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宝贝小甜心》张一二

67、垢谇谣诼（10）

　　“老施变得冷漠起来。整天一副我亏欠他，自己是受害者的模样，给我施加压力。仿佛就是在告诉我：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看着办？我也不知如何是好，真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大四的时候，我正好有机会把自己埋在繁重的学业中，先暂时不去想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我以一种自虐式的劲头，一心扑在自己的毕业设计和学术论文中。得益于我的苦难，我渐渐地成就了我自己，甚至觉得在其中找到了我自己！”
　　“这时，我试着跳脱出当时的境遇，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我看到我在学业上取得的成功，看到自己的潜力，设想到，我是可以有所成就的。而那将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无人可以剥夺，我也因此不会成为谁的附属。再看看老施所提供的未来，我会深刻地感受到一种不值。不是老施不值得，而是如果我仅仅做一个家庭主妇，我为自己感到不值啊！现在，我是真的想上研究生，而不再是跟我妈较劲了。看着眼前拥有的一切，要我再去放弃我的学业去嫁人我感到极其不舍！我更想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啊！也许是我终于成长了。”
　　“所以说，我妈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知女莫若母。她的目光总是那么长远，见解总是那么深刻。而我，目光短浅，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而不顾长远的发展，对事情的看法流于肤浅，从不懂得万事万物都是在变化的。我后悔自己以前轻易许下的那些承诺，让老施对我抱有那么多期望！说到底，我没能做到为自己负责，从没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将来，总是一副不当回事儿的态度！也怪不得我妈会恨我！我也同样恨我自己。我理解了她为什么要让我答应她上研究生，她得确保她的女儿能够为自己增添更多筹码。那是她的智慧与远见。”
　　“但现在我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有种骑虎难下的感受。我还是想坚定自己的想法，报考接下来的研究生考试，第二年毕业先和老施结婚，当然，暂时先不要孩子。我爱他们，我妈和老施，我并不想伤害他们其中任何一位！但我多么想做我自己啊！真想求求他们，如果真的爱我就成全我吧！”
　　“我试图让老施理解我。我向他袒露心声，谈自己的渴望，自己的梦想，以及自己的能力和我斗胆设定的计划。我求他试着从我的立场出发考虑一下我的诉求。因为我主观的认为，爱我的人必定会愿意支持我的梦想。而且我想我还是在本市上研究生，或许这一点能够打动他。”
　　“但他让我知道了，我们想的根本不可能一样！我说得越多，他越觉得我自私，我越想感动他，他越觉得我是在为自己狡辩。我不懂为什么，我追求梦想的意愿会被他憎恨，于是我问他为什么，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肯支持我。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就像是我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幼稚的孩子。他对此感到不屑，但既然我事到如今都搞不明白这么基本的事情，那他只好告诉我为什么。他说，我始终把自己的事当作自己一个人的事，不考虑他，这就是没有忠于我们之间的感情！他语气很严重，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原罪。他向我指明了方向，说两个人要在一起生活，那就不能这样自顾自的，凡事都要以两个人共有的利益出发，一起做出有利于婚姻和家庭的决定。他讲起来振振有词。明显，我想做的那可是抛夫弃子的事情。”
　　“其实这个他之前就说过。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沉默着坐那一动不动。一开始我的脑袋里有计划，有未来，还塞满了煽情的说辞。但此时此刻却感觉到它变得空荡荡的了。”
　　“我听到他突然问我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他店里聊天他说过什么。我没反应，我不理解他想说什么。他紧接着自己回答起来，说书读多了的女人是无趣的，男人甚至会躲着他们。他说的时候带着鄙夷的笑意，冷漠而残酷。我还是没什么反应，就好像我不在那。那我在哪呢？我是在找路回来吗？他看我没说话，以为我没听见，于是又说了一遍：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店里聊天时我跟你说的，书读多了的女人是无趣的，男人甚至会躲着他们。这一次他语速减慢，几乎一字一顿，很明显是在向我强调他的意思。他在暗示什么？我在心里缓慢地思考。嘴上无意识地问了声什么。这回他不耐烦地语速非常快地又重复了一便：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男人讨厌书读多了的女人！”
