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刀》楼无木

40、鲁承嗣

　　天空无云，月儿未圆，但明亮的月光却洒满了大地上。夜景最美，也就是这般月下景致，悄静肃穆。鲁春阳已在花园里忙了一天，身旁的大麻袋也空了一半，里面本来满满得装着枯黄的落叶，现在那些低矮的灌木表面却已覆盖了一层厚厚而平整的枯叶。鲁承安又走到那棵大树旁，细瞧了瞧树干上系着的稻草。过几日就要冬至了，天气逐渐转冷，这园子里的植被也要注意保暖。鲁刀山庄北面地势平坦，冷空气直驱而下，温度很低，这里离海洋又不远，所以湿气也重，又冷又潮，鲁刀山庄的冬天并不好过。
　　鲁承安转头看了看园子四周，觉得园子也布置得差不多了，便收紧了麻袋，然后一手提着走出了园子。夜色渐深，也该收拾收拾用晚膳了。这样想着，他便将麻袋放到了庭院的角落，然后往房间走去。
　　鲁承安刚到门口，便觉得不对劲，右手轻推开了房门。果然，来人一手用力打开房门，另一只手正朝他袭来。鲁承安微微后倾，一掌便迎了过去。那人的手却忽然躲过，抓住了他的右手往里面一拉。鲁承安也不慌张，快步迈进房内，左手运气便又是一掌打去。掌风刚到那人前方，鲁承安吃惊之余，竟止住了。这一瞬间，那人移步到鲁承安身后，轻轻得将门合上。
　　“信里不是说要再过一两日才回来的？”
　　来人转身笑了笑，“我没想到事情能进行的如此顺利。”
　　鲁承安闻言皱眉，略带吃惊得问道：“曹叔闫叔他们都答应了？”
　　“当然。鲁刀山庄是他们陪父亲打下的江山。父亲一过世，鲁承夔倒自把自为地让他们卸甲归田，他们怎么会甘心。”来人说着露出了嫌弃的表情，“鲁承夔以为他是谁，鲁刀山庄何时轮到他当家！”
　　“但鲁刀山庄有今日的威望，承夔他到底付出了不少。”
　　来人听着一急，抓上鲁承安的右手，声音略高道：“哥！这一切不都是你让他的，鲁刀山庄的这一切本来就都是你的。若是在你手里，鲁刀山庄的威望只怕比现在更盛！”
　　鲁承安听着，反握住来人的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道：“承嗣，我没有让什么，他是长子，自然是鲁刀山庄的继承人。”
　　鲁承嗣听着鄙夷一声，“继承人？他不过是个外姓人，我们鲁刀山庄养了他那么多年便是够大方了。这家业什么时候轮到他了！”
　　鲁承安听着叹了一口气，心里明白劝不了这个弟弟，承嗣这么多年来心里想的念的不就是快些学成归来，然后将承夔赶出鲁刀山庄。
　　鲁承安想着叹了口气，坐在了凳子上，抬起头问道：“你这次秘密回来，有什么打算？”
　　鲁承嗣听着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鲁承安心里疑惑，“你已有全盘的计划？”
　　“当然。”
　　“你准备如何行事？论武功，你不是承夔的对手；论势力，现今庄内都是他的人。更何况这些年鲁春阳的名望之盛你也不是不知道。”
　　鲁承嗣瞧了瞧鲁承安，道：“我这计划万无一失，定能将鲁承夔逐出鲁刀山庄！”
　　“但……”
　　鲁承嗣信誓旦旦打断了鲁承安，说道：“哥，你放心。我明白鲁承夔的狡诈，不会大意轻敌的！”
　　鲁承安听着愣了愣，心下不免一叹，“承嗣，你可知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说着，鲁承安抬头认真瞧着鲁承嗣的表情。
　　鲁承嗣忽然明白兄长的心中所想，答道：“哥，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愿意争。但我绝不愿鲁刀山庄落到他人手里！”
　　“你可也要做这江湖的刀神？”
　　“我只要夺回鲁刀山庄！”鲁承嗣坚定说道。
　　“……”过了一会儿，鲁承安沉声道：“承嗣，无论结果如何，不要以命相拼。”
　　“哥，你放心吧。”鲁承嗣瞧着鲁承安阴沉的表情，轻叹一声，“我先走了。”
　　鲁承安点了点头。
　　鲁承嗣瞧着转身推开房门，快步走出了房间。房内的鲁承安瞧着，又长叹了口气，静静得坐着，在黑暗中纹丝不动。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敲门声，“二爷，晚膳已准备好，爷问您想在何处用餐。”
　　鲁承安想了一会儿，答道：“寒山亭吧。你再命人温一壶酒，同饭菜一并送上。”
　　“是。”
