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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子何恋 ...

  •   洛冰河已提着剑在沙漠里走了四天三夜,极度干渴。他的口腔里仿佛含着一团火,连吞咽都是撕裂烧灼的痛苦。对水的渴望已经超过了饥饿的折磨和对沈玖的愤恨,洛冰河嘴唇干裂两眼发黑,已至极限。他跌跌撞撞走了几步,鞋底的炽热灼烧着他的脚心,他再也站不住了,意志的那根弦瞬间崩断,从沙坡上滚了下去。
      昏厥的时候他做了个梦。沈清秋站在崖边,缴了他的正阳,冷冷地开口:“苍穹山派门规,凡门中弟子皆不可与魔教有所往来。你既修魔教功法,那便不再是我清静峰人,跨过此谷便是塞北大漠,自己走吧。”他自山谷坠下却又回到了论剑大会那夜,纱华铃差人将他捆了送到自己房间,逼他拜师魔教长老,他不愿,最后被丢了出来。这个梦很短,他却梦见了许多。有旧屋中的琴音,有养母饭菜的余温,有苍穹山的星空还有……清静峰的那场雨。他跪在廊下沈清秋一剑刺来,却没有伤到他。雨水滑进领口,带来彻骨的寒冷。他是被冻醒的,天已经黑了。洛冰河从沙坡上滚下时,滚进了一丛水木中。他环顾四周,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剑,他已经没有力气行走了,他从谷底死里逃生之后滴水未进,强撑数日身体早已吃不消,此番醒来洛冰河只觉周身酸胀难忍,双腿犹甚,稍稍一动便是刺骨的疼痛。他伏在地上,艰难地扭过身,才将那柄剑拖过来。他将剑寸寸按入水木的叶鞘,左右拉扯数下,树液才从创口处涌了出来。干渴的欲望盖过了一切,洛冰河连剑都忘了拔半跪在沙地里啜吸着久违的甘醴。汁液沾湿了他的鬓发领口,他却毫无察觉。朗月如玉盘般挂在夜空,铺洒千里银辉。绵延的沙丘广袤无垠,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海浪。天地间唯有一练星河一轮明月一汪银海。塞外的夜静极了。忽然一丛水木里起了些响动,最初细不可闻,仔细分别才听出是一阵嘶哑的笑声。洛冰河将手上的一节水木掷出,坐在地上狂笑不止。起初刚发声时只因他是数日没有说话,喉咙一阵撕裂的疼痛,笑声低沉喑哑,而后那笑声渐响竟隐隐透出了疯癫痴狂。洛冰河笑到脱力,躺在地上,却依旧不停,那狂笑听来倒像是声声痛哭。“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哈哈哈哈哈哈,洛冰河!洛冰河!愚不可及!!愚不可及!!”他扯下那柄长剑,在月光下摩挲。黑色的锋刃有些泛红,带着血腥与杀意。剑锷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液涌出流到腕上,洛冰河方才逐渐止了笑声,打量着自己手上的血迹,自言自语:“你不想要我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我……”“哪怕我是你的徒弟,你也可以将我置于死地……”那盏热茶泼下时,他只觉得是自己太脏,才让沈清秋不快。明帆处处针对他辱骂毒打时,他想,沈清秋不为他出头或许是因为他太笨,进益缓慢。当沈清秋的目光从他身上冷冷扫过不做停留时他归咎于自己不够强大。原来一直都是自己在自欺欺人……是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再如何乖顺听话沈清秋依旧不会要他。沈清秋的眼里从来没有他。沈清秋,苍穹山的剑术宗师,坐下弟子无数,死了一个洛冰河又如何?照例会有弟子前赴后继地去讨好他替他死。五年来,这一切的忍耐,一切的顺从,从来都只是他痴心错付的一厢情愿,一场美梦罢了!洛冰河一掌拍入沙海,粗砺的沙石沾到伤口,带来阵阵抽痛。他却似毫无所觉,敛起方才的狂态,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手里的黄沙,却止不住它的滑落。要是沈清秋一无所有了呢?没有了如云的门徒,没有了宗师的身份,到时候沈清秋才会知道,洛冰河有多重要,才会知道,这五载光阴里,错的从来都不是洛冰河而是他沈清秋!
