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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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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忧伪装成普通凡人混在人群里,同周围的人一起看向城门外悬挂着的两颗人头。
人群议论纷纷。
帽沿压低,殷无忧低着头挤开拥挤的人群,排在进城的队伍末尾,前面城楼外的外墙上挂满了通缉令,上面篇篇都是他的画像。
殷无忧默不作声地跟随人群前移,前面每一个人都被仔细检查过才被放进去。
等轮到他的时候,负责检查的两个守卫开口让他抬头,殷无忧扶住帽沿缓慢抬眼,斗笠之下的脸缓缓进入了守卫的视线,同时露出衣襟处半藏着的鹦鹉——
还没等他们二人惊讶出声,视线就被那只鹦鹉的眼睛摄住,一愣,黑色的眼底涌出一线细沫的白,两个守卫的表情顿时麻木,默不作声地转身带着殷无忧向城楼走去。
“喂!你们两个带着人去哪?他有何问题?”另有守卫开口问道。
“无事无事,只是此人包袱里有把短刃,我们上去将人盘问明白再回来,劳烦兄弟先帮我们顶一阵了。”那两人回过头嘴角假笑地说道,然后转身继续带人往楼上走。
那守卫纳闷,心里计较着审讯的牢室确实在上面,而且上面守卫众多,便也没多想,小声嘀咕几句大惊小怪,转而继续巡察来往的人。
嘤嘤藏在殷无忧的衣领里缩了缩翅膀,见没人发觉异常,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待转到拐角无人的死角处时,嘤嘤控制一个守卫脱下衣服和殷无忧互换。
殷无忧穿上守卫的衣服默不作声地混上城楼。
等下面的人迟迟不见两人下来,终于意识到不对时,一队人马赶上楼,只能看到城楼守卫全部仰面而倒,而城楼外挂着的两颗人头已经不见踪影。
竹林里,旧屋旁。
殷无忧跪坐在地上,脱下头上的斗笠,仔细将两颗人头安在坑底的尸首上,然后一把一把填土,土没过两人的尸身,殷无忧看得失神。
都说世事无常,这无常世事落到他头上,他才知道……原是这么个无常法。
碎石山下的无头尸,城门外曝尸的人头……还有被他藏到陌师叔那儿的无辜稚儿……
一瞬黑一瞬白在眼前高频次闪过,殷无忧胃里一顿翻滚,额前剧痛,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憋得眼角血丝无数。
嘤嘤担忧得叫了两声,殷无忧强作无事继续合土,将两人葬在了从前的旧居。
此地人迹罕至,视线所过之处无不是竹海深深,微风习习,翠浪连天。
一块简陋的木质碑面上一笔一画地刻下名讳何嘉慧、陌离轩,被端正地插在一座小土包坟前,那缕头发和断裂的菩提珠串则被殷无忧包在绸布里好生收进了自己里襟的口袋里。
他静静地看着两人墓碑出神,不知看了多久,偏生被一道不满的声音惊醒。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最近让你安生一些,全修真界的人都在追查你的下落,你倒好,公然跑到阎禅生眼皮子底下闹事,你是蠢吗?”
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妙龄女子,身披斗篷,黑纱遮面,她来得悄无声息,一开口便是嫌弃和训斥。
殷无忧不在乎她说什么,起身转身就要走。
玄思缈脸色微沉,正眼瞧了一眼前面的坟包,转眸时无声嘲讽一笑。
“你就算盯着看上千百遍,他们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活过来的。”她转而温温和和地开口。
殷无忧骤停。
“斯人已逝,活人再如何悲痛也不过是粉饰自身罢了。”
“若你那个时候不放你师妹离开,她也不会同样遭了阎禅生的毒手。”
“更早一些的,若你没有反抗阎禅生,也就不会引来如此横祸,你师妹和那个和尚说不定也能成一对儿世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也就能与亲儿团聚,坐享天伦之乐了。”
“可出事的偏偏是被你扯进危局的两人,明明最该死的是你这个始作俑者……”
“要怪就怪世道不公,你该死,却活着 ,还在这里惺惺作态!”
