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树红花》左手跳舞

4、第 4 章

　　到客栈里去与九王爷他们汇合，再行了两、三天的路程，便进了京城。复池歆倒也挺大方，拨了间相当清静幽雅的屋子给我，饭菜茶水洗浴都有人专门伺候，舒服得我浑身发软。

　　可到王府的当天晚上，我还没来得及享受多久，体内的剧毒就迫不及待的发作了。

　　当年为救若星，毒鬼王尹峙曾让我服下一种稀世毒物。

　　此物名为绝生，需吞噬人血肉才能生长，一年开花，一年结果。

　　起初，半个月发作一次，肚里的内脏仿佛被咬烂般疼痛难当，后来发作间隔愈短，现在已是每五日便有一次。

　　我关紧门窗，一个人躺在床上，尽量平伸四肢，想着哪怕只是稍微减缓这种酷刑也好。

　　三个月后，绝生果便会成熟，届时我会将其交还给尹峙以换取若星的自由。而那时，也正是我的死期。尹峙曾说过，这果实已与我血肉相连，合为一体，若是强行取出，我唯有死路一条。

　　艰难的挨过毒发最猛烈的头两个时辰，我浑身虚脱。虽然每根骨头都还在疼，但近一年多来我的抗痛能力已有很大的提升，这种程度的疼痛还不在话下。

　　手脚能活动了之后又跑出去狂吐，每次毒效退却时都要来这么一次，似乎是体内的毒物在清理战场。

　　我吐得只剩胆汁，整个人饥肠辘辘的瘫在床上，根据以往的经验，此时进食只会延长毒发的时间，所以还得再熬上三四个时辰。

　　在房里又养了一日，什么都没力气想，只是望着空气发呆。傍晚吃了餐饱饭后，一个人在王府里晃悠，路过某处时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肚中酒虫乱动。

　　我这嘴是被二姐给养刁了，她以前总会不时弄些好酒，致使我如今一闻到酒香就咽涎水。

　　每次毒发过后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幸存感，想着反正也活不长久，所以总不能再亏待了自己的肠胃。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我直接循着那香味而去，只见某假山上的凉亭里，石凳旁叠着十几坛酒，王爷正拿那好酒牛饮。

　　我赶紧过去对面坐下，也拿过一坛，拍开封泥，大口灌入肚肠，当真是说不出的爽快。

　　“你、你做什么？”复池歆瞪着我道，大概是有几分醉了，他少了些平日的防备。

　　我放下酒坛，一抹嘴道：“放心，我决不白喝这酒。我知道九王爷心里很苦，不如趁此对我吐个痛快，憋在心里只会更难受。”

　　虽然原本就是为了蹭酒而来，但这漂亮话还得说。

　　他嘟着嘴，小孩子般赌气道：“我凭什么要与你说。”

　　“九王爷这话就不对了，含翠楼一战，我与九王爷好歹也曾患难与共，现在我又借住王府中更是缘分。所以在我心里，早已认定九王爷是我的朋友。朋友间相互诉苦、安慰岂不是天经地义。”

　　“朋友？”他歪着脑袋。

　　“我且问九王爷，是不是正在为岳姑娘伤心？”

　　他横我一眼，“打是亲骂是爱，这说明不弃她很在乎我。”

　　我忍住笑，故作惊讶状道：“既然不伤心，那为何要在此喝闷酒？”

　　他脸红道：“谁说我在喝闷酒，我这是在赏月。”

　　我抬眼看了看空中的月牙，笑道：“月有阴晴圆缺，古人用满月形容圆满的爱情，至于这新月么……与九王爷目前的情况倒是相当符合。”

　　他狠狠的瞪我道：“你这人平常怪声怪气就十分可恶，想不到笑起来的样子更要可恶十倍！”

　　我吞下口中的酒，突然道：“你可听说过兰花夫人？”

　　他怔了怔，摇摇头，我继续道：“二十多年前，兰花夫人美绝天下，无数英雄豪杰为其倾倒，但她丈夫死后，她就带着年幼的儿子一直隐居在百花岛，再不曾涉足江湖半步。”

　　我见他听得入神，又接道：“这兰花夫人的儿子，江湖人称兰花公子据说也传承了其母的绝世美貌，但却自小以一副面具示人，从不露出真面目。”

