷紧的肌肉表明她咬紧了牙关。
“他大姨来家里了,”Alice接着说,一种情绪逐渐显露出来,“我一时有些莫名其妙,心里直犯嘀咕。隐隐地觉得不安,但还是先拿出招待客人的样子,毕竟人到了你家了嘛!”
肖田心想起Alice之前对这位大姨的描述,还印象深刻。她言语刻薄,心胸狭隘,情绪多变。想来这次拜访其中必定另有故事。
“我把她当作客人,招呼她坐下,给她倒水喝。家里有什么吃的,我也端出来招待她。当我不得不落座在她身旁的时候,我想知道她来干什么。不过我不知道这话要怎么表达才算得体,不显唐突冒犯。我们闲聊半天,净说了些不相干的话。我等着她自己说出此行的目的,她也始终避而不谈,只是跟我东扯西扯。”
“她说话时的腔调,以及一直留心观察我反应的神情,让我突然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就像是我摸透了整件事情的核心——她以为我知道她为什么来,同时她在不断探我的底,预备着以何种程度开始拿捏我。”
“你看,她说话总是突然而快速,但都只是向前一刺,便立马停下来。接下来便乜着眼暗地里看我作何反应,判断她能不能更少些顾忌。”
“当我看清楚这些基本情况,更加觉得不安,接下来是疑惑,甚至愤怒。这是一个爱管闲事,主观,又喜欢强加于人的亲戚。隐隐约约中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非常糟糕的预测。
在她身边我如坐针毡。此时已没有必要再问她是做什么来的。我也不再纠结。于是提出去准备中午饭,借此暂时避开她。可谁知,她听到做饭,动作比我还迅速,胳膊一挡,把我拦了下来,自己嗖地站了起来,对我说道,用不着你!我来了还用得着你吗?!我来做!我被她这么一拦,心中本已不大自在,又听她这番说话,更加腾起忿忿之意。
什么意思嘛,她倒反客为主了!我不服,于是也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门,埋头仔细翻看里面的东西。我站在她身后气得咬牙切齿。只听她边翻边自言自语,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吧!这菜都不新鲜啦!看来我还得出去买点菜回来!你们都有什么肉?我看看——怎么只有半只鸡呀?!好家伙,就这么给凑合着呢?!她迅速瞄了我一眼。我把头撇向窗户外面。
走,你跟我先去买菜走!她突然理直气壮地催促道,推着我要走。我被推着走了两步,一个闪身又退了回去。低着头,沉着面,使劲拉开冰箱门,取出了一把子蒜苔。又从下面拿出了那半只鸡,咚一声扔在了案板上。我尽量克制,不带感情地对她说,中午就先凑合着吃吧!等吃完饭下午再去买菜也不迟。
要说买菜,即使现在去也已经是晚了,买菜还是得早上早早去早市买!又便宜又新鲜!哎,还是你们不会过日子!大姨倔强地责备道,显然已经生气了。
超市里一直都有菜呀!不用非得早上去,下午也可以买的。我固执地反驳道。就是不愿意受教于她。
超市里的菜有什么好的?!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论,语调很突然地高耸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是这样子的!一星期才去一趟超市买一回菜,回来往冰箱一塞。吃到后头菜都黄的黄、烂的烂了!菜还是要天天买新鲜的呀!大姨一副嫉恶如仇的神气,一点都不让步地继续坚持说教着。哎呀!突然,她像是想起不得了的事情,叫了起来。你们不会肉也是这样,不论鸡、鸭、鱼、大肉、羊肉、牛肉,都从超市买吧!
那去哪买?超市近近的,什么都有哇。
哎呀!哎呀!大姨面部五官纠结地扭到了一起,夸张地拍了拍大腿。我就知道!超市的肉最不好了!都是冷冻的呀!大姨又鄙夷又笃定地这样坚称道。看她这副神情,我仿佛看到了老施的些许影子。或许应该反过来讲,老施身上有他大姨的些许影子。
因此我想,大概他妈也会是这个样子,大概在这种时候会加入进来,三个人同仇敌忾。不过我和我婆婆一直都不很熟悉。这一家人怎么就眼里非容不下个超市呢?!总是一副鄙视的样子,十分偏见。其实超市里的东西根本没他们讲得那么差。
他们大概会过日子吧,我想。
可我却最喜欢超市了!逛超市我才开心呢!那些超市里他们瞧不上的东西,我想什么时候去买就什么时候买得到,这样我才舒服哩!他们是会过日子,但我怀疑那真的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吗?我怎么就不能过我喜欢的日子?!
我在她的凝视下,生出一种拧劲儿。我偏偏要按我的来,而且还要慢条斯理地做给她看。谁让她像监视犯人一样紧盯着我。我肌肉僵硬起来,皮肤也随之紧绷。虽然肌肉和皮肤没有眼睛,看不到大姨投来的不信任与鄙夷的目光,但却像底片感光一样敏锐,哪儿被盯着哪儿就生出一阵灼烧感。也正如底片成相就是被光线灼烧后的效果。但我手上还稳重地忙活着。
我如芒刺贴身。我要是猫,早被她盯得炸毛了。要是狗,也早对她吠叫了。我们在对抗。我在消极抗争,而她则快忍耐不住要扑过来指正我每一个错误了!
