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刀》楼无木

31、鸿门客栈里

　　等到了鸿门客栈，阿荦便要了间上房，又吩咐小二准备些饭菜。
　　阿荦躺在床上，或许这些天赶路有些累了，他竟觉得头有些沉，深吸了口气，便准备闭眼假寐一会儿，思绪也慢慢得飘向了远处。
　　忽然他眼前一片雪白，仔细得瞧瞧才发现雪白的地面上有着凹凸高低的碎石，阿荦愣了愣，这才发现原来天空还飘着雪花，灰色的天空里飘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这是隆冬，万物休眠，整个世界都静寂无声。
　　阿荦望了望四周，他正站在内院的中间，眼前便是屋内的走廊，木栏杆上还摆着落尽叶子接近枯萎的盆栽。
　　忽然阿荦听到一个声音，他愣了愣。循声向左望去，才发现左手的走廊里站着一位女子，她穿的一身雍容华贵的衣服，墨般黑的秀发挽在头上围成了一个髻，双手合住放于前方，手里还握着粉色的丝质手帕。她静静得站在自己的面前，似乎还在唤着什么。
　　阿荦皱了皱眉，不由得上前一步，才发现那个人竟然是常兮。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常兮，端庄贤淑，举止优雅，仿佛是一个已出嫁的少妇……阿荦这样想着，心里有些忐忑。常兮似乎在唤着什么，阿荦听不见声音，只好又上前了一步，却看见女子脸上带着笑容，略带羞涩得喊着——相公？！
　　阿荦吓了一跳，忽然从床上起了身，是梦？阿荦喘了几口气，终于平伏了心跳，却在冷静下来后，不由得抓了抓床褥，皱着眉下了床。究竟那半个月发生了什么？阿荦想着已走到了桌旁，过去他从未在意过，因为他确实无从得知，也因为这段记忆并不影响他的生活，但如今常兮正要前往风渊阁……
　　忽然间，门外似乎有人影闪过。阿荦拉回思绪，先是瞧了瞧床上的包袱，握着腰隙的刀正准备出去，象是想到了什么，嘴里的苦涩竟悄悄得荡开了，莫不是他？阿荦想着摇了摇头，动作也慢了下来。
　　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客官，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阿荦听着叹了口气，表情松了些，“进来吧。”
　　“是。”说着，小二已经推开了门，端着木盘，将饭菜一一放到了桌子上，最后又在桌子上放了一壶酒。
　　阿荦皱了皱眉，问道：“这壶酒？”说着，看了看小二。
　　小二答道：“是沈公子让小人加上的。”
　　阿荦愣了愣，手握住酒壶，迟疑了一会儿。
　　“知道了，下去吧。”阿荦瞧着小二正踏出房门，又道：“房门留着。”
　　“是。”小二向一左转便顺着楼梯下去了。
　　阿荦瞧着重重叹了口气，右手拿起酒壶便灌了一口，左手一抹嘴边，然后道：“出来吧。你既然都让人送酒来了，躲躲藏藏又何必呢。”
　　阿荦能听见动作静止了一会儿的声音，随后一个身影便落在了门口，他踏过门栏走了进来，站在了阿荦眼前，轻轻得道：“我瞧你心情不好，应该需要一壶酒。”
　　阿荦笑得有些苦涩，又灌了一口酒，“你为何还是跟着我。”
　　沈化方听着不知道说些什么，转而道，“我听说风千万的武器上总沾着致命的毒药，你要小心。”
　　阿荦愣了愣，点了点头。
　　“风千万虽用判官笔，但是他笔头内还藏有细剑，你同他比试时要注意。”
　　“我知道。”
　　“这些年来风千万寻遍天下的奇人异事，象是为了什么，或许这能成为他的弱点。”
　　阿荦听着抬起头，说道：“他虽一直是我的仇敌，却也是我的义兄。”
　　沈化方愣了愣，后又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话里似乎有些苦涩，声音也轻了许多。
　　阿荦没有理，一仰头，又灌了几口酒。
