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园中饭局 ...
-
冬季花园,树木虽然没有秃露枝叶,却是一片恹恹之态,毫无生气。花园中间有间二层小阁——震关楼,第一层大厅中间如今正摆着一张八人大圆桌,上面摆满了各式菜肴。
沈化方踏进去时便是一愣,高悬风自然不用提,除却阿荦和行云之,还有明石巨斧张天擎,九舞银鞭叶洳芝以及卸甲铁拳谢苍穹。这些人自然都是当今武林的名士,武功高强,却为人低调。张天擎来自东北,谢苍穹与狮凌师出同门,而叶洳芝则出身神仙谷。这三个人在江湖中一直没有交集,如今怎么会一同坐在饭桌上?沈化方不由瞧了瞧一旁的行云之。
高悬风瞧着二人,便站了起来,走到沈化方面前,说道:“沈少侠远道而来,高某倒是失礼了。”他虽说的客气,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寒暄,一边说着一边将沈化方和常兮领到了位置上。
“多谢高侯爷。”
“客气。”
沈化方的位置在阿荦边上,而常兮则坐在了沈化方的边上。常兮虽然昏迷了数日,但对这些人却没有半点惊讶。不止是常兮,阿荦也是如此。莫非这些人都是圣灵教的成员?沈化方如此想着,瞧了瞧身旁的阿荦,却只见阿荦微微点了点头。
阿荦瞧着对面的四人,又瞧了瞧行云之,笑说道:“没想圣灵教五长老,常邑渊竟只剩金明峰一人了。”
“金明峰为人固执,常邑渊于他又有救命之恩,劝服他并非易事。”
张天擎听着高悬风的话,回道:“但金兄私下也早已看不惯常邑渊的作为了。”
“虽是看不惯,金明峰对常邑渊还是忠诚得紧,要不然前段时间常邑渊怎么还会呆在营南?”叶洳芝听着回道。
行云之听着忽然说道:“你怎么看?”他这话问得自然是阿荦。
“你已劝服了四人,还愁金明峰一人?”
“金明峰是我们五人中最为偏执的。一是怕劝服不了,我们便得免留后患。但我们到底是多年交情,心底自然是不愿意的。二是如今临近元宵,金明峰若出了什么事,就怕常邑渊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所以这一步我们便不知该不该动。”高悬风说道。
“你们真以为常邑渊察觉不到?”
众人听着一愣。
“常洛被常邑渊软禁,常兮又离开了圣灵教。”阿荦看了看常兮,说道,“常邑渊能不知你们只待元宵?”
元宵?沈化方听着一愣。
行云之听着说道:“你以为他也只待元宵?”
阿荦喝了一口酒,酒味香浓,入口厚醇,唇齿留香,这是高侯府自酿的将军酒,然后说道:“他有塞北三虎,学得一身好本领,而且忠心耿耿。他又自诩无所畏惧,匹夫莫敌。既有如此实力,自负如常邑渊,定不在乎你有何种准备,也肯定认为自己能将你各种招数化解殆尽。”
行云之听着点了点头。
阿荦看了看在座的几位,圣灵教五大长老,地位最高的自然是高悬风,却也是最看不惯常邑渊的那位。或许到底是出身武林世家,自小受礼仪教诲,一早就难以忍受常邑渊以威震慑,残忍野蛮的行径,然而神侯高爵高悬风却也是武功最弱的那位。至于张天擎、叶洳芝、谢苍穹三人,武功倒是不分高下,算得上高手一列。然而最后一位——冷刚短矛金明峰却真是名不虚传。金明峰身长不过五尺,却灵活敏捷,反应迅速,尤其是他的近身撕斗,实难抵挡。若再加上塞北三虎,只怕倒真是岌岌可危了。但金明峰若能转投阵营,便是圣灵教五大长老集体造反,不仅形势扭转,行云之更是未战先赢,得了声势。
“听闻前几日常邑渊已经离开了营南,往雍州前行。”
行云之点了点头。
“我若是你便会趁机前往营南,不论结果,放手一试。”
行云之听着不做声,转身瞧了瞧身边的四位长老。
阿荦心里倒明白过来,行云之自然明白这些道理。纵然不能说服金明峰,也可趁机拿下,削弱常邑渊的实力。可惜高悬风等人却有顾虑。所以刚才行云之是想借自己的口,说出他想要说的话。
高悬风却忽然说道:“若是金明峰不答应呢?”
“营南金家的上任当家是谁?”
