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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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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最终还是出现在了阎禅生的书桌上。
冥阉带人查了宗内外所有的堂口和暗庄,最终在一家名叫福来顺的客栈酒架里找到了这么一封信。
起初没人知道这一封空白信封里面是另一封写着太尊名字的信封,当注意到的时候,空白信封已经被暴力撕开,里面的信封也被波及,被撕裂了小小一角。
阎禅生坐在书房里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封破破烂烂的信。
他将已经破得不能再破的空白信封抽出来,放置在一边,指尖在里侧信封的细缝上压着抚摸过。
上面留的字倒是跟慕言走的那天留下的信开头第一句一模一样:禅生亲启。
阎禅生看够了,揭开信封想将里面的信拿出来。
这个时候慕言已经回来了,就在他一墙之隔的寝殿深睡,他完全可以直接去找慕言,要他亲口告诉他,他给他写的信都写了什么。
但是阎禅生偏不,执拗地在昏黄的烛光下打开信封,怀着莫名紧张的心情打算一点儿一点儿读信。
结果信封打开……阎禅生手指抽出来的……只有一些七零八落的碎片。
阎禅生面无表情地盯了很长时间,他将信封倾斜,将里面的碎纸屑都倒了出来,零零碎碎的大概有几十片,像被打碎的碎瓷片一样滩在阎禅生的面前。
他不得不承认,慕言是很会让他伤心的。
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他都想直接走到隔壁,把慕言从睡梦里揪起来,狠狠在他屁股上打好几下,再大声质问他搞成这样是不是根本不想给他写信?!不想写还给他写个屁!当他稀罕!
阎禅生缓缓沉吸几口气,额角突出的青筋被强压着缓缓平息。
他的修养到底因为十几年的隐忍和久居上位而有所提升,就是再生气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
阎禅生垂眸看着这一堆碎纸屑,捏起其中一片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将碎纸堆扫到旁边,空出一片位置,他将手上的纸条按在桌子上,在纸堆里挑挑拣拣,选到合适的再按到桌上。
他把信一点儿一点儿拼起来,烛灯由亮转暗,又由暗转亮,等拼完他也读完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页数却不少,慕言写了有五页,絮絮叨叨地告诉他离开这一年里他都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风景,认识了什么人。
他写得没心没肺,说自己吃到了凡间的点心零食,虽然比不上昆仑墟的馐珍,但好在口感质朴,让他想起来了六七岁在凡间流浪的时光,他很怀念,很欢喜。
阎禅生想那段受苦的日子有什么可欢喜的,又想到他们年少时意气风发,几次约定去凡间闯荡,时过境迁,他一次都没带他去过凡间。
阎禅生随即想到慕言如今一百三十余岁,与他同龄,他阎禅生走遍了整个修真界,而慕言去过的地方不过寥寥。
这么想的话,慕言很没有见过世面,去过凡间这一遭也就不值得阎禅生如何为之生气了。
慕言说他不修边幅,路上老被人当成叫花子,那些人很善良,看见他会招待他去家里吃饭,那些人真好。
但是一路上遇到的也不都是好人的,慕言别别扭扭地控诉他被一个嗓门很大的老伯伯给碰瓷了,还跟阎禅生吐槽这个老伯让自己吃了一个月的水煮面条,他以后再也不想吃面条了。
控诉完又笔锋一转,说这个老伯也不是全然的坏老头,他跟在他身边修炼、干活都很舒心,叮嘱阎禅生不要挂念。
他说他活得很好,很快乐,很轻松,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特意叮嘱阎禅生不要寻他,他会每年都给阎禅生写信,阎禅生如果有了自己的生活,劳烦高调一点儿,他总能听到一二关于他的消息。
最后的最后,希望阎禅生能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早日了却此间红尘,羽化登仙!
