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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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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禅生将他带回了九黎殿,那座鸟笼型的宫殿看上去跟之前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九黎殿外阎禅生重新种满了神降花,它们馥郁芬芳,在即将迈入黑夜的昏沉里,争前恐后地盛开,仿佛预知到另一位主人的归来,正在热烈欢欣地庆祝。
它们是九黎殿最热闹的生灵,而对面偌大的宫殿群内除了一团阴气沉沉,没有半个活人了。
一具具被黑衣裹紧的遮面傀尸沉默地为主人打开一扇又一扇的宫门,全是眼白的眼睛呆滞地注视着地面。
整座大殿漆黑如墨,唯一流动的光华或许是阎禅生走动时繁复的黑袍上微微闪光的银色刺绣。
他穿了一件自认为不沉闷的衣服去接他的宝珠回家。
阎禅生将人抱到正殿的暖阁里,然后平稳地放在最里面的软榻上,他们以往就住在这里,陈设装饰一应不变,每日都干干净净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阎禅生经常独自一人躺在榻上,睁眼从天黑睁到天亮。
现在榻上多了一个人,阎禅生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等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完全沉寂的黑夜将屋内的光线一点一点蚕食殆尽后,阎禅生才恍若初醒般眨了下眼,垂眸收回了视线。
殿里多了一个活人,他好似有些不习惯似地,突然觉得原本空空荡荡十分空旷的空间一下子挤满了。
阎禅生抬手将自己身上堪称华丽的袍子脱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背椅上,反正慕言也没多看一眼。
挽起腕子上的窄袖,露出一截坚实冷白的小臂,阎禅生在梳洗的架子前略微犹豫地挑了一个铜盆,再从抽屉里抽出一块崭新的绸布,然后来到后殿的浴池边接了一盆热水。
阎禅生指尖浸在里面试了试温度,不确定是凉了是热了,在冷泉和热泉的龙头前踌躇,最终选择每样都加点儿。
他全程面无表情的,只能从细微的细节处能察觉到他因不熟练而处处显得犹疑的些微动作。
以前是熟悉的,只不过这股熟悉脱离他太久了。
阎禅生回到殿前,他的脚步匆匆,走得很快,等撩开落地罩的珠帘一眼看到里榻仍然熟睡的慕言时,他才略微松一口气。
端着热水进去放到床边的小几上,阎禅生注意到脚下惨白的月光才意识到没有点灯。
他夜能视物,黑暗对他来说没有阻碍,过去数年,九黎殿晚上都没有点灯的习惯。
但阎禅生此时看了一眼床上的慕言,觉得就是点一盏灯也没关系。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时,黑漆漆沉闷闷的大殿好像也没有那么肃杀冷淡了。
阎禅生举着这盏油灯,将它放在离床最近的灯架上。
清凌凌的水声响过,阎禅生拧干手里的绸布,一边解慕言身上包裹得严实的暖袍,一边从脸开始擦拭。
他这个时候倒是轻柔了,完全没了之前要将人拆吃入腹的凶戾。
碰到脸颊那处咬伤时,阎禅生顿了顿。
温热的绸布盖在那里敷了一会儿,阎禅生俯下身离他的脸近了些,他仔细看了看,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小心地用绸布的边角很轻很轻地擦拭。
慕言原本侧脸枕在枕头上,此时不适地正回脸颊,躲了一下,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仍然紧皱着,眼睫轻轻地颤。
阎禅生撑在他上面等了一会儿,等他没有再发出什么动静,才又开始擦。
将凝结的血疻擦干净,他抬手从床头的小格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来些许,敷在慕言的伤口上。
脸侧的伤口变得清清凉凉的,慕言本来还想偏头躲,这会儿又安静不动了。
阎禅生重新将绸布洗干净,转而处理其它伤口。
红肿不堪的……察觉到微凉的指节探入时,拥上来紧紧地收缩,阎禅生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珠里的黑色深深的。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垂下眸默不作声地继续。
他毫不吝啬地在他脖颈、锁骨、胸前留下或深或浅的牙印和吻痕。
那个时候他仿佛真的很想把慕言吃了,每咬一口都在咬深的边缘试探,每舔一下都能尝到他干净皮肉下甘美至极的味道。