叶洳芝答道:“金明峰的二叔金耀驰。”
话音刚落大家便都已经明白过来。当年营南金家三兄弟被称为“金家三杰”——金明峰的父亲,老大金耀臣、老二金耀驰、老三金耀跃。三人当初年轻气盛,结果为了帮一位女子强出头,惹上了武林怪杰前辈车老复。三人虽然是武功高强,却仍不敌车老复一人,幸好当时的行氏当家行文洛经过,救了三人。所以行氏是金家的大恩人。
“这又如何,常邑渊与金明峰不也有救命之恩。”谢苍穹忽然说道。
“但金明峰却不知道当年灭了行氏全族的是常邑渊。”
高悬风皱了皱眉:“金明峰会信吗?”
“常邑渊的为人金明峰如何不懂。”阿荦说道。
行云之点了点头。高悬风的顾虑他不是不懂,现今若真动了金明峰,极有可能被常邑渊发现了他们的私下协议,然后派圣灵教的势力将他们一一铲除。然而正如阿荦所言,常邑渊如此刚愎自负,或许正是等着他们的动作,然后便可亲自清理门户。
行云之瞧着高悬风四人似乎无言可对,便说道:“如此,我明日便前往营南。你们四人也可回分坛,等待我的通知。”
高悬风等人听着便点了点头。
每年元宵节,圣灵教会召开教内大会,地点便是在雍州。
二十五年前,常邑渊便是在雍州与“万里追风十三式”的许靖结交的。
当年的常邑渊只是默默无名的剑客,但许靖的万里追风却成名已久。许靖心觉这位后辈天资极高,又醉心武学,便将万里追风的前十剑传授他。许靖的这十剑招式虽然普通,但威力巨大。常邑渊凭“万里十剑”走遍江湖,做了不少大事,亦得以与不少名士相交。
而后三年,常邑渊在雍州又遇见了许靖。那时许靖的剑术被称为武林第一,而常邑渊虽为人颂道,却不可与他相提并论。心高气傲的常邑渊自然是心有不甘的,所以当他遇到许靖时,便决意一较高下。许靖欣赏这位后辈便应承下来。常邑渊也的确是剑术奇才,当初他学了许靖的十剑后,竟自创出了后三剑,那三剑与万里追风相比,虽少了些凌厉与巧妙,却更为狠辣神速。所以常邑渊虽败给了许靖,却得了“疾风剑闪”的名号。
纵然如此,常邑渊依旧不甘心,什么名号能比得上“天下第一剑”呢?
而后半年,常邑渊结识了阿荦的爷爷寒磊。两人相交甚笃,寒磊甚至将常邑渊带回了祁族,并和这位好兄弟说起了祁族至宝之一的捭阖,以及藏匿于其中的剑术秘籍。如此绝世剑术,常邑渊如何能不动心?趁着夜深人静时他竟夺走了捭阖,随后习得了捭阖上面的绝妙剑法。
常邑渊此后便一直在雍州等许靖。直到翌年秋天,许靖果然回了雍州。两人又是一番较量。
整整一天一夜,不过这一次输的却是许靖。
万里追风十三式的最后一招“驭风行步”,人剑合体,剑锋疾如厉风,无影无踪。没想在速度上却被常邑渊的“夺命追魂”抢得了先机,未出招先击破。这一战,常邑渊终于赢得了“天下第一剑”的美名,被江湖传颂,不免欣喜若狂。
可悲的却是二日之后许靖惨死在客栈里,身边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江湖传言是不知好歹的盗贼趁着许靖重伤,前来偷盗却被发现,便下了重手。可是江湖人也都心里明白,许靖受伤再重,仍旧是许靖,岂是那么容易被杀的。那时便有人怀疑是这江湖上唯一打败过许靖的人——常邑渊。但常邑渊已打败了许靖为何还要取其性命?许靖的死被江湖议论了数十年,但至今仍难知晓真相。江湖人只知,这一战后,常邑渊也隐匿了踪迹。
此后再知常邑渊,他便已设立圣灵教,成为这武林背后的操纵者了。
然而常邑渊虽是圣灵教的主人,却从不参与任何教务,平时主要由圣女和五大长老管理,分别负责主坛和五大分坛。每年的元宵大会是年初例会,然而参加者不过是圣女携同主坛的左中右护法,以及五大长老几人而已。像鲁春阳、风千万虽偶尔作为客人参加,却从不知具体位置。而每年会后翌日,常邑渊都会出现在圣灵教主坛,宣布这一年的新决议。
沈化方不由想到,行云之应该打算在元宵大会时策反,然后翌日在圣坛登高一呼,便可一举拿下圣灵教。
只是如今常兮已决定不理圣灵教诸事,左中右护法——金世裘不用提,陈青城和乔重侑已经丧命。五大长老除却金明峰都已归顺了行云之。
行云之似乎觉察到了沈化方的想法,笑了笑,瞧着左边四人说道:“你可知他们四人为何加入圣灵教?”