看他最后一句说的,毒夫,阎禅生在心里骂他,祝他早日羽化登仙跟盼着夫君去死有什么区别?他才不会遂了慕言的愿。
阎禅生小心地拿起重新粘好的五页纸看了又看,目光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贪恋缱绻。
他想起那座名叫邹的泥石像说过,慕言并不清楚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他原本只信了三分,如今看了这封信才确信这件事是真的。
如此他才放任体内喧嚣的憎恨坠入慕言并不是如何冷心冷肺的蜜网里,放任酸涩的暖流冲刷全身,被恨意强行压住的爱意重新渗透出来。
但是阎禅生仍然是克制的,他将手里的信平摊着锁入书桌的抽屉。
他想慕言或许是真的没有那么绝情,他能和自己分开十二年更大的原因是来自一场欺骗。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至少在慕言的认知里他真的离开了阎禅生一年,而且在信里没有任何后悔想要回来的想法。
撇开欺骗,慕言大概率还是不会回来,还是会让阎禅生独自在黑暗中等待很久。
阎禅生给他找理由,如果这封信真在那一年里被寄了回来,或许不用十二年,他第二年就能将人找到,如此,慕言的罪过还是要减轻一些的。
阎禅生在书房坐了很久,等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理出一些头绪,起身跨进隔壁的寝殿。
慕言还在睡,他睡得很浅,殿里一有什么响动,他就醒了,染着眼下的青黑看向逐步走来的阎禅生。
慕言松了一口气,一晚上没见人回来,他醒醒睡睡着实不踏实,此时见到人,内里的焦灼顷刻散了。
抬眼看了一眼刻漏,见时间差不多了,就要起身。
阎禅生抬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又将人按了回去,阎禅生隔着被子压在他身上。
抬手在他眼下青黑的地方抚了抚,阎禅生颇觉纳闷,之前都是不情不愿和他睡一张床,昨天放他独睡看起来比一起睡时状态还不好。
所以到底要他怎样?阎禅生不着边际地想。
“今日无事,多睡一会儿吧。”他道,将自己的外袍脱了随手丢在地上。
慕言看了他一眼,一夜未眠的困乏劲儿滋扰着他,见他只隔着被子抱着他并没有其它动作,眼皮疲倦地眨了两下,慕言顺势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
阎禅生还压在他身上,但是没用死力,大部分的重量都由自己撑在他头两侧的胳膊支撑着。
阎禅生看了他良久,在慕言几乎半梦半醒的时候,低头用鼻头碰了碰他的侧脸,又挨下去闻他身上的味道。
“慕言,当初你离开的原因,我食人食妖占几分?”阎禅生突然问道。
慕言醒了一下,半抬眸看了一眼脸离他极近的阎禅生,他探究地去看阎禅生眼里的情绪,发现自己看不懂他是又想冷嘲热讽还是咋样,便又困倦地将眼皮闭上了。
“嗯?”阎禅生不依不饶,用鼻子碰碰他,执着于他口中的答案。
慕言困得很,将下半张脸蹭进了被子里,杜绝他的干扰。
阎禅生又去舔他的眼皮。
慕言被迫眼皮掀开一条缝眯了他一眼,他困得全身酥软,身体深陷一片沉甸甸的软和里,他被有重量地包裹着,很有安全感,又察觉到此时的阎禅生很温和,便在困倦里被哄着说了实话。
“大概……一半吧。”
“才一半啊。”阎禅生笑着回道,想着他做到不食人食妖才只满意了慕言一半。
“那另一半是什么?”阎禅生拱进被子里嘴唇一边在慕言嘴角蹭一边亲亲。
慕言偏了下头,青葱一样的手指拦住阎禅生的亲吻,奈何两人挨得太近了,挡住了阎禅生的亲吻,却没挡住阎禅生的呼吸,扫在指腹上热乎乎的。
慕言心脏漏跳了一拍,将手撤回来的时候被阎禅生趁机正中吻在唇上,身体被重量拱着下陷。
阎禅生还想听慕言的回答,所以只含住唇珠吮吻了一会儿就放开了他。
慕言瞌睡都醒了一半了,暗自生闷气地想下次一定把面具焊脸上。
“另一半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荒淫无度,厚颜无耻。”慕言将脸转过去了,将他往外推了推。
阎禅生嘴角弯了弯,顺着他的力道侧躺在床上,从身后将人重新抱了回来,这次没隔着被子,阎禅生紧贴着他的皮肉埋在了他肩窝里。
“这一半我恐怕没办法改。”阎禅生道,“所以慕言你就先原谅我一半吧。”
“这里,”阎禅生拍拍他左胸口,“不要老是对我生气,我都改一半了。”
他倒是先委屈上了。
“……到底是谁在生气啊?”慕言闷闷地说道。
“对不起了,我知道错了。”阎禅生凑过去看慕言的脸色。
慕言一下子就被他说的对不起戳得心软了,觉得阎禅生此人真是狡猾,做错这么多却可以轻易说对不起,好像真的在反省一样。
“那你什么时候改另一半?”慕言转过身对上阎禅生的视线,眼睛里的光像狗狗一样,可怜讨人喜。
阎禅生本性还是一样的坏,他半点波澜都没有地跟慕言说:“改不了,你非要让我改,我就让你生小宝。”
“……生你爹!”慕言怒了,他发现自己素质真的不能太高,将阎禅生推开又转过身埋进了被子里。
阎禅生坚持凑过来问他:“你不喜欢小宝吗?”