殷无忧转过身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心中乍然升起一股歇斯底里的怒气,激得嘴唇不断颤抖,却又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面色霎时苍白如纸。
“难道我说错了吗?”玄思缈轻笑一声,对上他的目光。
“……你说得对……确实是我的错。”殷无忧垂下头,僵硬地说出口,他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将地面盯穿一般盯向两脚之间的空地。
玄思缈颇为满意,道:“你知道就好,我也是好心想提醒你,只给他们收尸有什么用,你得为他们报仇啊。”
传进殷无忧耳朵里的声音似乎变轻了些,绵绵柔语阴冷得如同一条蛊惑猎物入坑的毒蛇。
“你难道不想为他们报仇吗?不会吧?”
“他们为你而死,你怎么能不为他们报仇?”
“他们死得这么冤这么惨,怨气不消,他们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殷无忧冻在原地,浑身冷得如同将死之人,偏偏一双眼睛大睁,几乎要凸出来掉在地上,面容没有一丝正常人的神采。
“…………你说得轻巧,如何报仇?就凭我?”他轻声道。
“你有我啊,”玄思缈凑近,将手轻搭在他肩膀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你们是在去见我的路上出的事,我自然也过意不去,更何况我是你师姑,阎禅生胆敢囚禁我师傅和师兄,我恨他入骨,于情于理,我肯定是要帮你的。”
殷无忧不懂他这个师姑为什么已经飞升上界,却还能出现在修真界,也不懂为什么她明明是上仙,却也不敢与阎禅生直接对峙,而是要通过自己救出师、师叔和师爷……
……为什么……他此刻最没有心力的就是去猜为什么……
她的话就是主心骨,是一簇足以燎原的火苗,啪得一声将他死寂灰白的世界点燃,给他无上的希望,宛若救世主降临一般……
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充斥着玄思缈说的每一句话。
玄思缈:“何嘉慧和陌离轩也不算白死,死之前他们逼得阎禅生用了超五成的修为,你可知他要飞升了,却贪图巅峰权欲,宁愿压制修为也要留在修真界不愿飞升?”
“可惜陌离轩让他破了功,他此时不得不应对飞升的雷劫了……”
“他渡劫之日就是你血洗万剑宗之时。”
………………
慕言盘腿坐在案几前帮李姑姑研磨药粉,他磨得不专心,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外。
外面闷云里开始响动天雷,慕言缓缓停下研杵等待,不久之后厚积的云层里再次雷声隐没,没了动静。
如此已经反复几次了,慕言垂头看向碗里黑乎的药粉,手指突然伸进去在粉料的表面缓缓勾勒出一副平安符。
雷云突聚万剑宗已经一旬有余,如今就连第一道都没有落下。
“听说天雷在雷云里蓄力越久,打下来越厉害,他连第一道天雷都要隔这般久,那这场雷劫岂不是——”慕言还未说完就被李瑶瑾打断了。
“公子莫担忧,主子自有成算。”李瑶瑾随口道。
她跪坐在慕言身后帮他整理长到及地的长发,挑了几缕很规整地做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其余都柔顺地坠在后面。
她知道阎禅生宝贝这披头发,只允许修剪一些杂毛,长度一点儿都不允许剪。
慕言侧眸瞥了一眼,心中烦闷,道:“他又不在,姑姑你何必费心这些?”
“这又不是做给主子看的,如果不打理好,公子你生活恐怕会多有不便。”李瑶瑾回道。
慕言回眸:“姑姑,你本是一族之主,却只能呆在我身边做这些俗务,不觉得埋没吗?”
李瑶瑾嘴角勾起笑了笑,“若是主子拿这话问我,我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恭恭敬敬地回道能伺候公子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可问我的是公子你,公子既然能问出来,那奴婢也是伺候对了人,怎么会觉得埋没自己呢?”
“可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包括这头发,就因为他喜欢才一直留到现在罢了,”慕言小声道,“就连他的喜欢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甚至连这第一道天雷迟迟不打,其中寓意的凶险万分,他都觉得必有他们二人违背人伦的原因在。
慕言摸着研钵边缘欲言又止,纵是焦虑难安,但还是难以将这层秘辛与他人说出口。
趁李瑶瑾回个身的功夫,慕言伸手挑了一把梳妆盒里的剪刀,将头发拽过来从中部接连几刀剪了。
李瑶瑾吓了一跳,拽住他的手腕抢他手里的断发和剪刀,慕言手一松,头发全散在了地上。
他剪得狠,完全不在乎,原本及地的头发瞬间去了一半,剪完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笑了笑。
李瑶瑾心疼地拢地上的断发,忍不住斥责道:“公子这是做什么?若是主子回来看到了定会生气!”