　　鲁春阳到达寒山亭时，饭菜也已摆上，鲁承安还为他斟满了一杯酒。鲁春阳坐在石凳上，笑问道：“今日怎么有这么好的心情，来这儿吃饭。”
　　鲁承安微微笑了笑。
　　鲁春阳瞧着鲁承安的表情，隐下了笑容，知道鲁承安要说的并不是什么好事，问道：“是先吃饭，还是先说事情？”
　　“先吃饭吧。”说着，鲁承安拿起了筷子。
　　鲁春阳却按下鲁承安的手，右手拿起杯子饮了一口温酒，道：“你吃得下吗？”
　　鲁承安瞧着，叹了口气，起身站了起来，说道：“我记得承嗣小时，你常带他来寒山亭玩，一呆便是一日。那时承嗣粘人，时常要人抱着他，一放下来就使性子，我们都不理他，只有你向着他，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我记得那时我才五岁，一日得闲带承嗣去玩，没想过不了多久，他竟趁着我不注意跑到你房间找你去了。”
　　“那一次可把我气坏了，心里想疼这个弟弟，又恼他更粘你，只好装着自己不在意。” 鲁承安说着笑了笑，“不过承嗣小时候也疼你。我记得那时他才三岁，父亲从岭南回来，带来一大篮子的庵波罗果。他一瞧见就抓了两个最大就要给你送去。”
　　鲁春阳听着也不免笑了笑，“承嗣那时倒粘我，反倒是你，小时候一直同我作对。”
　　鲁承安瞧着鲁春阳说道，“所以我自小便觉得，其实你和承嗣更似亲兄弟。”
　　鲁春阳听着一愣，旋儿又瞧见鲁承安的表情，叹了口气，“承嗣回来了？”
　　鲁承安点了点头。
　　“何时的事？”
　　“刚刚。”
　　鲁春阳心里清楚这个弟弟来意不善，不然承安又怎么会说那么多，问道：“这些年他在何英东那里可好？”
　　“好。”鲁承安答道：“何英东感激于你当年的仗义，自然全心全意得教导他。何英东的双刀独步天下，承嗣现在也不遑多让了。”
　　只怕若非有相当的本领，他也就不会回来了，鲁春阳想着，问道：“那他现在仍旧气我，以为我将他送去何英东那里，是为了不让他学春阳刀法？”
　　说完，鲁春阳瞧着鲁承安，却只见男子点了点头。
　　“他不在庄内期间，曹叔闫叔陆续离庄。他以为我是特意支开他，排除异己，布置亲信，渗透势力？”
　　鲁承安听着又点了点头。
　　鲁春阳瞧着，沉声问道：“所以他这次特意秘密回来，便是为了要对付我？”
　　鲁承安看着鲁春阳愈发阴沉的脸，说道：“他还未成年你就将他送到何英东那里，离庄近十年，连父母的葬礼都赶不上。他对你怎么会没有怨气？”
　　鲁春阳听着默然，过了一会儿，问道：“他要怎么做？”
　　“……”
　　鲁春阳只得叹了口气，瞧着鲁承安。
　　“你会不会伤他性命？”
　　鲁春阳愣了愣，问道：“你以为他争不过我？”
　　“他初出茅庐，哪懂得那么多。”
　　“……”鲁春阳沉声道：“放心吧。”
　　鲁承安点了点头。

　　天色深沉，鲁春阳站在房内，紧皱着眉头，瞧着对面的幽幽灯光，陷入沉思之中。
　　正在这时，一个人静静得站在了鲁春阳的身后，深深一躬，恭敬得说道：“爷，我回来了。”
　　鲁春阳也没有转身，点了点头。
　　“属下刚才遇到了卢俊，听说爷您让我明日同他一起去村长家中？”
　　鲁春阳点了点头，道：“卢俊的那个思路不错，正好将这件事平息。”
　　“是。”杨明答道。
　　鲁春阳嘱咐道：“明日你去村长家里时，记得最重要的是安抚村民的情绪。有所疑虑不要紧，重要的是不要让任何人怀疑他们的身份。”
　　“是。”
　　“我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属下仔细打探过，最近鲁刀山庄范围内，只有几位江湖人士，他们都是为了赶赴庄内的招募，以其武功修为，做不出这么大的事。”
　　“哦？”鲁春阳皱着眉，转身瞧着杨明，“何成那边也说近些日子没有什么可疑人物。这么说来，要么是此人太过高明，躲过了你们的侦查，要不然便是自己人所为。”
　　杨明想了想，道：“不过有属下发现三少爷回来了。”
　　“可知他的住处？”
　　杨明摇了摇头，“三少爷本来住在城西的那间破庙里，后来应该是察觉到了疑处，便消失了。”
　　鲁春阳听着想到，承嗣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对付自己，莫非这三起事件便是他的谋划？
　　“表小姐那边你可有什么消息？”
　　“据下属回报，表小姐应该在诸葛村东面的林子里，距鲁刀山庄还有两日的脚程。”
　　鲁春阳听着想了想，说道：“找几个兄弟打探打探三少爷的行踪，让他们有所发现便直接向我回报。你这几日则去有三少爷踪迹的地方帮我查查，他前些日子都和哪些人接触过，列个名单给我。”
