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诟谇谣诼(16) ...
-
我强迫自己停止在屋子里继续打转,让自己在餐桌边坐下。
不知所措地打量起自己这一天的杰作。
离老施回到家还有两个小时。我想我需要先吃点东西。缓一缓,我感到了疲惫。
离老施回来还有一个小时。我想,他未必会不接受改变。吃了东西后我就觉得有点困。
离老施回来还有半个小时。他至少可以允许我这样布置几天吧。等他也觉得方便了,自然就会欣然接受了。
我会想办法说服他先体验几天的!我在心里这样想。
最后十分钟。我不知怎么了,像是恐惧到了极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迅速冲向散落一地的乐高,把它们都收进了盒子里面。整理好了地毯上面的玩偶,我又怕这显得太过幼稚,于是把它们又放回了原来的地方,只留了一两个在上面。接着,我又开始在屋子里着急地转来转去,随手复原那些相框、台灯、工艺品等摆件原先的位置。我真希望老施不要生气才好。
老施回来了。正好撞见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餐桌边上。我一只手扶在桌边支撑住自己,一只手焦虑地放在嘴边。我们两个面面相觑了一会。老施吃惊地盯着门口的矮凳和立镜,这两样多出来的东西。他开始巡睃家里改动过的地方。扭头看看空荡荡的饭厅,目光从地毯上扫过,又回到我身上。他眼中的神色,并没有询问我行为背后之原因的意思,而是干干脆脆地向我摆出了失望与烦躁。
我一度认为,怎么着老施也会客气一点,再不接受也会好言相劝。可没想到这一次他却是直接大发雷霆!
天呐!你在家没事干瞎折腾什么呢?!正经事不干!他一边喊一边气冲冲地摔上门,然后冲进卧室查看一番。我简直无地自容。他从卧室出来,双手插在腰上,鼻翼因愤怒而煽动着。他从客厅急匆匆踱步到饭厅,又折回来。我心跳加速。直到他这样急躁地转了两圈,他才终于发现我为我们打造的健身房。他叉着腰驻足在门口,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地毯。仿佛地上摆着的是一个笑话,他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扮家家酒吗?净没事找事!还嫌我不够累?!他说。
他说的没错,确实像是扮家家酒。我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我现在就给你搬回去,你别冲我发火了行吗?我突然意识到我应该先和他商量一下,取得他的同意。我不该自作主张。自知理亏,心里非常虚,于是赶紧向他赔礼道歉。
哎,我竟然完全没有提起劝他适应两天的这个建议,连尝试都完全放弃了。
我只好重新去拉摆在阳台边的餐桌,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可是当我拉动餐桌的时候,他突然冲我声色俱厉地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太不负责任了!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挤开了我,气气地自己把餐桌往回拉。我愣了一下,又想去帮他。可是他却对我低声吼道:你离我远点!
我愣在了原地。也许这样他就可以拖着餐桌走得离我越来越远吧。
这句话真的刺伤了我,我可能永远都忘不了他当时的那种语气。但我知道他也许并不是那个意思……
我无力地坐在了沙发上,看着老施一边把我制造出的麻烦一一解决,一边怄气。
地板上不断发出尖锐的划拉声,家具也撞地咚咚直响。就这样,屋子里持续地吵闹了半个钟头。但即使声音再嘈杂,也没能盖过我自己的心跳声,它在胸腔中沉重地震颤着,不断冲顶着我的耳膜。
我看着老施把最后一条沙发从书房吃力地拖出来,听见他鼻孔里喷出的压抑的气喘声。我本不该再多言一句的,但我看了看门口的镜子,终于有了想说点什么的急迫性。
把穿衣镜和矮凳就留在那里吧。因为那样对我确实方便点。求你了。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声音说完便消失在空气中,于是我怀疑自己刚才有没有真的开口说出那句话。
