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虹》溶月谈风

2、红尘有意

　　这几日中原刚降了一场大雨，江河添波，正是初夏的时节。今年的论剑大会定于绝地谷，此地离塞外大漠不过三城距离，却无半分荒凉萧索，反倒是个山环水绕的灵秀之地。近年来北疆魔教动作不断，似有要卷土重来的势头，此番将论剑大会定于此也颇有些威慑之意。而结果却是适得其反。历来论剑大会分为两场，一场为正派弟子之间的切磋，另一场则是江湖游侠间的较量，无论出身贵贱，师承何人，只要能站上这论剑台，皆能与在场诸君一战。然而，近十数年来，除却初出茅庐的各派弟子，来观看论剑大会的多是剑术精湛大家宗师或名动四海的武林高手，鲜有人来自取其辱，众人也就渐渐遗忘了后者。此番疏忽却给了魔教可乘之机。洛冰河的正阳再度归鞘，有些微喘。他原本连战六场，稳稳夺魁，谁知魔教诸人却突然现身论剑台，美名曰同辈切磋，点到即止，却已出手伤了多名昭华寺武僧。一时四下无声，各派弟子不敢轻举妄动。端坐在高台上的沈清秋却冷冷开口:“洛冰河，你去。”谁知洛冰河此一去，竟是以一敌三的车轮战。他刚拿下两局有些疲累，一段红绡就直击面门而来。纱华铃轻声巧笑翻腕收手，臂间挽着朱红色的绡纱跃上高台，竟是一点喘息之机都不想留给对手。她手足轻晃带出阵阵铃音乱人耳目，红绡再度荡出，直奔洛冰河而去。他后翻躲避，却不曾想那绡纱翻滚如浪，似游龙一般卷成一道带风幕障忽进忽退，让人有些眼花缭乱。恰在此时，一道罡风隐在铃声之中，来势汹汹。等到洛冰河察觉短刀近身的瞬间，红潮立退，绕到了少女的身侧。那柄短刀锋刃如雪，刀柄连着长链，缠在纱华铃的小臂上。只因方才裹着层层红绡，又有银铃掩护才没人发觉。纱华铃白腕翻转似芙蕖盛放，正是昔日九重君的一招生灭莲华手。长索飞出，刀锋堪堪擦过了洛冰河的衣角，飞刀回手，原本是处破绽，洛冰河刚想出招，那根红绡却再度荡出缠在他的腰上，将他往纱华铃身边一带。原是纱华铃见他生得俊俏，不由多生出一分逗弄的心思，将人拉到身边，一招一式都刻意放缓，颇有些旖旎调戏的意味。然而洛冰河却是一心求胜。他自认为沈清秋将他推出来，意在磨炼，这是难得的机会，他必须取胜才能得沈清秋的青眼。生灭莲华手本是凭借快速出招，生出万千变化，令人难探虚实。然而纱华铃刚过及笄之年，虽有红绡配合但依旧欠些火候。三十五式她只学了不足四成，对付寻常之弟子不难，如今故意周旋，刻意挑逗卖弄反而给了洛冰河不可多得的机会。他自幼过目不忘，对方又刻意放慢出招，不多时洛冰河便将招式学了个七七八八。他一边闪躲，一边观察纱华铃的步伐。见他迟迟没有动作，纱华铃玩弄意味更甚，她双唇含笑，红纱飞出，绕于两人身侧令旁人看不真切。双腕翻转，她第三次使出莲火十如，飞刀袭来，洛冰河霎时出剑，正阳划出一泓清光，如寒泉流水。他错步躲过飞刀，欺身上前挽出剑花，亦是一招莲火十如。纱华铃顿时大惊，失了先机连连后退。飞索短刀本用于远攻，一击不中就只能回手再出。奈何她之前心有绮念将人拉近，此时洛冰河再进一步她想拉回飞索更是来不及了，少年以剑应敌倒是刚好。但他那一招却并非对着纱华铃去，这一式似是斩空，洛冰河立即再补一剑，用的是生灭莲花手里的最简单的一招花开无量。回索无望，纱华铃只得借助周身红绡，想以此扰乱洛冰河的视线，争得片刻喘息。她刚一扬手，便知自己已经败了。洛冰河第一剑虽未击中她，却是断了她的绡纱，她手中已没有应敌之物。纱华铃本想侧退一步避过锋刃，没想到洛冰河早已记下她的走位，冷锋一转，封死她的退路。然而洛冰河所修心法有误，剑气受限，只是划破了纱华铃的纱衣却没有伤到她的皮肉，纱华铃自知轻敌，立即往后一跃射下高台，扯过仆从的披风挡住乍泄的春光，咬紧下唇颇有些不甘。论剑大会上连胜六局，又以一己之力击退魔教中人，洛冰河凭此一役必将名动江湖，三年之内再无人出其右。他却无暇顾及台上台下的惊呼，环顾四周，他想找到沈清秋。洛冰河想，此一战他为清静峰挣足了名头，无论如何，沈清秋也该对他有所赞许才对。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沈清秋都不愿给他。方才那一场他赢的精彩，沈清秋眼里却没有丝毫称赞的神色。哪怕相隔遥遥，他也能感觉到沈清秋目光只是轻轻扫过没有片刻的停留。
　　长夜如铁难以消磨。今日魔教一通骚扰委实让各派弟子有些疲乏，众人皆是早早歇下。而洛冰河却毫无倦意。他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掌了一盏油灯，在廊下借着昏暗的灯光与皎皎月华反复擦拭着正阳。苍穹山派有一传统:但凡参有资格加论剑大会的弟子，皆会由本门宗师授剑结缨，赠予剑穗，讨个彩头。寻常门派只有弟子在论剑大会得了名头，回山之后才会授予他们佩剑。苍穹山派弟子的实力由此可见一斑。沈清秋虽是淡漠惯了，并未为他结缨，但却不能省下授剑这一节。他手上的这柄正阳剑，连同上系的青色剑穗正是沈清秋亲手给他的。少年落魄之时的爱慕最是容易化成执念，当年他在泥坑中仰望沈清秋，虽只是惊鸿一瞥，却含了太多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能全然领会的复杂心思。入门四载他也从最初懵懂的仰慕中知晓了自己的相思情。这一份小小恋慕，被他深埋心底，像是绝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从不轻易示人，他要藏着，等到自己足够强大，再把这个宝贝交到沈清秋手上。他想，或许是自己今日做的不够好，沈清秋才不看他。等到自己剑术足以和沈清秋比肩，沈清秋自然会对他青眼相加，自己也有资格长伴沈清秋左右。洛冰河一边拭剑，一边沉思。自觉自身修为尚有欠缺，青锋也好，剑袍也罢皆是受之有愧。他思忖再三，解下了那枚剑穗贴身放置不再佩戴。若是有朝一日他真能得偿所愿，剑术大成，长长久久地陪着沈清秋，那剑穗自然会回到他的佩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