“生一个像你的小宝多可爱。”
“我自认为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慕言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阎禅生笑笑,眼睛都弯了起来,重新揽住人笑道:“睡吧,先睡一会儿,乖乖……”
说实话,服软还是很有用的,阎禅生渐渐深谙此道,虽然他大多时候还是冷漠强硬到不近人情。
慕言还是被锁着链子困在九黎殿,还是要被逼着穿各种女裙,还是要忍受强迫的性/事,还是对阎禅生这个人,对围绕他发生的事一知半解或是一无所知。
他只会在慕言受不了要爆发的时候装装可怜,嘴上说着道歉的话,慕言看出那只是他的伪装,是他戴上的虚假的温和的面具罢了。
阎禅生将那只叫嘤嘤的鹦鹉扔到了远离昆仑墟的地方,然后重新给了慕言一只比原先大了三倍不止的小鸟罐子。
慕言当时的表情,阎禅生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笑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我捉了只猫头鹰呢。”慕言嘲讽道。
阎禅生:“猫头鹰哪有你的原形可爱,我可是按照你的原形雕刻的。”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慕言半分开心不起来。
阎禅生看着他笑,如果当时他再狠一点儿,就不应该放走那只鹦鹉,而是悄悄将它处理掉,如此也不至于给未知的将来留下了致命的隐患。
他一向心狠,却在和慕言关系缓和的档口柔和了心脏。
他怕被慕言发现他又一次没有遵守和他的承诺,又高傲自大到不屑于一只不能化形的半妖能带来的威胁,他将那只鹦鹉放走了。
可惜那只鹦鹉不是个傻的,也没有它表现出的那样畏缩胆小,它靠啄慕言那一口偷偷保留了慕言的血,又被慕言叮嘱的那几句真的找到了在外游历的殷无忧。
“殷长老昨日晚间回的万剑宗,没让任何人知道,今日夜间偷闯罪己司,若不是为了破开牢房阵法泄露了动静,恐怕他的消息得等到明日一早才会传出来。”冥阉并其他十七个护法站在议事厅的两侧,说话的时候小心地去看上头正坐着的人。
阎禅生半夜被扰了清梦,靠着宽大的椅背衣衫不整地斜坐着,姿态闲适,只是他的表情并不是如此,嘴角被压得很平。
冥阉知晓这是主子在忍耐了。
“殷无忧人呢?”阎禅生问道。
鬼珠子打头一步,毕竟罪己司一直是自己在管,如今出了问题,他自然少不了要承担责任。
“他被牢狱内的暗器所伤,本来是逃不了的,但他斩断了困住泥石像的龙相,那石像里的东西弃下身体带着他还有那只鹦鹉逃走了,目前……目前下落不明。”鬼珠子说完忍不住身上冒出一层冷汗,满是心虚地不敢对上主子的视线。
阎禅生拧眉,声音如冰道:“然后呢?非要让我一句一句问?”
冥阉暗中瞥了鬼珠子一眼,上前回道:“殷长老破开倒数第二层的阵法时并没有引起多大动静,他能暴露是因为他去了罪己司最底层,虽说没能将最底层的人救走,但恐怕他已经知晓最底层关押的都是哪些人了。”
阎禅生抬手拧了拧眉心,面上满不在乎道:“你们说如果我囚禁万剑宗宗主、长老的秘密被泄露出去,偌大的修真界会不会对我群起而攻?”
“他们敢?!”鬼珠子身上满是戾气,面目狰狞。
“如今修真界全凭主子做主,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哪敢只听信一人所言就犯上作乱!”