他在卧室里把沙发放下,忙乱好一会才出来。我想,房间一定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几乎不差分毫。只差那个立镜和那个凳子了。我已经放弃了,心想,算了吧,就当我没说吧。我小心地叹了口气。但只见他接下来并没有去搬镜子和凳子,像是没有注意到它们,也没有看我一眼,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他进了书房半天也不出来。只听见里面传来急促、鲁莽地扔东西、摆放东西的声音。我在客厅坐着都能感到他那种心里焦躁的情绪。我轻轻地走到门口,想着怎么去安慰一下他,不要生那么大的气。我有点心疼,更多心虚。但我站在外面,却无力做任何事情。我看他在整理书柜,他整理的方式是把所有书都倾倒在地板上,然后再一一摆回去。看他在地板上的书堆里找书,似乎急于要理出个头绪的样子,我突然产生了怀疑。他莫不是在找东西吧!一瞬间我又惊又疑,抓住这个可能性立马展开想象。
难不成书柜里藏有私房钱,重要文件,或者他私密的东西?这是他生气的真正原因?我会不会无意间把这个什么东西给翻乱了?或者……
在各种想法如哈利波特在11岁生日前夕收到霍格沃兹入学通知书如暴风雪般刮进德思礼家那样向我袭来,感到猜疑不断在脑海中膨胀起来之时,我紧急勒住这匹失控的野马,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我承认我有了点应激障碍的苗头。
于是我转而向比较令我安定的方向去想:这是他心情不好时会做的事情吧。就像是有些人心烦的时候会收拾房间,有些人会去做运动一样,可能就是这之类的事情吧。
他那天晚上没有吃饭,拒绝和我讲话,自己洗了澡就回屋睡觉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吃饭了没有,是饿着肚子生气,还是气得吃不下饭。
不过,我的穿衣镜和矮凳是留住了。
那天晚上,老施连睡觉的姿态都是对我气愤的,他始终拿背对着我。这种姿态令他周身环绕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屏障。一个信号,一个声音:你离我远点!
虽然我就躺在他身边,伸伸手就能摸到他,但却感到一种被远距千里的痛苦——当真像是隔了千百里的距离。仿佛不论我向他怎样嘶吼着呼唤他都不会听见一般!
我不断想起他当时向我咆哮的话,你离我远点!
五年前我们栖息在一个壳里从不嫌拥挤,而现今我们终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了却再也无法容忍对方了。你离我远点!我好伤心!老施的这句咆哮在我脑海中每重现一遍,我的伤心就愈加深一点。
我多想上前紧紧抱住他,向他道歉。要我怎么道歉都行,只要他能够原谅我,放弃他的冷漠并转身拥抱我!但那几厘米的距离却像横亘着全世界最深的峡谷一般难以逾越。
你不要对我那样无情,我是这么爱你!我在他身后无声呼喊着。
Alice放下激动的双手,肩膀随之一沉,定了半饷,望着肖田心感叹道:
“我们是多么需要别人!”
肖田心回应她的目光,向她点点头。Alice才像是得到了理解和认同,安心地接着讲下去。
“我侧身缩成一团,望着他的后脑勺,望着他的绷得直硬的脖颈,眼泪簌簌地落在一边枕头上。夜里听到屋里不知哪个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在漏水,像是掉在一个溶洞里响声回荡。又疑心是自己在做梦。”
“最后这个尝试我也放弃了。我安慰自己,其实不用心急,等日子久了,这里自然而然就会留下我的痕迹。我的放弃也是无奈之举啊!但我肯定,我终归是会融入进新的家,新的生活的。因为那本来就是我今后的日子啊,无所谓好赖,都得过下去呀!而融入不过是一个过程,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我想,这小小的折腾,小小的风波,应该也算不了什么。因为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阳光重新洒在光亮的地板上,我发现竟什么也没留下。生活依旧如常。平静,像是我婚姻生活中永远摆脱不掉的福祉。
老施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平静如常。依旧在卫生间里整理头发,检查衣装,在门口趿上鞋使用他的鞋拔子穿好,然后毫无顾虑地出门。
他对我的态度其实并没有因为发生的事而变得更坏。公平地讲,他并没有继续生我的气,也根本不提那一茬儿。也许,他的气愤已经在整理书柜时都发泄完了。和以往一样,我们即使靠近,也还保持着一段距离,我们对谈,也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言语间都要刻意维持着一种客套的友好。
我深刻地感觉到,从结婚后,我们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相处的。可能就是为了避免生气争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