      洛冰河在黄沙中躺了许久才撑着剑缓缓起身寻找合适的地方栖身。他迤迤而行,穿过那丛水木听到了胡杨林后流水活活。他顿觉好笑,自己方才饥渴难耐地割木求水,却不知多行几步就有长河。坠崖之后洛冰河奔命逃亡,大漠里天气炎热他滴水未进,时刻有着性命之虞,狼狈不堪。眼下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他拾了些枯枝生火后,脱去衣衫涉入河中洗去身上的沙土血迹。
      洛冰河赤身坐在篝火边倒不觉有多冷,他将手上的衣服翻了翻,见已感受不到湿意,便穿上了身,正打算移开篝火合衣睡上一晚,却见远处闪过数个追逐的人影。前面那人应是看到了此地的火光,立即改换路线,朝洛冰河这处来了。这些天他遇到过不少抢夺剑谱之人,立即提剑,戒备起来。待人近了,他才看清那些人追赶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负琴老者。洛冰河原本只求自保,不欲插手江湖恩怨,错身之际却忽然瞥到了老人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他长剑出鞘,替老人挡下攻击。那老者似是没有料到他会出手相救,原本已跃出一射之地,又忽然折返回来不欲让他落单。洛冰河心中本就有恨,此番又赶上有人送命,他也不再犹豫,立即出剑想杀个痛快。起初新剑略沉,用起来不大称手,洛冰河招式还有些偏差,杀了几人之后这剑却是越来越轻盈好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洛冰河就将这些杀手斩了个干净。他剥下几件可用的衣裳,将尸体丢入河中,待他清理完后,却发现那老者立于树下,并未离去。老人见他忙完,才作揖行礼:“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只是我与侠士素昧谋面,少侠不必为了老朽牵扯入是非之中。”洛冰河回了一礼,道:“我见前辈腰间玉佩与我一位故人所佩相似,我昔年得他指点,受益良多故而今日出手相帮。”那老人听到“玉佩”一词,怔忡了片刻才开口:“不知……少侠是在何处见过?”洛冰河摘下腰间的小袋,从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佩,与老人腰间那枚别无二致。“故人所予不敢丢弃,我便带在身边。”老人接过,轻轻一叹:“看来这些年他过得很是不好。”语毕,老人便解下古琴给洛冰河行了一个大礼:“少侠有重恩于我徒儿在先,今日出手救我在后,此番种种恩情难偿,而老朽孑然一身,唯有这张琴随我数年,便以此回报少侠。”洛冰河往篝火中添了些枯枝,婉拒道:“可惜,晚辈不善音律。”那老者点点头,将琴横于膝上,道:“我方才见少侠出手,招式杂糅各派武学,博学虽易克敌,但各家心法不同,想必少侠未能穷尽,会常为此所累。若不嫌弃,老朽愿跟随少侠半载,以琴音助少侠融汇各家所长。”洛冰河动作一顿,似有些不信,道:“我方才出手是因与虞伯的缘分,前辈不必如此,我对虞伯并无大恩,若是有恩,那日虞伯以琴音助我修行内力便已经相抵。”“若是他赠曲之后才将玉佩予人,那确是重恩无疑。”老人指尖一拨,划出一段清音:“此佩乃我门中信物,万不可轻易离身,若非他身无长物而恩情深重,断不会将此物交给侠士。”洛冰河垂下眼,看着跳动的篝火,自嘲一笑道:“只是我当时年幼,惑于情爱……见虞伯孤身流落街头,故而给了他一些银钱安葬他的妻子。”老人指尖一挑,琴弦上自然便流出一段松沉旷远之音,令人不禁追忆往昔。“……少侠助他安葬亡妻,于他而言确是重恩。只是我依稀记得他妻子早夭,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少侠不过束发之年,为何……”“虞伯正在为他妻子迁墓。奈何棺木运到双湖城却受人阻挠无法入土。我……呵,被虞伯痴情所感,方才出手。”洛冰河似是想起什么可笑之事,自嘲一声,不愿多言。“少侠既听过我徒儿的琴音,应当知道如何共情,请少侠静下心来运功调息。”解开了心中疑问,老者嘱咐一句之后便不再多言专心抚琴。琴音时而婉转盘跚,时而冷寂孤绝,如风如雨,如山如林。似将人之七情置于眼前通览一遍,才娓娓道来其中故事。老者拨动七弦,奏出洛冰河颇为熟稔的曲调,正是当年虞伯回报他的那一曲。然而仔细听来却又有所不同,多了些沉稳隐忍,少了些旖旎欢愉。琴音动人,洛冰河不自觉便陷了进去,往事一幕幕重现于眼前。有他与养母朝夕相对时的欢欣,有他被人欺凌时的屈辱,还有他泥潭中仰望所见的那一点惊艳。这琴音如此孤傲,像极了沈清秋。沈清秋……沈清秋……沈清秋!想到那人,洛冰河心中便是恨意激荡,不自觉握紧手中青锋,却不想越思越是心绪难平。
