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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改弦更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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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雨,幻花宫一众弟子相约出宫去采买物什。其中一名少女身姿绰约,挽了另一名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女弟子,两人一路交谈甚欢。“姐姐,姐姐再同我讲讲呗?你那日是如何发现冰河的?”“婉容你都听了多少遍了,怎么还没腻呀?就是半个月前,我在河边采金丝桃,谁知见河湾边躺了个人,浑身湿透,我走进一看,竟是冰河。”少女回忆着,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清晨的情景,眼里跳动着绮丽的柔光,她心中愉悦,不由地炫耀起来,语速渐渐加快,带着跳脱的春意:“我带他回宫,他醒来竟第一眼就认出了我。”秦婉容也十分捧场,将她挽紧,尖着嗓子道:“救命之恩,可是天大的恩情呀,莫不是要以身相许?”秦婉约娇羞一笑,轻轻拍她一下,嗔道:“可别胡说了。”“姐姐虽嘴上嫌我胡言乱语,这脸上呀,都乐开花~”秦婉容见她作势要打,连忙提着裙子跑开了,戏道:“少女情怀总是春~”秦婉约连忙追出去,想让她闭嘴,两人一路笑骂,倒是弄得人尽皆知。那队伍前头的小宫主听到她们的谈笑,只觉那句“以身相许”格外刺耳,一跺脚,恨声道:“若非爹爹首肯,怎么会让秦婉约得了便宜将洛哥哥带回来!是我爹在幻花殿旁独辟了间屋子给洛哥哥,供他住,各式灵丹妙药往里送,教他我门中疗愈心法才治好了洛哥哥的伤!要说救命的恩情也是我们给的,不知那秦婉约在炫耀什么,哼!!”
等到屋内最后一名弟子离开,洛冰河立即从榻上坐起,开始运功。距他从铸剑台拔下心魔拿走剑谱已过了四载。这四年来他先是在胡杨林中以琴音融汇中原各家心法,又勤练剑谱所载武学。奈何他先修中原武功,而剑谱心法则属塞北,两者生而相克,无法一同修炼,就连老人的琴声也无法助他将两派心法融为一体。他只得继续北上去魔教寻人切磋,以求洞悉魔教招式功法从中悟道。然而三载匆匆,他虽剑术大成,魔教对他唯命是从,洛冰河却总觉经脉之中尚有阻塞,让他难以到达至臻之境。他只得另辟蹊径,同时修炼两套内功。虽然当年沈清秋未传他正确的内功心法,但四年耳濡目染,论剑大会上连战连胜,已为他积攒了不少中原武学的底蕴,已先入为主洛冰河自然进步神速。而心魔剑弑杀,魔教功法嗜血,时常扰乱他的心境,无益于塞北功法的修行,他虽靠心魔尽习魔教功夫,但内力却因此飘忽不定,时而蓬勃浩荡,时而细若游丝。他想起那日,半载约定已满,老者一身素衣,抱琴向他告别。“少侠天赋极佳,老朽平生未见。只是少侠心魔未除过于执着,又受此剑影响,只怕内息不稳。虽现下有天赋加持,进益神速,可若有朝一日求而不得,恐易走火入魔。亦或求而既得,放下执念,少侠又该为何执剑?”老者揖手,纠结许久,才道:“少侠既已和北疆之人有了瓜葛,吾本不该多言,可少侠有恩于我师徒二人,老朽便再多说一句。年轻时吾四海游历,听闻幻花宫中有一味丹药,能助习武者调理内息。若少侠内力激荡,骤增骤减又无可解,不妨到那里一试。”
于是洛冰河便寻了个时机,封住自身中原内功,弄出一身伤病,跳入河中让秦婉约救了自己。秦婉约认出他是情理之中,那日大殿上,那老宫主竟也认出了自己倒让洛冰河有些意外。想是五年前他在论剑大会上惊鸿一剑,让不少人记忆犹新。他在幻花宫小住半月,丹药吃了不少,现下运功却还是觉得丹田之内内力乱窜时有时无,毫无起色。离论剑大会还有一年,他已经错过一次,不可再错失良机。更何况,幻花宫内女弟子时常打趣他与秦婉约,男弟子见他的目光也总另有揶揄,这氛围实在是令人不喜。洛冰河却不得不假装成药石罔效的伤患才能试药。他心中一阵烦躁,打翻了床头的瓷碗。