　　“这兰花公子与你是何关系？”复池歆似乎完全忘了先前的恼怒，兴致勃勃的问道。

　　“与这兰花公子有关系的人不是我，而是我二姐。”我与复池歆又干了一坛酒，才道：“江湖上有句话叫南龙北凤，指的就是当代武林名门，南方的龙家和北方的凤家。我二姐就是这凤家的嫡系子孙，单名一个飞字。当年她与我及五妹打赌，倘若她能一睹兰花公子的芳容，我们便甘愿送她五十坛陈年老酒。”

　　“那她真的见着了？”复池歆催问道。

　　我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道：“这事本是姐妹间的玩笑，没想到我二姐却认了真。她一个人跑去百花岛，拜见了兰花公子，说明来由。那兰花公子自然是不肯轻易答应，但也没有当即拒绝，只说若我二姐能自囚于地牢中一年，他就遂了她的心愿。”

　　“这是什么条件？未免太奇怪了！”复池歆睁大眼睛。

　　“确实奇怪，只不过我二姐是个一条肠子通到底的人，竟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之后她在百花岛上整整呆了一年，她性格本就大大咧咧，住在阴森潮湿的地牢里和老鼠蟑螂为伴倒也不觉得寂寞。”

　　说到这里，我想起她后来对我津津有味的讲起观看老鼠和蟑螂赛跑的心得，嘴边不由挂笑。

　　“你二姐倒真是个奇人！”复池歆也举杯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我又拍开一坛酒，先灌了两大口才接道：“一年后，兰花公子果然兑现了他的诺言，在我二姐面前摘下面具。可是同时，他也对我二姐说，他曾发下重誓，要娶第一个见过他容貌的女子为妻，于是要求二姐与其完婚。我二姐吓得半死，赶紧连夜逃出了百花岛。”

　　复池歆不解道：“难道那兰花公子其实相貌极丑？”

　　我大笑道：“恰恰相反，据我二姐称，兰花公子是她生平仅见的美男子。”

　　“那她为何还要逃走？”

　　“我二姐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麻烦缠上她。”我眨眨眼道：“当年她师父想要传她掌门令，她一口气跑到大漠去躲了三年，却机缘巧合的得到一本古秘籍，功力大增，令她一跃成为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后来凤家当家强迫她与龙家联姻，她更绝，直接削光了头发跑去尼姑庵出家，她娘哭得死去活来才让她不情不愿的还了俗，只是这婚姻之事再不敢提。”

　　复池歆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什么时候能让本王会会你二姐？如此奇女子，错过实在可惜。”

　　我神色一黯道：“九王爷你这话说晚了，我二姐已遭歹人杀害。”

　　复池歆露出惋惜的神情，我抡起酒坛，张大嘴狂饮。脸上冰凉也不知是酒还是泪。

　　一坛酒流尽，随手擦了把脸，我扯出一个苦笑道：“其实我告诉王爷这个故事，只是想说若你真心恋慕岳姑娘，大可一条道走到黑，中途可能会苦一些，但结局总坏不到哪去。像我二姐，虽受了一年的苦，但最后至少也能达成心愿。”

　　复池歆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道：“那兰花公子后来如何了？”

　　我叹了口气道：“他死了。”

　　复池歆惊道：“怎么会？”

　　“一年前我们围剿敌人老巢，他为了给二姐报仇，也自愿加入了进来。其实他的武功并不高，一个遂不及防被对方连劈三掌，震碎了心脉而亡。”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男子静静的站在二姐坟前的情景，一张丑陋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完全看不出悲喜。从清晨直到黄昏，他都只是那样安静的站着，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

　　复池歆轻声问道：“那由始至终，你二姐也没有喜欢过他么？”

　　我避开他的问题，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他死后，我将他与二姐合葬了。我知道二姐是个最讨厌麻烦的人，不知道她这次会不会从坟里跳出来骂我。”

　　二姐平时骂我骂得最凶，但每次只要我一掉眼泪，她就抱着脑袋急得团团转，学狗叫学鸟飞，一直到我被逗笑为止。

　　复池歆递过酒坛，轻声道:“一醉解千愁。”

　　我不客气的接过来，故意朝他挤眼，“九王爷也会安慰人了。”

　　“你说的，我们是朋友。”他注视着我认真道。

　　我一愣，旋即大笑道：“是朋友就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