      “少侠,静心。”老者声音幽幽传来,提醒着洛冰河。论剑大会上,沈清秋推他应战,大胜之后却依旧是那般孤高模样。或许自那时起,他就已经有了杀心。“少侠,静心!”几日前,沈清秋将他逼至绝谷,让他亡命奔逃险些丧命!他痴心恋慕,沈清秋不屑一顾,甚至想让他死!“少侠!!”见他面色不对,老者立即按弦停手,想唤回他的神智。眼前可憎的面目顿时瓦解,洛冰河却还沉浸在愤恨之中。老者立即拨出清心音助他平复。“此去乃是本门的红尘曲,虽是简单但所奏之人不同,心境不同,听者所见所得亦不会相同。此曲以七弦代七情,勾人追忆凡尘往事,识情窥道。若非是不谙世情的孩童或尝尽百味的老者,常常难以听完这支曲子。只是……不想少侠如此年纪便心魔深种。”老人一面奏曲一面与他交谈稳住他的神思,余光扫到洛冰河手中的佩剑,老人微微愣神,开口提醒:“这可是少侠佩剑,不知可有名字?我见它通身漆黑锋刃如血,并非良器,少侠若是心绪不定还是不要碰它。”“心魔……心魔……”洛冰河闻言反倒笑了起来,道:“此剑原本无名,乃是我多日前跌下山谷偶然所得。前辈说我心魔深重,那此剑便叫心魔罢。此剑确有些不祥,那日我将它从铸剑台上拔起,取了剑谱便引祸上身,遭人追杀逃命到这大漠,险些渴死。”“种种祸事皆因此剑?”“种种祸事皆因心魔。”洛冰河自嘲地一哂,道:“前辈继续吧。”老人摇摇头:“少侠的心已经乱了。若心不静,这便成了首摄魂曲,于修行并无助益。”“若我想要功力精进……”“克除心魔,少侠才能一探武学至臻之境。”“心魔……心魔……哈哈哈哈,前辈可知我心魔为何?”老者知晓他心绪不宁,若能吐露一二反而是好事,他再奏清心音,引导洛冰河开口。“不知。”“这五年来……我日夜相思之人竟是个虚伪刻薄之徒!!!”老人没有看他,弹出几个泛音,泠泠哀柔:“少侠相思的,是那人,还是自己的心里人?”洛冰河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其意。“究竟是相思之人变了,还是他与少侠心中所想不同?”洛冰河回味过来,沉吟许久蓦地笑道:“是了……他一向如此……是我自己没有认清罢。”四下一片静谧,唯有琴音流水与天上星月。洛冰河看了看已经结痂的掌心,似是有些妥协了,颓然道:“是我的错。”老人摇摇头,曲调变得柔缓起来,似是要抚平人心悲苦。“非也。情之一字,对错难分。少侠若觉值得,那便是众人说错,终身凄苦想必自己也是甘之如饴。若少侠觉得不值,那纵然千千万万人认可,将他推到少侠面前,少侠也不会多看一眼。”“如今少侠既自知认清那人面目,不如好好想想,这段情在你心中究竟如何,是否值得?是清理了断,还是继续执着?”老人按弦收琴,不再言语。洛冰河坐在树下,河面波光粼粼,映着亘古的明月,漫漫的星河。他在想,自己为何会爱上沈清秋,只一眼就可如此执着……大概是那时的自己太狼狈了,一无所有。名声,实力,长剑,锦衣,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的尘土,卑微的祈求。而沈清秋那漠然的一眼,所鄙视的正是他当时无法摆脱却厌弃不已的狼狈弱小,而他内心所渴望的成功,尊重,体面生活恰在此时得到了具体的寄托。他,想要沈清秋那样的生活,喜欢那样的生活,喜欢,那样的沈清秋。然而沈清秋绝谷上的一番话,不啻于打破他的美梦,将他幻想中的寄托一一撕裂,摆出血淋淋的现实——他所求之事,哪怕历经千难万险如何努力都注定无所得。洛冰河仰慕他,痴心绝对。沈清秋不要他,想让他死。如此愚蠢,如此可笑可恶。若说他当初尚有爱意,羞辱折磨皆能忍受,如今死里逃生,他自认看清了沈清秋的本质,再忆往事只觉恨意滔滔。