若是阎禅生回来了那就是飞升失败了,慕言嘴角的笑容消失:“姑姑你可别乌鸦嘴,那是禅生,不许说禅生会飞升失败。”
李瑶瑾着急捡地上的头发,闻言一顿,没有开口应话。
“等他飞升,我放你回族里,不用再照顾我,我也会离开这儿,”慕言摸向自己脚踝上的镣铐,看向李瑶瑾,“姑姑,他有把钥匙交给你吗?还有我的剑,他藏在了哪?”
李瑶瑾回避他的眼神,将收进手里的头发都一一捋好,问道:“公子离开主子,可想过要怎么生活?”
慕言没想过,现在想,突然觉得禅生飞升之后的生活根本也没什么所谓。
“不知道,”慕言实话实说,“我只是觉得他飞升之后,有些东西会变正常……”
李瑶瑾侧脸看了眼刻漏,将慕言刚才研磨的药粉倒进药炉里点燃,渺渺轻烟从香炉顶盖上的雄狮铜雕里飘出来,淡淡的青灰色。
“公子心安,主子会回来的。”李瑶瑾说道,笃定到神情里未起一丝波澜。
她这话说得不对,慕言心脏猛跳一声,不解地看向她:“……嗯?”
眼前的实景忽然变得恍惚,慕言看向李瑶瑾刚刚点燃的药炉,心跳一坠,明白过来什么,刚刚抬手身体就一软。
“……你做什么?姑姑?”慕言像只软脚虾一样趴在桌子上软绵绵地挪动,眼前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模糊。
“公子你又发癔症了,主子离开前说过若是公子犯病就点这种药烟,不伤身,只是让公子睡一会儿。”李瑶瑾不紧不慢说完,眼睁睁看着慕言在药力的作用下倒在桌子上,最终抵抗不过药力被迫合上了眼皮。
在昏迷之前,慕言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见九黎殿整座大殿猛地震了一下——
李瑶瑾不慌不忙将手里的药炉放下,架起昏迷的慕言走向书房。
等整座大殿震颤得越发厉害,李瑶瑾回到前厅同样的位置上,将断掉的头发用红线一圈圈仔细匝好,收进脚边的梳妆盒里。
殷无忧破开殿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看似年过半百的老妇人,以及被他破门的动静引出来的数百傀兵。
“我师兄呢?”他问道,同时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苍老面善,同时精神矍铄,乃是陌离轩的掌教师叔,须弥禅宗同气连枝的广德寺寺主——抱佛。
“阿弥陀佛,见过李施主。”抱佛双手虚抵合十,虚拂一礼,看上去慈眉善目。
李瑶瑾笑了一声,“我怎么说你们能这么快找来九黎殿,原来是有抱佛陀主在背后助力。”
“公子早已被我送往了他处,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断不能让你们将他带走。”
她边说边将自己的琴架好,曲指弹了几下琴弦试音,背后65架编钟合并敲钟乐奴的法相缓缓成型。
抱佛一直微垂的眼睛睁开看了一眼李瑶瑾背后的法相,重新合眸时,一座无目无耳、浑身被荆条捆住的罚身佛像出现在他身后。
佛像挣开身上荆条,手持其中一端,独脚站立。
罚身佛像以自废五感、自断四肢成圣,他如今已是修行不浅。
李瑶瑾唇抿了抿,手指按在琴弦上紧紧绷住,待殷无忧将自己腰侧的双剑拔出剑鞘时,“嗡”一声琴响,幽远浩淼,肃杀凝重——
冥阉听见从九黎殿传开的隐隐琴音,知道李瑶瑾那里已经开始了,他抱臂站在锁妖塔前自岿然不动。
成百上千的妖魔环绕在锁妖塔半里之外,为首的是一只白色的九尾狐,一只稀奇的竟然来自龟岛的妖族。
锁妖塔北行,深入万剑宗的腹地,一把阴阳两面的巨伞覆盖在万剑宗众多峰头之上,下饺子一样从伞面落下无数他宗之人。
这把巨伞就宛如跨越空间界壁的传送法门,将困在万剑宗护山大阵之外的众道门通通引入宗内,万剑宗地界之广,无处不厮杀震天,血溅三尺。
玄思缈站在伞下,一把重新拼好的剑几招之间就已震碎众多楼宇,隐隐有山崩之势。
抬头看向远处的劫云,她脸上却难掩焦躁不安。
她原先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上次交手之后萌生退意才得知自己被上面那位骗得有多狠。
他说阎禅生是世间不容之物,乃是罪恶凝集于一身的恶果,若是阎禅生成功飞升,那上下三界将会永无宁日。
若她能阻挠阎禅生飞升,甚至杀了他,那位就会帮她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她玄思缈不在乎这三界如何,她只在乎为什么她在下届历尽劫难,饱尝艰辛,有朝一日终于得以飞升之后,却也只是走到了他人出生的起点。
下届飞升的人族,自诩天之骄子,到了上届也不过是他人践踏之蝼蚁。
神族生而高贵,她天生下贱,从前为之努力的一切竟然是为了为奴为婢,可笑至极!