秦婉约经众姐妹一番调笑之后也是有些春心萌动,自宫外回来便想去寻洛冰河。她步伐轻快,不时掩唇轻笑,带着少女独特的烂漫。行至屋外,她见师兄正在往茶壶中搀杂药粉,不禁有些好奇,上前打探。“师兄~做什么呢?”那男弟子似是被她吓得不轻,差点打翻茶水,见是秦婉约才长舒了一口气,抚胸压惊:“哎呦!师妹,你这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师兄是要给冰河送丹药与茶水去吗?刚才那是什么?”那弟子面色一僵,解释道:“这是和药丸配合服用,益气补血的药粉,没有苦味适合冲饮。”“那师兄可是调好了?”秦婉约一脸娇羞局促,拉扯着衣角开口:“不如我替师兄送去吧?”那弟子面色又是一僵,纠结许久,才将托盘给了秦婉约,他期期艾艾许久,嘱咐道:“师妹送了茶水便早些出来,勿要多做停留了。”秦婉约得了光明正大的机会去见心上人,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没听清师兄的话:“怎?”“今日……今日宫主要为洛公子疗,疗伤,嘱咐了一会儿众弟子都不得靠近幻花殿,免得影响了宫主运功。师妹送了药,早早出来,也能让他静养一会儿,有利于康复不是?”秦婉约稍有些失落,但想到洛冰河旧伤或许能够痊愈,心中又是一喜。毕竟最令她心驰神往的还是当年论剑大会上的剑宗弟子洛冰河。她向师兄道了谢,端着杯盏向幻花殿走去。
洛冰河运功之后,仍不见内力有何起色,又听到脚步声近,只得又躺回榻上轻咳了数声,做出一脸倦容。秦婉约见他面色依旧苍□□神不振,也是揪心不已,将那茶药放下,关切起来。她见了地上的碎瓷,不禁问道:“冰河,怎么了?”“方才不小心,一时失手摔碎了。”洛冰河靠在软垫上,呼吸沉重似是格外疲惫,蓄力好一会儿才起身吃药。秦婉约便替他将地上的碎碗收拾了,想到师兄的嘱托早早退了出来。
洛冰河服药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朦胧间只,觉四肢无力,脑内混沌许久才有了一丝清明。他感觉十分不好。上身一片清凉,腕上温热细腻的触感似是一对铁环,可洛冰河此时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无法证实自身的猜想。他自知已处于不妙境地,双手被缚浑身无力,须得先解开自封的穴道才能自救。恰在此时,他感受到丹田中那原本似有若无,四处乱蹿的内力正在逐渐凝聚稳定,随着呼吸逐渐磅礴起来,替他冲刷去体内的药力。想来应是他因祸得福,迷药与丹药药效相融,反而成了那老者口中调息内力的良药。恰在此时房门打开,有人急行到床边,看着披发闭目的洛冰河。那人目光在洛冰河口鼻之处流连许久,呼吸逐渐急促,隐隐还能听见吞咽之声,让洛冰河几欲作呕,起了杀心。药力被内力洗去大半,洛冰河有了些力气,他催动真气游走全身经脉,想打通之前的阻塞之处。此时洛冰河感觉身下一沉,像是那人已上了榻。而后一只手便抚上了洛冰河赤裸的胸口,不似女子细腻,亦不似男子般有力,是一只布满细纹的,苍老的手。洛冰河心中冷笑,已有了答案。怪不得将他的房间辟在此处,原是如此。老宫主那粗砺的手滑到洛冰河的腰间,反复摩擦,仔细端详他的睡容,似是借着洛冰河望着某个渴求已久之人,他的眼神更加露骨大胆,嘴边挂着涎水,痴痴开口:“如此……不就好了,乖乖待在为师身边……让为师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你……”老头的目光从洛冰河的脸上扫到他的腰腹,他伸手,想要脱掉洛冰河的下裳。他正心猿意马,不料头顶便有一个声音冷冷开口:“宫主何时成了我的师尊,我怎不知?”他未料到洛冰河会早早苏醒,不由一惊,猛然抬头,又被那森寒的目光吓了一跳。他身体一抖,不曾想一个病子的眼神竟如此可怖,哪还有最初大殿上的颓然和平日里的虚弱。可又扫到洛冰河腕上锁链,老宫主原本攥紧的心平静下来,猥琐笑道:“这索链重达百斤,用得乃是东瀛生铁,乖徒儿~这回你可跑不了了。”洛冰河闻言一声冷笑:“废铜烂铁,还想锁我?”他早已起了杀心,又恰逢内力初凝,正要找人试招。洛冰河忍这老头许久,只等迷药被内功洗净,好大开杀戒。语音未毕洛冰河已一脚将人踢开,旋身跃至榻下,紧跟着拍出一掌,将老宫主震退数步。洛冰河双臂使力,硬生生将铁锁从墙上拽下,随即一链掷出缠上倚在角落里的心魔,另一链连同末端的铁座重重击向老宫主的心口,将人击倒在地连吐了三口淤血,无力动弹。