　　“是。”
　　鲁春阳又想了想，问道“鲁刀山庄附近的那几个江湖人士都是谁？”
　　杨明从腰隙取出折好的纸张，递给了鲁春阳。
　　鲁春阳打开名单，宣纸上写着几个名字，“袁浩、卢俊、谭瑛方、王虎龙、谢岩安”，这几位在江湖上虽然有名气，却也不过如是。袁浩和卢俊已被庄内收做护卫，其余的人虽未录用，但对鲁刀山庄皆是敬仰之情，而且他们根本做不出这三件命案。
　　其实已死的四人都是他布置在暗处的手下。这四人中，属李嫂的武功最差。李嫂本名杨冰，擅长袖里剑，反应灵活敏捷，动作快速利落。但这次却被人先制住，还一头栽在了巨石上。单凭这一点，上述的五人便做不到。而小二郎李腾环，内力敦实，一把巨斧挥洒自如，犹如薄剑般轻巧灵敏，这样的高手却被人在家门口制住，还一刀割破了咽喉。更奇的是豆腐西施夫妇，他们本是使剑高手，鸳鸯剑欧阳春夫妇，他们的双剑在江湖绝不差，但却被人在睡梦中夺取了性命。这四位职责本是监视鲁刀山庄附近的一举一动，同时履行一些机密任务。他们的身份自然没有人知道，但如今却不仅被人发现，还夺取了性命。
　　鲁春阳心里清楚凶手此番行为便是要断了他的左膀右臂，毁了他多年的布置。只是这样的人会是谁？这些人的身份鲜少有人知道，除了自己的一帮亲信，也就只有常邑渊了。而常邑渊为何会知道，很简单，因为这本就是常邑渊劝他的。武功再高强，也得做大势力，才能稳固地位，不怕后患，否则只能是空头将军，一事无成。
　　鲁春阳想着走到了桌旁，坐了下来，低声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杨明说道：“恕属下大胆，属下以为，凶手不过三人。”
　　“哦？”
　　“第一是三少爷。三少爷一直想削弱爷的势力，将爷赶出鲁刀山庄，动机充足。唯一的疑问是，他如何知道他们四人的身份。若是三少爷所为，那他一定有同伙。”
　　鲁春阳听着点了点头。
　　“属下以为，第二是常先生。常先生是唯一知晓他们身份的人，而且常先生手下高手众多，做出这事并不困难。”
　　鲁春阳听着问道：“那你觉得他的动机是什么？”
　　杨明想了想，道：“属下担忧与前些日子行云之常洛二人来庄内说的事情有关。”
　　鲁春阳听着默然，若是如此，常邑渊便是怀疑自己会同他作对，要尽早免除后患。
　　杨明瞧着鲁春阳沉思，继续道：“属下以为第三个人是行云之。他们四人的身份行云之应当有法子知道，而且无论是他还是常洛，都有能力杀死杨冰他们四人。”
　　只见鲁春阳摇了摇头：道“不会是行云之。”
　　鲁春阳心里明白，对行云之来说，义气远大于权势，纵使他知道，也绝不会在暗处下这样的手。而他最担心的却是，如杨明所言，这次行事的主使是常邑渊。
　　“先生近来在何处？”
　　杨明听着回道：“据探子回报，先生刚离开南铷山，应该在营南金家做客。”
　　鲁春阳听着沉思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桌前，坐定后拿起毛笔，下笔写了封信，然后将折好的信件递向杨明，说道：“命一人快马加鞭，亲自将此信送到常先生的手里。”
　　杨明有些迟疑，“爷？”
　　鲁春阳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此事应当是常先生所为，又疑惑我是不是怕了他？”
　　杨明听着一跪，赶忙说道：“属下不敢。”
　　“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心里应该明白我对先生的尊重。偌大的江湖，我又怕过谁。不过先生不一样，我一直视他为我的尊师长辈，所以这事我一定要弄清楚。当然若是他做的，我也绝不会含糊。”鲁春阳瞧着杨明，说道，“这么说，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
　　“那就起来吧。”
　　“是。”杨明站起来，双手接过鲁春阳的信，“属下这就去。”
　　鲁春阳听着点了点头，瞧着杨明离去。心下思忖，鲁刀山庄距营南，快马加鞭，来回约要五日路程。五日后，他便能清楚这事与常邑渊是否有干系。若无关，这事与承嗣便一定脱不了干系。只是如果与承嗣有关，他背后一定还有位军师在谋划着一切，而这个人到底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