　　“这下我回来了。将我听到的话好好体会了一番。我突然敏感地觉察到，他在故意讽刺我，想贬低我的价值。他竟然同一句话向我说了三遍！试图贬低我的那种态度也越来越明显！我一向认为一个人一句话重复说了三遍，那么这句话的内容一定很重要。至少对说的人而言是这样的。”
　　“他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用这种观念来评判贬低我。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还有，他的潜台词似乎是这样的：我早都有言在先，所以现在的麻烦都是你自找的，包括给我制造的麻烦，这都是你的错。”
　　“后来我们的谈话结束了之后，我仍有一种错觉，他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还不停质问着我：我有没有说！我有没有说！就好像他占着了这么个理并且不准备让步：我明知他讨厌那种女人，却还要当那种女人，不惜亲手毁了我们拥有的一切，所以是罪大恶极的。”
　　“我突然觉得，这五年来，老施一点都没有变，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了。我不知道该说到底谁错了，但这种明显的不同步感，总让我有一种自己在被撕扯和挤压的感觉，让我非常不适。尤其是他的观点。当初那是在背后评判另一个女人，我不以为然，但现在，也许是报应，又落到了我的头上。这时，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种粗鄙和自以为是。老施在我眼里也渐渐变得面目全非。”
　　“他又提起了自己的付出，他控诉我根本不把他的牺牲当回事儿。所以，他也不可能再无私下去了。我的提案被当场否决。”
　　“随着研究生考试报名时间临近，我却没有一点动力去为自己报名。我深受打击。同时，在老施的影响下，觉得自己确实亏欠他太多，从道德层面上讲，我也不能一意孤行，做出背叛他的事。”
　　“那么事情就只能这样了，我在心里主动放弃了考研，相当于我背叛了我妈呗。他们两个人之间，我也只能顺从一个，而背叛另一个。但背叛的却是真正爱我的那一个！”
　　“当我妈知道我连名都没有报，她没有骂我一句，也不准备和我说一句话。她不再看我一眼，嘴巴始终绷得紧紧的，没打开过，也因此一天都没吃饭。可能是哀莫大于心死吧！我们母女的关系又僵了，我心里很是痛苦。”
　　“终于，大学毕业了。我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老了。我的后半生仿佛就摊在眼皮子底下那么点点内容，这辈子就这么着了。接下来的一切都是事务性的。老施很早就为我们计划好了。只有一点，还需要我去完成。那就是我妈。其实对于老施，他已经抱有破罐破摔的心情，我妈参与不参与、出席不出席对他已不重要。但是，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整个婚礼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老施虽然不在乎，但他却总喜欢催促我去找我妈谈。我觉得他是在故意给我施压，想要看着我被他的火焰灼烧。这满足了他的报复欲。他非常想看到我们母女谈崩了之后变得反目成仇。这一次，他只会在一边观看，而不会再和我共同进退。”
　　“他故意催得很急，好借机对我冷嘲热讽。最后，我只好对他说，给我几天时间。我表面上淡淡的，但我的心里好绝望呀！”
　　“我回家住了几天。从我进门那一刻，我妈就知道了我的目的。她气乎乎的也不搭理我，更加不和我待在同一间屋子。我那几天就只是哭，我觉得很无助，渴望长者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或者就成全我，包容我，让我随波逐流，也请不要再一次将我抛弃。我的心要碎了啊！而我只有我妈。我知道我妈也在偷偷哭。只不过她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强硬，尖锐。”
　　“可别指望到时候我会为你掉一滴眼泪。是你自找苦吃呀！最后她还是松口了。她指着我的鼻子这样警告我。”
　　“我不知道她是指她不会为我出嫁而落泪，还是指为我不幸（如果那最终证明是不幸）而落泪。到时候到底是到什么时候？但我知道这终究是句软话，她心疼我。”
　　“你把我的心伤了！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你自己解决别来找我！她最后说了这句话。”
　　“这是我要的结果，但终于实现了却体会到了无尽的自责。我意识到在这一场长久的博弈中，输得最彻底的人是我妈。好心疼我妈。”
　　“就要结婚了，可是我很疑惑。对我们，对他，对他和我结婚这件事充满了疑惑。为什么我们带着对彼此的恨而结婚？以前憧憬过这一刻无数次，但真的做起来为什么是这样绝望？为什么我们如此不快乐，却还要坚持结合？”
　　“我问他，你还爱我吗？你真的还爱着我吗，像以前那样？他先是用一脸鄙夷回应我，然后将冷漠的腔调注入他的每一个字：到现在你还在问这种毫无用处的话！”
　　“然后，我们就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