“是吗?”阎禅生皮笑肉不笑,“外界对我的评价皆是玉面修罗、阎王恶煞、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吧?他们可巴不得寻到由头推翻我这个暴君。”
鬼珠子噎住,气势弱了些,笑嘻嘻地缓和道:“主,你咋还自己骂自己呢?甭管外面的人怎么想,在我们属下心中,您就是这个!”
鬼珠子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阎禅生懒得理他,手指搭在桌上没什么规律地敲击桌面,一声又一声,如同一声声重雷敲在人心头,将下面逐渐敲没了声音。
冥阉知道他在犹豫,且犹豫的点不是他们可以揣摩试探的,他到底是跟在阎禅生身边的老人,从阎禅生的态度里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且难得的,他的主子不想先开头做这个坏人。
“主,必须杀。”冥阉低声道,“他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即使他算是您师侄,您顾念师门情谊不忍残害,可他已经威胁到了您在万剑宗的正统性,就算再不舍,也留不得了。”
阎禅生吊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这种说辞亏他能昧着良心说出口,他犹豫何尝是因为顾念同门情谊,他只是怕杀了殷无忧之后被慕言知道这件事。
若是不杀,他欺师灭祖的事情被宣扬出去……慕言免不得还是要伤心的。
阎禅生拄着头垂眸盯着自己敲击桌面的手指出神,想着自己什么时候竟然被自己逼到了这种地步,进退不得,危如累卵,难以两全。
他又想到了那颗从邹身上剥得的可以控制时间比的灵珠。
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下,阎禅生安静了一会儿,藏在平静之下的眼神沉郁。
“先去把人抓到再说。”阎禅生百无聊赖地站起身,看了眼天色,若不是半夜突然起了这一趟糟心事,这个时候他早该抱着慕言睡觉了。
阎禅生一边向外走一边嘱咐了一句:“能先抓活的就先抓活的。”
言下之意岂不是抓不到活的,死的也可以?鬼珠子正暗自揣摩着,抬头突然看到主子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不禁浑身一凌。
“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做得漂亮一点儿。”阎禅生说话时看起来别有深意,鬼珠子能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极冷的。
忍不住通身打了个冷颤,鬼珠子脸色如同倒了个大霉道:“我怎么觉得主子这意思是想东窗事发的时候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呢?”
冥阉眼角睨了他一眼,“能当主子的替死鬼,算你三生有幸,哼。”
阎禅生回去的时候没想到慕言会披着罩衣坐在正厅等着自己,殿里的灯都灭了,只有桌上一盏莲花灯被重新点亮护在他手边。
脚步不禁放慢,阎禅生站在院子里看了他一会儿,室内的烛火昏黄,映在慕言的脸上却无比柔和。
如果慕言当真厌恶我,就不该在黑暗里为我留一盏灯,也不该坐在黑暗里默默等着他,阎禅生在心里想着。
他此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悄无声息地走到慕言身后,伸手按在他肩上,慕言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阎禅生,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阎禅生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你在等谁啊?魂不守舍的,不会是夫君没回家,惹你牵肠挂肚了吧?”他明知故问。
慕言深刻认识到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满地问道:“所以你去哪了?”
阎禅生不答,只敷衍道:“没什么,前面出了点儿事而已,很快就解决了。”
只是一点儿事怎么会惊动阎禅生大半夜亲自跑过去,慕言知道他问不出什么,阎禅生不会跟他说实话,索性也不问了,只是脸色淡了些。
阎禅生心情颇好地弯腰从身后抱住他,他很享受此刻深夜的静谧,对慕言仰起头和他对视也很满意。
“慕言,我们去睡觉吧。”对视良久后,阎禅生轻声道。
慕言闻言瞪大了双眼,他可能在思考从淫/魔阎禅生嘴里说出来的睡觉是真睡觉,还是想做点儿什么?
阎禅生觉得可爱,低头在他额头上用嘴唇碰了碰,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那只能控制时间比的灵珠,嘴角的笑容一僵。
垂下眼皮收敛起眼中翻滚的所有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情绪,他将慕言打横抱起来,用了些力气紧紧抱在怀里,向昏暗的内室一步步走去,逐渐远离了光源……
由爱故生忧,因忧故生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