抬起他的一条腿,在他腿间青青紫紫的痕迹上,阎禅生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他重新换了一盆水。
阎禅生很小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很过分。
抬手压了压他的肚子,等确定没有了之后,转而开始抹药。
他其实知道慕言并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有一些进了慕言的最里面被保留了下来。
他清楚慕言身体特殊,饱含另一个雄性气息的东西闯进慕言从未被开发过的世界,在那里催化慕言的成长,往后还会有更多同样的东西闯进这个新世界里来。
阎禅生倒也不是完全事后心软,更没有全然的后悔,他自觉自己仍然很强硬,从他没有将慕言的伤口完全转移就可以看出来。
他抹了药,但没有消减这份疼,他要慕言受着,这是他该得的。
等处理好全部伤口,阎禅生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临去浴池前他将早就准备好的锁链拿出来。
锁链细细的,末端的镣铐坠着一圈铃铛,动一下,铃铛响一声。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将锁链栓在慕言的脚踝上,而另一头被他锁在床柱一角的铁环上。
铁环深埋地下,除非整座九黎殿塌了,否则不可能将它抽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洗去身上的汗,才有些心满意足地躺在慕言的身边。
阎禅生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十指交握,侧身又与他额头相贴,鼻尖交错碰到了一起。
阎禅生的心跳鼓动不止。
今天晚上他或许不会再做噩梦了,阎禅生想着。
……
他没睡着,舍不得睡,然后察觉到慕言半夜起了烧。
……
周边黑洞洞的,慕言光着脚踩着冷硬的地面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手里提着盏小灯,但是小灯已经不亮了,在黑暗里发不出一点儿光。
慕言拍拍自己的小灯,想让它亮起来,但是不亮就是不亮了,任由他上下左右翻看了半天,也没能让它重新亮起来。
但是这盏小灯仍然被他紧攥在手里,虽然它在黑暗中失去了作用,但慕言仍然提着它往前走,缓慢迷茫地闯进黑暗当中。
“……有人吗?”慕言问了一声。
……没人他唱歌了?
本来就没指望周边能响起点儿动静,但他又怵这样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安静,正想哼首小曲伴着自己走,在他左侧竟然真的传来了响动。
慕言瞪大眼睛往左看,意外看到了村口卖包子的兔大娘,她神色淡淡,问他吃不吃包子。
慕言愣了一下,然后要了一个,一边吃一边想邹老头和嘤嘤今天晚上吃什么?
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啊,他还想吹吹傍晚的晚风,看一看田间整齐葱郁的作物。
周边的景色似乎被人为揭开了黑色幕布,顺从他的心意从全然的黑暗变成了夏日的黄昏。
慕言坐在学舍廊下,听着里面的牙牙学语声吹他想吹的晚风,看他想看的麦田。
说实话,在小邹村的生活他是安逸的,纵使生活不富裕,但这种安逸伴随着沉重心理负担的落地。
这里与世隔绝,正因为不得与外界接触,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抛下了心中的牵绊。
虽然很对不起,但他就是这样,与其说得知真相后为了阎禅生,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落地,寻找灵魂的安息之处。
他真的很讨厌拉扯着一个人,让他停留在原地,让他坠入深渊,即使他愿意,但慕言却也很讨厌他这样愿意。
他就是这样,没有办法,他很自私,他做不到像阎禅生那样。
所以他在吹晚风的时候会在心里跟阎禅生说对不起。
会因为身体难受而感到心里舒坦一些。
他好想跟阎禅生说他就是这样,跟世间千千万万个人没有什么不同,阎禅生不必为普通的慕言做些什么,不必想着他,因为他已经把阎禅生给忘了。
就是这样的安息之所……终究还是被他的自私毁坏了。
慕言眼睁睁地看着昏黄的黄昏变成掺血的红霞,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融化变质,粘稠成模糊的血肉从他的指间渗落,一滴一滴染红了他的下裳。
后面学舍内的牙牙学语声消失,替代成无数的惊恐惨叫,在慕言耳边尽情充斥。
他们好像就是为了叫给慕言听,叫声尖利怨怼,恨慕言引来了恶煞,恨慕言安然无恙,而他们成了刀下亡魂,恨慕言愚蠢无能,为什么不能施救?