她不服!
只要下届飞升的人族够多,而且以她为首,她就可以带领人仙与神族势力分庭抗礼,她就可以为人族带来更多本该拥有的东西!
她为得不是自己,她为得是整个人族!
月光境祭月坛,共享慕言的神魂,是她能与众道门歃血为盟的开始。
站在她的角度,折磨一只妖族有什么错?人与妖本就天生对立。
更何况她师傅玄诚对他有教养之恩,他若是知恩就该有所回报。
阎禅生为此自毁前程,中断顺风顺水的飞升之路与她有什么关系,他的命轨之所以变得越来越混乱,完全是因为他杀心过重,贪求太多!
若不是被骗,从始至终,她玄思缈何错之有?
她做得很好,只是没想到阎禅生从不是那位口中所言的恶果。
若他真飞升了,上下三界就会重新洗牌,她玄思缈也会被秋后算账,神魂陨殁于天地之间都算轻的。
她现在不能再与阎禅生牵扯太深,她不能深入阎禅生渡劫的地方冒险,那样她沾染的因果就太深了……
思及此,玄思缈看向罪己崖,她刚动身,脚步霎时一顿……
嫫女和鬼珠子并其他六位护法呈八卦之位将她包围在中心,看起来竟然是已经等候许久……
……………………
慕言睁开眼时从旁观的角度看见亭子边挤在一起坐的两人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
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不是旁观的角度,而是成为了主人公之一。
这应该不是他在漫无目的地做梦,这好像是他好久之前的记忆,应该是自己大病初愈那会儿?慕言想着,奇怪自己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言言。”旁边的人叫了他一声,有些不满。
慕言回神,看向身旁年少时的阎禅生,收回视线时“嗯”了一声。
阎禅生弯腰握住他的脚从池水里提出来,放在自己膝上用帕子擦干,然后手心覆了上去。
“你病刚好,就算贪凉,也不要泡池水。”阎禅生道。
他的手心热烘烘的,慕言又看向阎禅生垂眸的侧脸,心里有些异样。
他现在脚踝上倒是没那个破锁链了。
“禅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慕言回神,发现自己又变成旁观的角度,旁边的自己笑得傻兮兮的,头都快靠在阎禅生的肩膀上了。
啧了一声,不忍直视,慕言拧着眉移开了视线,去看远方模糊不清的白雾。
“我对你哪好了?”阎禅生笑道。
“你送我剑,还给我暖脚,还有很多很多——”
“假的,剑都给收走好多年了,脚给你栓上了狗链,可别乐了。”慕言在旁边小声开口。
唉,他从前怎么这么好骗啊?
“这把剑是用什么做的?是用老爹的木头做的吗?”
老爹?哦!慕言闻了闻,他确实在空气中闻到了老爹树杈的气味,不禁深嗅了几口气,盎然的绿意的味道,好近,好像就在他身边。
慕言不禁站了起来,视线逡寻。
“……不是。”
“那是用什么做的?”
阎禅生不答。
他沉默了太长时间,就算慕言不想看他,也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眼便对上了阎禅生的眼睛,慕言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被阎禅生的眼神定住挪不开视线,因为他的眼睛里竟然满是愧疚,慕言不知所措。
“……也算是用老爹的木头做的吧。”阎禅生答道,张开胳膊伸向慕言,他的表情不怎么好看,好像被戳到了很痛的地方却在强颜欢笑,想要寻求安慰一样。
慕言看了眼他的手,在他要碰到自己之前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这是在做什么梦啊?慕言想着,转过身不再看阎禅生的表情,他也有些不高兴了,往前方的白雾里走了走,想要快点结束这个梦。
这一段确实是他的记忆,他记得很清楚,阎禅生难得悲伤和愧疚的眼神,当时把他刺激得不轻,再也不敢问湛卢的事情了。
所以阎禅生……我到底又怎么惹到你了?
