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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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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师妹……师妹…去了……”
殷无忧趴在慕言的背上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气无力,眼角淌下的泪粘湿了慕言的后背,他们正往罪己崖的方向飞。
“对不起师兄,我没保护好她……”
“……我好痛苦,师妹走了……我只见到她的尸体……阎禅生将她头身斩离……师兄…师兄……”
殷无忧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就怕得牙齿打颤,他在为何嘉慧收敛尸身、挖土埋棺的时候一滴眼泪没掉,反而在这个时候脆弱得如同稚儿,慕言能听见他悲泣的呜咽声。
慕言脚下停了停,耳边疾行的呼啸风声也静了下来,他耳边殷无忧的哭声更清晰了些。
“……你…说什么?”慕言有些没听清,回过头看向殷无忧的脸上一片空白,眼睛里的红血丝一下子多了许多条,却还是带着几分希冀。
他觉得自己真的听错了。
“你在说什么?”
殷无忧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听清了,只是他不敢信,一时泪如泉涌,面色更加扭曲痛苦。
他微微挺起来些,像要交代自己错处的孩子,一边哭一边跟慕言嘶喊:“师兄!嘉慧…死了!嘉慧死了!师兄!被…被阎禅生那个疯子…一剑捅死了……他将她的头挂在交邦城外示众!”
“……我没护住她,师兄!”
噩耗如同张牙舞爪的凶兽扑面而来,慕言骤然闭上眼,全身软了一瞬,又麻又冷的寒意侵蚀一样从脚底爬过半边身子。
湛卢逼不得已坠地。
他还没反应过来,两滴清泪已经刷得落下来,之后眼泪便如开闸的水一样淌过脸颊,止不住了。
殷无忧看不得他哭,却也无法安慰他,只能紧紧圈住他的脖子,依偎在他身上,从远处看,如同两只报团取暖的小兽。
“对不起师兄……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没保护她对不起……”殷无忧小声重复着,眼神直得发愣。
“你说对不起做什么?”慕言喝止住他,“你不许说对不起,你殷无忧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慕言深吸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五脏六腑还是冷的,冷得他开口说话都冒着冷气,他听见自己声音堪称冷静地问道:“……他……阎禅生…为什么?”
殷无忧恨得咬牙切齿:“他阎禅生大逆不道!宗门对他至少有教养之恩,他却狠心囚禁师傅师爷还有几位师叔十几年!”
“为了那些个权利,他阎禅生连良心都不要了……”
十几年……他出走之后……慕言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心尖一坠。
“我想救他们出来,却不想害了师妹和陌大哥——”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他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咳了几声,一口温热的血渗过慕言肩颈处的衣服触到里面的皮肤,烫得慕言从森寒中猛然回过神。
殷无忧呜咽一声,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他都要忘记那日的痛苦了,他师兄的血恐怕只能撑他一时,他强弩之末,半只脚都踏进了阎王殿,反而轻松了一样轻呼了一口气。
“无忧!”慕言仓皇喊了一声。
殷无忧却冲他笑了笑,身上流的血不得已蹭了他一背的粘湿,他强撑着继续说,只是声量比之前要轻上许多。
“……他到生极镇追杀我们,我先走了一步……师妹和陌大哥全…殁了……我此生最后悔的…便是这个……”
“师兄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我们…有小师侄了……师妹生的……”
“他在广德寺……我不行了……你要照顾好他…………他没爹没娘的…不能再没人照顾……师兄你一定要答应我……”
刚才的恨声和哭闹如同大限将至之人回光返照一般,耗尽了他仅有的气力。
“无忧你撑一撑……”慕言蹭了蹭他的头,想让他振作一点儿,眼泪开闸一样涌出来,“求你了……”
“你答应我……”殷无忧浅笑,又忍不住咳嗽,身形像被抽扁了一样颓趴着,两手垂落。
“我答应你!”慕言急迫地哄他,“小师侄等我们出宗之后一起去接,我还没抱过他,我不认识他长什么样儿,你得跟我一起去,你也要答应我……”
殷无忧却听不清他后面在说什么了,在听到满意的答案之后像是嘴里一直憋着的气泄出去了一样,他眼睛微睁,眼神静悄悄的,最终也没有开口回话。
慕言和他对视在一起,看见他眼睛混浊无神,里面的精光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
他突然感觉到背上的殷无忧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风吹之下,连血的颜色都不再鲜红,粘稠得发黑。