“我恨……”洛冰河在树下坐了一夜,直到天明时方才开口。老人正坐在河边理弦,听了洛冰河没来由的一句话,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少侠正在气头上,莫要因一时情绪遮蔽本心,急于断言。此处少有人烟,利于冥思,少侠还有不少时间好好想想如何决断。”洛冰河其实想了很久,他枯坐三日就有两日在想沈清秋。自己实在是太傻了,爱沈清秋太难,远不及恨他容易。将人一剑杀了,犹如剜心,放手去爱,又恨意难平。少年落魄时的一见倾心就如同上瘾的毒药撒在患处反复折磨他。他觉得这样真是太累太累了,这样的爱恨酿出满腹的酸涩凄苦,一颗真心被反复蹂躏实在是让他苦不堪言,他如此拖着往事已是精疲力竭。洛冰河整整坐了三日,直至第四日昏黄时分才合眼。他被孤鸟的啼鸣吵醒,神色似是缥缈,仿佛休憩之后所有的悲喜都散在了这无垠的大漠夜色中。他看着老人升起新的篝火,火苗在夜色里跳动,像是明艳勾人的妖精。他又在树下了一会儿,才移至火边。他右手探入怀中,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一枚稍有些零乱的剑穗。洛冰河痴痴地望着,又似乎没有带一点情感。他将穗子理好,手指在玉环上摩挲,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造出温柔的假象。他一声叹息,将剑穗悬于篝火上。这是他与沈清秋唯一的关联了,烧了它,前尘便如烟散去,再也不会折磨他。只要烧了它。爱恨就都不在了,从此便是陌路人。烧了它。洛冰河双眼空洞地看着剑穗与火焰,仿佛已经失了魂魄,又像是有人在无形之中阻挠着他,让他迟迟不能动手。焰光跳动着,忽高忽低,洛冰河却已是魂不守舍许久,此番静默似乎过了许久又似只有一瞬。天地明月与少年,似乎将会凝固为一幅永恒的画卷直到跃动的火焰在剑穗上燎出了一点火星,这点微弱的星星之火映入洛冰河眼中却像是点燃了整个天地,瞬间给他注入了生息。他不顾灼人的烈焰,另一只手直接握住了那枚带火剑穗,按在胸口。仿佛这数日的平静被一下摔碎。清静峰上同门对他羞辱毒打,他没有哭。沈清秋将他逐出师门,他没有哭。迷失大漠死里逃生终于明白自己真心错付时,他没有哭。独独在此时,在这漫漫长夜中,广漠天地里他一人跪伏在地上,死命按压着胸口那被烧得半黑的剑穗,仿佛承受着什么刀斧加身,痛不欲生的酷刑,哭地撕心裂肺。洛冰河只觉自己每寸筋骨都被碾压成了齑粉,每一块血肉都被撕裂绞碎。他爱,他恨,他身心俱疲,却还是不愿放手。纠结之苦远甚于皮肉之伤,洛冰河心痛至极,无法忍受,只得嚎啕大哭。甚至连痛哭都不能发泄他心中苦痛的万分之一,他竭力嘶吼近乎失语,只觉没有一句话,一个词,一个字能道尽他此刻心中所思所想,所爱所恨。他捶胸叩首,攥紧剑穗,蜷缩在地上快要不能呼吸,只能爆发出猛兽一般的咆哮哀鸣。掌心的旧伤被火焰烧灼泛起血泡又被洛冰河自己掐破,蜿蜒下一道血水,沾满黄沙。可他却对周身的伤口浑然不觉,只一味压紧那穗子,仿佛只有将它压进自己的心口,融入自己的骨血才能平复内心的苦痛。老人坐在岸边,见洛冰河如此模样,却像是忆起了什么往事,幽幽一叹,抚琴长嗟。“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老人一曲唱罢,洛冰河才渐渐止住了恸哭嘶吼。他起身,跌跌撞撞向河岸走去。冰冷的流水将他包裹,洛冰河立在河中,将剑穗放入水中反复搓揉,想要洗尽上面的焦黑。只可惜,穗子已被大火燎去一截,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他洗了许久,直至明月西垂,旭日东升,老人收琴回了胡杨林,他却依然躺在在水中,对着散开的柔软丝线,忽然勾出一个迷离的,浅浅的笑容,如同魔怔了一般,喃喃自语,方才的崩溃失态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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