慕言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很想问清楚,却发现背后已经被白雾包围,阎禅生已经不见了。
梦醒——
入目的先是黑乎乎的树影,慕言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鼻腔里全是烧焦的糊味儿。
等他支起上半身坐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能在梦里闻见老爹的气息,原来他躺的地方是老爹烧焦的树冠内部,
李瑶瑾把他迷晕藏到这里,那他昏迷前看到的确实是真的,九黎殿应该是出事了,或许是整个万剑宗都出事了。
慕言盘腿而坐,目光再次看向自己脚踝上的枷锁。
或许他该感谢做了这样一场梦,让他想起来禅生说过的,他的剑是用老爹的木头做的。
虽然他说得含糊,但用的木料应该与老爹脱不了干系。
湛卢用他的血认过主,再加上相同的炼器材料,条件应该是够了。
慕言咬破自己的手指,在身旁一笔一笔画下召物的法阵。
他被这链子栓着没有灵力,但好在阎禅生给他穿戴的并不是俗物,慕言拆了衣服上许多灵珠堆上去,直到法阵微微亮起。
慕言屏气凝神,闭目入定,直到一缕金色斑纹出现在他沾满血迹的手心,随后是湛卢古朴的木质表面。
时隔多年,慕言睁开眼,看着重回身边的湛卢,事情顺利到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喰蝶老精灵木还活着,是不是还在他身边护着他。
慕言起身,又恭恭敬敬地跪下,向喰蝶老精灵木的树冠磕了三个头。
等再起身时,慕言半跪着,沉默地将湛卢卡在自己脚踝和枷锁的间隙,用力一扳。
他目光坚毅到面无表情,事情的结果无非两样,要么是枷锁碎开,要么是他把腿骨敲裂,两者他都能脱身。
所幸湛卢护主,碎的是那精钢制成的链子。
慕言站起身,再次看向喰蝶老精灵木遮天蔽日的焦黑树冠。
他此次脱身,无论之后会发生何事,他都不会再重归牢笼,宁愿玉碎不为瓦全。
慕言收回目光,从树冠跳下,脚点地面,极速飞往无归秘境的出口。
无论他已经把事情预想得多糟糕,却还是没想到他破开书房的秘境大门,看到的竟然是师弟身受重伤倒在血泊里,而李姑姑正和一个老和尚缠斗在一起。
“公子!快回去!”李瑶瑾惊叫,心神霎时震动。
原本势均力敌的两人,一方阵脚乱了,另一方紧逼不退,李瑶瑾猛吐一口血,想去慕言那边,却被抱佛紧咬脱不得身。
慕言被她的惊叫回神,顾不得其他的,先跑到师弟身旁将他抱起来,手护在他心脉为他输送灵力。
殷无忧腹部破了个大洞,慕言脱下外袍堵在那里,不一会儿就被浸染透了。
“你…师弟你等等,我去拿伤药,你等等——”慕言六神不定,不敢松开护住他心脉的手,拦腰想要把他抱起来。
殷无忧呛咳了一声,拉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声音痛苦:“师兄……痛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怎么……”慕言看得心疼,不敢用力,眼神一直看向屋里的药格
“师弟,我去拿药,你等等我好不好?我马上就回来了,你等等我——”
“我没事儿啊,你别害怕嘛。”殷无忧笑了下,抓住他衣领不让他走。
“……师兄,总算找到你了,我、我这段时间好辛苦,师妹也好辛苦,师兄,师兄,你不要走,师兄——”
慕言浑身上下猛地升起一股寒意,用湛卢在自己的手腕划了很深一刀口子,将自己的血和经脉里的灵力全都灌进他的嘴里。
殷无忧呛了几口血,慕言强逼他喝下去,直到殷无忧即将散神的眼睛缓缓回复些神采,他的血已经流得满地都是,嘴唇煞白。
慕言随意将手腕缠了缠,看了眼还在斗法的两人,将师弟从地上背起来。
“我带你去找医修。”
“师兄,来不及了,得快去罪己司,师傅、狮爷还有师伯都在那里。”殷无忧眼神向下看,注意到了师兄右脚踝上断链的脚踝,难掩目光中的复杂。
“师兄,阎禅生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