用心魔斩断铁锁披上外衫,洛冰河面似寒霜,赤脚一步步行至老宫主身边。剑锋划破了老宫主的衣衫,冰冷地游走在他的皮肤上。然而洛冰河的面色比剑锋更冷,瞳中是刻骨的杀意,他一脚踩着老宫主的胸口,声音却是极轻缓的:“方才是用哪只手摸的我?”老宫主惊惧而艰难地摇头,惊于方才洛冰河那招师承塞外魔教的化骨截脉掌。他胸骨尽碎,又被伤了心脉,喉中的淤血吐不出来,难以发声。心魔剑刃轻轻点在老宫主的肩上,洛冰河扭曲一笑,突然挥剑,斩下了他的左臂。鲜血喷溅,洛冰河嫌恶地避开。老宫主蜷在地上,爆发出声声扭曲的惨叫。原本结在喉头的淤血被痛叫冲散,涌出口中。洛冰河悠悠抬眼,甩掉锋锷上的血思忖片刻,道:“看来并非用的这只手。”老宫主毛骨悚然,恐惧盖过痛觉猛然起身欲逃,洛冰河剑锋一挑,锁链一端被挑起落入他的左手,另一端旋即如毒蛇一般绕上老头的右腿。老宫主被锁链一拖,重重磕在地上,牙床松动,面上口中俱是鲜血。他却顾不得痛了,单手着力,在地上拖出一道血迹,奋力向门外爬去。洛冰河轻笑了一声寻了把木椅坐下,将锁链慢慢收回。老宫主爆发出惊恐地怪叫,单臂挥动涕泗横流,倒是冲去了脸上一些污血尘土。眼见离洛冰河越来越近,他尖叫一声,牙关打着颤,虚张声势地咒骂:“我……我传你幻花功法!毕生心血!你……你竟然勾结魔教!如此对我!幻花宫……幻花宫不会放过你的!”“哦?是吗?”人已被拖到了面前,洛冰河松开左手,锁链跌落于地又被他踩住。他微微一笑,声音却如同寒霜:“那你跑什么呢?”话音未落,心魔剑光流转,一次便齐齐斩下老宫主的双腿。老头发出骇人的惨叫,浑身抽搐,淌出一滩腥臭的尿水,两眼一翻竟是痛昏过去。洛冰河厌弃地跨过流淌的血浆污浊。方才那骇人的几声惨叫足以使被遣走的弟子折返回来,他提剑出门,一心喋血。洛冰河黑衣黑裳,披发袒胸,从幻花阁行至主殿,十步杀一人,手中的心魔剑上俱是幻花宫弟子的血。他已然杀红了眼,但凡有人尖叫奔命,必会被他一剑封喉。洛冰河垂着剑从长阶缓步而下,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到阶上,划出一条断续的红线。阶下弟子吓得肝胆俱裂却不敢妄动,纷纷跪在地上叩首求饶。洛冰河垂目扫了众人一眼,反手便将心魔剑插入石阶中,长剑震动嗡嗡低鸣,他又往下走了几步,莞尔一笑,语气好似寒暄一般稀松平常:“我今日的茶水,是何人下药?”众弟子皆噤若寒蝉,洛冰河走到一人面前蹲下,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问道:“婉约,你知道吗?”少女满面惊恐地看着他,眼前这人哪儿还是方才缠绵病榻的心上人,分明就是炼狱中的魔鬼!秦婉约双唇哆哆嗦嗦眼里蓄满了泪水,被他身上的杀气血气吓到口不能言。洛冰河指尖的血浆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腥红的印记,他叹了口气,松开了秦婉约的下颌,略微惋惜地解释道:“我耐心有限。”亲婉约面色愈加苍白,身子一软,连跪都跪不住,抱着洛冰河的腿颤声哭喊道:“是……是六师兄……我不知道,冰河!我真不知道!他给你下的是软经散……我……”女子凄厉的哭声被一记手刃打断,洛冰河拔下亲婉约髻上的发钗在指尖玩弄,抠下上嵌的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起身,俯瞰跪在地上的诸人,那颗珠子在他手中反复摩挲。四下沉寂只听闻阶下隐隐的哭声,洛冰河突然将手中之物弹出,正中一名男弟子的右眼。压抑的恐惧爆发,众人再度惊叫起来,却是不敢再逃了。男子在地上痛到打滚,发出嗬嗬怪叫,想将珠子抠出,然而那珠子却嵌地颇深,他已无力自救,反倒是将自己的眼珠抠了出来。在场胆小的女弟子反身欲呕,晕了过去。洛冰河用下巴点了数名男弟子,让他们去幻花阁收拾沿途的尸体,众人不敢反抗,只对他言听计从。他走到倒地之人的面前,提起他的右手,将发钗插进了他的指甲缝里。“做任何事,都该想到日后的报应才是。”洛冰河踢开惨叫的男子重新走回阶上,拔出心魔收剑归鞘,转身踏上满阶的鲜血,把自己融入烈焰之中:“自今日起,幻花宫闭宫一年,没有我的诏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