他沉得要将慕言一同带去无间的地狱当中。
慕言一直盯着他黯淡下去的眼神,突然手提了提,将肩上的师弟往背上带了带。
他是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失去生机的,同时也知道去救师傅师爷半分等不得,万剑宗此时大乱,许是罪己崖防备最松散的时候,过了这会儿,等万剑宗缓过气力,他知道自己带着人走不出宗里。
“无忧,你握着这个,”慕言突然面色平和下来,仿佛之前的痛苦、扭曲、战栗、惧怕都如风一样远去,留下来的只有一丝情绪也无的躯壳。
他将脚下的湛卢缩小变回一只簪子,然后好好地放进殷无忧的手里,让他蜷着。
慕言在簪头震了几下,同时抹了一滴殷无忧的血在上面。
湛卢顿时散发出华光,丝丝缕缕的金线缠绕住殷无忧,为抢回他的生机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
殷无忧的额头上缓慢成形一个圆形的法阵,以法阵为中心,连同周身的气场,璀璨的金缓慢转换成赤色的火红。
慕言让湛卢易主了,他把剑给了殷无忧,湛卢护主,会保主人生机不绝。
“无忧,你撑一撑,马上就好了。”慕言摸摸他额前的头发,极其温柔地帮他顺了顺。
他说师傅师爷被囚了十几年,他说阎禅生为了灭口杀了他的师妹,他说阎禅生忘恩负义,丧心病狂……
是了……阎禅生又在骗他。
慕言像是没什么所谓了一样,等殷无忧的状态稳定下来之后,抬脚背着他飞快地向罪己崖跑去。
无论眼前几人打斗、几人死亡、几人惊骇,他都像是没注意到一样,眼前灰扑扑的一个个人,一个个景,只有通往罪己崖的路是鲜绿的。
路的尽头出现一座孤峰。
慕言叫他:“无忧,我们到罪己崖了。”
殷无忧昏睡在他背上,没有动静。
慕言登上崖顶,罪己崖的罪己司就在他们面前。
这里明显发生过打斗,有八具尸体零落地倒在外面。
慕言认得他们,他们是阎禅生手下的八位护法,杀他们的人不知所踪。
慕言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沉默地背着殷无忧走进罪己司的大门。
在临近最底层的负十七层,慕言抱着殷无忧将他小心地从背上抱下来,让他靠在楼梯口的墙边坐着,两手拂开他脸侧乱糟糟的头发,顺手用袖子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
“师弟,你在这儿等着我。”慕言听见下一层隐隐的水声,知道带着他怕是走不下去了。
临走前,他从湛卢身上抽了一根火红的线绕在指尾。
抬眸,无所畏惧地往下走。
他是有心理准备的,从第十七层通往第十八层的阶梯往下,慕言低头看着已经没过阶梯半数的黑水,静默无声。
楼层的阶梯极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越往下走越黑,光亮只有阶梯口微末的一点儿。
慕言没有回头看,他一直盯着水面,手按在两侧的墙面上不断往下走。
黑水没过他的脚面,没过他的腰身,没过他的眼睛,吞没他的颅顶,然后整个人消失不见了。
无底的水面沉默得只掀起一点儿小小的浪花。
阎禅生是很狠的,他造下的水牢,入口像极了未央秘境那条慕言曾经藏身的阴沟。
………………
万剑宗大乱,禁地里却是阴阴沉沉的安静。
阎禅生坐在禁地之中的坐莲谷,天上的闷雷藏在黑沉的云海里,闪电频频闪过,一道明一道暗地在阎禅生的脸上闪过,紧随其后的雷暴一直憋在云层里,云海翻滚过一次又一次的浪潮,却透不出一点儿声息。
无数细小幽蓝的光点在整座坐莲谷里漂浮,缓慢地游动在阎禅生的周身,在他背后一点儿一点儿凝成巨大熟悉的另一个本我。
天上的云海又往下压低了一分,无声而剧烈地翻滚,如同敌我对峙一般,如临大敌地注视着下面两个不合理的存在,静默地等待着他们动用哪怕一分灵力,而它会借此将他们驱离。
规则的枷锁萦绕在他们周身。
阎禅生没有余心关心身后“阎禅生”的回归,仿佛“他”的存在多么微不足道一般,他垂眸一直盯着手腕上那道微微显露的红痕出神。
慕言又受伤了,突然出现在他身上的红痕很浅,同生咒在如此高压的环境下只敢隐秘地运作一分表层,不敢暴露于天道面前。
阎禅生觉得好笑,好像他和慕言之间的同生咒是他偷偷在天道内部植入的病毒一般,如此谨小慎微地苟活,唯恐被天道查杀。
阎禅生抬手按着那条红痕轻抚了抚,又没了半分好笑的意思。
“傻鸟……”阎禅生轻声呢喃了一声。
他此时应该呆在他的无归秘境里,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敢让他伤一道。
或许也有可能是他自己伤的,毕竟没他看着,慕言总会不小心磕磕绊绊,偏偏性子又极倔。
'时间到了。'他背后的“阎禅生”开口说道。
阎禅生收回目光,回过头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恭喜。”
“阎禅生”没空理他这一句,皱眉道:'时间到了。'
“他”话音还没落完,阎禅生身上蒸腾的修为磅礴而起,幽蓝的气场在他周身如野火焚天一样炸开,侵没了周围的黑暗,一瞬间在天上围追堵截的云层里划开一道口子,微微白光在黑与蓝之间倾落下来。
阎禅生趁机催动了一下同生咒,总算将那道碍眼的伤口完全移了过来,是道咬痕,很深。
阎禅生不太高兴地从打坐中站起来,骂了一句回去:“闭嘴,做事。”
不周山……他们此次要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