沈化方听着瞧了瞧对面的四人。
谢苍穹倒先开了口:“你可知我的卸甲铁拳是怎么来的?”说着举起了双手,谢苍穹靠这双拳头吃江湖饭,一双拳头大而厚实,指关节处还带着精铁打制的铁拳套,双拳一使劲便是青筋暴现,“当年我初出江湖,冲动鲁莽之下得罪了女真族的大力士萨满克,他打断了我的双手,折断了我的手指。若非当时常邑渊及时救了我,还找名医医好了我的双手,我便不会有今天。不仅如此,他还特命人为我打制了两套精铁炼制的钢化铁拳套。第一套在当初和我师兄狮凌决斗时,裂了一只,而这便是第二套。”
紧接着说话的是叶洳芝,“而我,”叶洳芝说着顿了顿,道,“其实我并非出身神仙谷,我小时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还被人贩子卖到了青楼当丫鬟使。”叶洳芝长发及腰,瞧上不过刚至三十,明眸厚唇,风姿绰约,“那时我刚满十六,老鸨便让我接客,若非常邑渊对我心生怜惜,将我赎回,还将我带到了神仙谷交予师傅抚养,我便不能像如今这样,学得一手好鞭法,成名于江湖。”
张天擎说道:“还有我。当初我本是用剑的。我天生大力,为人鲁莽,架势不稳,招式难看,人家使剑八分劲十分威力,我却使了十二分劲也只得八分威力。常邑渊当初随意使了三招,便轻易打败了我。可是他不仅不嘲笑我,还告诉我,以我的资质,用刀用斧都胜过使剑。后来我下定决心从头学起,才有了今日的明石巨斧张天擎。”
沈化方又转头瞧着高悬风。
高悬风长叹一口气,说道:“高侯府会入圣灵教也是因为常邑渊的大恩。”
沈化方听着一愣。谢苍穹、叶洳芝和张天擎三人与高悬风不同,他们三人在弱时遇到常邑渊,得贵人相助,自然要报答大恩。但高侯府盛名于江湖,高悬风的战天戟听闻也是上乘,常邑渊怎么能趁机施恩?
“你可记得田七?他当初蒙祖父大恩,皈依佛祖,在方天寺出家。”高悬风瞧着沈化方点了点头,说道:“后来他担心自己的刀法失传,便收了一位徒弟。这位徒弟自称牛八,他虽得到田七的真传,却自认为刀法高于田七,所以一直想为田氏刀法重夺名声。但牛八又不敢有违师命,所以便一直等到了田七归天,才来高侯府挑衅,誓言为田氏刀法正名。可惜那时我刚接任高侯府,年纪尚轻,自认为高人一等,草草应战,便因为大意和轻敌败在了他手下。那时常邑渊正在府内作客,他趁机一剑就取了牛八的性命,帮我掩下了这件事情,挽回了高侯府的名声。”
沈化方听完不由想到,他们如今既然都还记挂着常邑渊的恩情,为什么还要帮行云之?
常兮瞧着便轻声说道:“他们这些年帮常邑渊做了许多事情,不管亲情义气,无论凶残血腥,只要是常邑渊要做的,他们便会领命完成。埋没良心麻木不仁了那么久,到了现今便都自觉,恩情许是还够了。”
“恩情还够了,便要加害恩人?”
几人听着脸色便是一郁,倒不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张天擎才沉声说道:“我们并未打算取他性命?”。
只是单纯的反叛常邑渊,他们就不担心常邑渊日后报复?毕竟比起圣灵教的势力,常邑渊的实力才是最仍人惧怕的!
如此想着,沈化方却瞧见高悬风等人齐齐望着自己身旁的阿荦。沈化方心里本是奇怪,却在下一刻恍然大悟。
他们自然不打算取常邑渊性命,自始至终要取常邑渊性命的都是阿荦!
沈化方想着不由冷笑,他们说那么多,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他们当然不会违背道义,杀害恩人,却也受够了恩人的使唤,要摆脱这一切。怎么办?借刀杀人自然是上上策!
沈化方沉声问道:“阿荦若是输了呢?”
叶洳芝未做细想,接道:“那时常邑渊肯定也受了重伤,我们即使不取他性命也能制住他。”
沈化方脸色却更沉了些。
阿荦伸出左手覆在了沈化方的右手上,却没有转头,反而笑着对众人说道:“我们各司其职,自然是没问题的。”
沈化方明白阿荦的思量,也知道不能徒生事端,只是面对眼前的这些人,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便只得默不作声,强压怒气,但表情却愈发得难看了。
一旁的行云之瞧出了端倪,便举起了酒杯,说道:“天色也是不早了,明日各位还要出发,今日就早些休息把。”
众人都是点了点头,喝下了杯中酒,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