慕言将脸埋在手上的血污里,但他的眼大睁着,空洞洞望着指缝间重归一切的破碎和黑暗。
慕言醒来的时候,平躺在床上,浑身僵直,他望着头顶的床帐不吵不闹地静了一会儿,他认识这个床帐,转过头时几乎没有意外地看见了身边的阎禅生。
阎禅生仍然沉睡着,慕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调动僵硬的四肢想要爬起来,左脚动的时候被一个凉凉的东西硌了一下,同时传来铃铛的轻响声。
慕言顿住,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身上穿了素白的寝衣,一只裤腿下面露出了铃铛镣铐的边缘,镣铐由细链锁着,一直延伸到床柱。
慕言看过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只眼中闪过淡淡的嘲讽。
铃铛铃铃地响,慕言跨在了阎禅生的身体上方,双腿支撑在他两侧,他俯下身,双手虚虚握住了阎禅生的脖颈。
禅生啊,慕言盯着他的脸,盯得久了,脸上空白的神情逐渐演变成扭曲。
明明笑着,但他眼中承载了超过负荷的痛苦。
他想着,如果你只伤害了我该有多好。
伤害了慕言不会有任何后果,他肯定会原谅阎禅生的。
但是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没关系,慕言收紧自己的手,他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金瞳金灿灿地流淌。
反正也是因他而起,所以他来承担才是正理。
他的金瞳仿若浩瀚的宇宙,那些条纹在他眼中闪过时漂亮得仿佛夜空划过一场浪漫至极的流星雨。
他收紧阎禅生的命脉,那些罪恶便如潮水一样向他涌过来了。
消厄论和反修魔经,他反阎禅生的魔,消他的厄,替代他的因果。
他是献祭者,他是禅生罪恶的载体,如果代价仅仅是今生困顿、窘迫、疲厄,那他所做的一切将解放自己的灵魂,他是自己的拯救者。
……
阎禅生没睡着,他闭着眼,想看看慕言想干什么。
意识到他双手掐上自己脖子时,阎禅生暗自笑了一声。
说不清什么感觉,他觉得慕言这个人确实挺坏的,如果这股坏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外人就好了。
感觉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紧时,阎禅生睁开眼,对上了慕言的目光,看到了他的兽瞳。
慕言被他突然睁眼吓了一跳,手一顿,急忙收回来,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挺漂亮的,慕言的眼睛,阎禅生想着,手掌握住他的下颚将他的头转回来正对着自己。
“你想杀我?”他问道。
慕言明显顿了一下,他没开口。
“说话。”阎禅生不允许他无视他,手上的力道重了些。
慕言咬牙,开口道:“没有,不想。”
阎禅生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挺有水平,是'没有不想',还是'没有,不想',完全是两个意思,中间到底有没有逗号?
“……邹和……嘤嘤呢?”慕言神色纠结了一会儿,小心地开口问道,他没在他身上看到邹和嘤嘤的杀身因果。
他刚开口问,阎禅生的脸色就稍微变得有些不对劲儿。
“哪个邹?哪个嘤?”阎禅生脸色不愉地反问道。
一开口就先问别人,问问问,问个几把!阎禅生不爽。
慕言瞥了一眼他的脸色,拇指掐在自己手背上有些泛白。
“就是那个老头,还有一只鹦鹉……”慕言垂眸用睫毛将自己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的,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神色,“你……你放了他们吧,求你了……”
“求我啊。”阎禅生打量着他,眼神玩味儿。
他大概知道是哪个,他提前调查过,慕言口中的应该是那个神像老头,还有那只总是向他求偶的鹦鹉。
但他打算着把慕言拉到污泥里,他要打碎慕言的良知,他要慕言变得跟他一样自私利己功利。
他要和他一起看清污糟的人性。
慕言不是嫌弃他吗?不是恶心他吞食人妖吗?无法坦然处之是吧?好啊,变成和他一样的烂东西不就好了。
如果要问阎禅生为什么不能变得和慕言一样好,阎禅生只会笑骂一句傻逼。
不心狠手辣,这么大一堆摊子谁替他抗?他和慕言还要不要活了?
一群傻逼。
阎禅生笑眯眯地开口道:“慕言,求人得用东西换,我也不为难你,我们明码标价。”
他手撑在后面支起上身,凑近慕言耳边若有若无地往里面吹气,“慕言,操/你一次得多少钱?”
他看着慕言骤然僵硬,心想着要不要加一把火,告诉他他之所以能找到他的位置,全靠那棵古树终于被他折腾死了。
妖死咒消,阎禅生抬手摸摸他脖颈后重新鲜活起来的同生咒,然后摸了摸他退烧后不再滚烫的耳垂,没有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