我想起了一个同学,一个初中同学。她也消极抗争,对我们的女数学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她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得很轻浮,行为举止显露出一种油里油气。她被她叫起来,被她当着全班人恶狠狠辱骂不要脸。就因为她不爱学数学。她立马回嘴,我不是人,我贱,行了吧。老师也立马甩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气氛焦灼的下午,这位女同学突然钻进了我的脑子里。我还以为我已忘了有这号同学了呢。但我后来知道,我永远不会忘了她。事实上,她突然就变成了我,在那儿吊儿郎当地做着一道愚蠢的蒜苔炒鸡肉。或者是我变成了她。有一瞬间又觉得我们那时共用了一个身体,变成了一个具有重影的人,出现在现实中,接受来自大姨的盯梢。这就如同通灵一般,我体会到了同学心中的愤怒、羞耻以及可怕的无力感。我知道外表只是一种伪装,是保护自己的一道脆弱的屏障而已。谁又能够乖乖地接受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辱而不故意张牙舞爪一番呢!所以我永远不会忘了她。
我甚至开始幻想,她要是敢上来扳过我的肩膀然后甩我一耳光,我就着手里这把刀跟她拼命呢!不过我知道我想多了,她不会也不可能跑来扇我耳光。
我知道这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才幻想出来的极端场面。我也一时不知如何处理,感觉自己对她充满敌意呢。
我尽量放松,让思想集中在做饭这件事上,不去理睬她。
哎,你们小年轻就是不会生活!大姨大概是因为遭到了我的挤兑,看自己又插不上手,所以心里很不痛快,就开始在我背后说些嘲讽的话。
不过也不怪你,你可怜见的,家里就你跟你妈两个人。你妈又那么有本事,一个女人独自就能撑起一个家,不娇生惯养你娇生惯养谁呢?因此啊,也没人教你怎么做人家家的媳妇子!你说对不对?该学的还得学!
她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活像只洋洋得意的花喜鹊将自己尾巴上的羽毛高高翘起。那普通话中带有的方言腔调,听起来像是在唱戏呢!
耍的什么花腔!我心下鄙夷起来。
咚咚咚咚——
我用菜刀敲击案板的声音回复她此番言论。
不过还好我们小施挺会过日子。但他有他的事业,要养家糊口哇!我们小施会照顾人啊!
她慢慢蹭过来,站在我旁边,看我的脸。
不过他爸妈没给他挣下么!不然,你就享福了!
咚——咚——咚——
我不知道她这些着三不着两的话究竟什么意思。我也不理她,对,再怎么阴阳怪气我都打定主意不理她。
哟!你瞧这鸡肉!我说这鸡肉不够好吧,我们小施可从来不吃这种鸡!
我停了下来。嘴角带笑,扭头瞪着她问道,那他吃哪种鸡?野鸡,山鸡,田鸡,走地鸡,还是老母鸡?
本地土鸡!凌晨人家阿訇宰了的,早上赶早才能买到!你睡到快中午才起来,你就买不到!我们家小施就喜欢吃那样的鸡,你不知道他的习惯?!
说完最后一句话,大姨气势汹汹地瞪了我一眼,像是满含着失望与责备,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穿上衣服,换好鞋,没好气地翻了几个白眼,嘴里小声拌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语,打开门走了。
她来如风去如风,还仿佛周身带电。她一走,我身上如刺般的汗毛才慢慢倒伏、柔软下来。
我赶紧给老施打了电话。当然,电话接通后我没有直接问他大姨为什么来。我只是跟他说大姨来我们家了,看他怎么说。他说,嗯,他知道,是他叫来的。我就知道!那一瞬间我仿佛就明白了他要干嘛。其实我早都隐隐察觉到了。他说那天我不是说很多事情不会嘛,所以他就叫他大姨来教教我。他不容我提出什么异议,就说自己在忙,晚上再说。挂电话前还不忘叮嘱我,要我好好向大姨学习。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得意与傲慢。
我没说我把大姨气走了。可能也是赌气吧,心里盘算着,她走了才好,就怕她一会还来!
可是挂了电话不多一会,我的心就开始难受起来,像是被一颗大石头给堵住了!别提有多不舒服了!尤其是她最后说的那句,你不知道他的习惯?我被她这句话击中了要害!她跟我说这种话,对我指指点点,对我妄加评判,简直要气死我了!但转念一想,我要是真的不认同她讲的,还会因为那一句话而受不了吗?也许不会,只会当耳旁风吧。因此,我开始自责,觉得自己多么多么不称职!就这样,那天下午我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陷入了这种无休止的自我否定中。
我不想她大姨硬闯入我们的生活啊!这就好像是鸠占鹊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