　　沈化方看着阿荦烦躁的心情，不禁上前一步，逼近的身影让阿荦回过神来，他抬起头，却瞧见沈化方正皱眉看着他。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又在烦恼什么？”沈化方忽道：“以前你从没有烦恼的事情，后来有了，你却也不以为意。但这次，你却烦恼上头，郁不可解，甚至都瞧不清周围的状况。”
　　阿荦听着，脸色忽得就变了，他自然知道沈化方说的是实话，却不由得苦笑，“你可知，以前若有烦恼，我还有人可诉说，如今身旁却不得一人。”
　　沈化方本来难看的脸色，竟有些苦了，“你可以的……”
　　“但我却不能。”阿荦说得斩钉截铁，他看着沈化方，眼神竟是说不出的坚定。
　　沈化方的脸色顿时就白了。他右手握着佩剑的关节已有些泛白，然后忽得一松，长弘薄剑便挑出了鞘，剑身“嗖”得朝阿荦的脖颈而去，阿荦立马躲闪，这边右手作势握刀，却发现刀都在床上。他看了一眼沈化方，往后退了数步。沈化方右手已握住剑柄，他的剑出了名的快狠准，这边已作势朝阿荦而去，皆攻阿荦的右方，丝毫不让片刻不留情，阿荦只得步步后退，被逼至床边，正在这时，沈化方忽得一式，集中全力便刺去，阿荦眼睛一大，不做下想，左手抓起一把大刀，便猛力朝沈化方的头顶劈去。
　　却在这时，沈化方的势头忽然缓了。阿荦一愣，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剑只抵他的衣裳，而他的那一刀却可将沈化方斩死。阿荦一惊，左手运气，赤手便打在刀身之上，右手同时一松，只见刀忽得飞向了右边，刀身断成两截，插在了墙壁上。
　　沈化方的剑也落了下来，他瞧着阿荦，阿荦也瞧着他，却皱着眉头，两人对视片刻，什么都明白了。
　　他这辈子只怕是得不到原谅了，只是寻他报仇的事，阿荦只怕也不可能做到。他们进退维谷，如今已陷入了泥泞之中，是真的动不得了。
　　阿荦在刚才右手已经断了，他走到桌旁，左手便拿起那壶酒，一口下肚，爽气仍在，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沈化方瞧着他猛灌烈酒，却也不加阻止。他此刻倒希望阿荦是醉了，这样便不用承受着俗世的无可奈何。
　　阿荦将空酒壶往地上一扔，看了看沈化方，忽然开了口，满嘴的热气与酒味，酒不醉人人自醉，沈化方知道，阿荦这是醉了。
　　“你可知，我要打赢常邑渊，便一定要用尽《饮马平川》上的招式，但我却会走火入魔。而唯一破解的《静心诀》，竟已被常邑渊夺取了。”
　　沈化方听着愣了愣。
　　“但是你又可知，赢人的法子从来不止一种，还有一种更简单，便是毁了他的左膀右臂。而常邑渊如今也就只剩常兮一人足以为患。我只需拉拢她便成。”
　　阿荦看着沈化方，眼神竟有些迷糊，“我从来不知道我和常兮之间有什么，过去她对我是一厢情愿，我虽奇怪，却从不以为意。如今我却要引以为意么？”
　　沈化方皱了皱眉，不由道：“常兮如此聪明，自然知道真假……”
　　阿荦听着便笑了，“但你却不知，我失忆的那三个月便是与她有关。”
　　沈化方不由得上前几步，手不由想抓住阿荦，皱着眉头，他知道早已失去了阿荦，但是此刻却不由得想，真的要失去了么……瞬间，心里有妒忌有不甘有苦涩，却一一说不出口。
　　阿荦的眼神很迷离，笑容还有些暧昧，声音却很清楚，“你可知我不甘么？我得如何卑鄙，才会想去欺骗一个女子的感情。莫非为了报仇，我真的要沦落至此么？”
　　阿荦的话里不绝望，但字字是无奈，深刻的无奈。
　　“到底是什么在逼你？”
　　沈化方知道，一个破解入魔的法子，绝不会把阿荦逼成这样。
　　阿荦却只是笑，一言不吭。沈化方瞧着，知道阿荦不会说，又瞧了瞧他的右手，上前双手把住他的右手，一使劲，便将骨头掰回了正位。他又从腰间取出天香断续膏，抹在了关节处。
　　阿荦抬头瞧了瞧沈化方，淡道：“我醉了，应该睡去了。”
　　沈化方点了点头，转身便朝房门走去，阿荦也起身朝床而去。
　　门轻轻合上，两人便又回到了各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