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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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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问阎禅生有没有后悔过,那他肯定毫无犹豫地说没有。
他从来没有后悔的余地,后悔于他不过是不屑一顾的软弱,而用软弱他从来得不到任何东西。
这种逻辑他觉得用在慕言身上也是合适的。
阎禅生反手将竹门关严,隔绝外面惨绝人寰的叫声,同时隔绝了日光,屋内陷入一片昏沉当中。
垂眸冷冷看了一眼匍匐在脚边的慕言,他把他拖进来,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沾满了污泥,头发在拖拽中也散开了,凌乱地遮挡了慕言的视线。
他想从地上起来,但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稍微撑起来一点儿,手臂就抖得不成样子,扑通一声又重新跌回地上。
竹门的隔音根本不好,慕言能模糊地听见外面利刃砍下时的破空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求饶的惨叫声,甚至能听到血溅到地上的声音。
吵吵嚷嚷、满满载载地塞进他的耳朵里,如同在他的耳边塞了一块吸水的海绵。
混沌之中,慕言感觉胃里一阵痉挛。
热腾腾的、浓腥的血气从竹门的缝隙透进来,慕言眼睛紧紧盯着门缝惨白的日光,他觉得他是在噩梦,这噩梦他怕极了,想喊,张嘴却只听见不成调的唔嗯声。
“被喂了药就老实一点儿,假惺惺地装什么?”阎禅生无所谓地开口道,迈过他的身体打量这处不大的屋子。
这应该是慕言平时睡觉的地方,打扫得很干净,靠近窗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经书,旁边是研磨的砚台,一根笔架在边缘,笔尖已经起了毛茬。
阎禅生对慕言正在看什么书不敢兴趣,倒是饶有兴致地看向窗下小几上摆放着的兔子木雕。
木雕整整两溜,放得整整齐齐的,前后左右都对齐了。
阎禅生拎起来一只看了看,这些是他年少时送给慕言的他当然知道。
“离开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带了这几个玩意儿?”阎禅生嗤笑道,目光浅浅露出几分鄙夷。
“看来你在这儿过得不错啊,还有空追忆少年时光。”
阎禅生回过身看向他,嘴边明明笑着,但眼中半分笑意都没有。
他道:“还是说我对你,就只有年少那几年值得倾心,往后就如溅出来的蚊子血,沾上就嫌污糟了?”
他说完,看见慕言强撑着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他浑身脏兮兮的,阎禅生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当着慕言的面,食指微微一抬,那些小几上的兔子木雕瞬时被幽蓝的火焰吞噬,乌黑变形,很快就烧得一干二净了。
他将手里燃烧尽的黑灰居高临下在他头顶撒下,有些许粉尘落进了慕言微微睁大的眼睛里。
阎禅生看见他不适地闭上眼睛,挪开了视线,身体不知道是因为眼睛被灼痛了还是在忍受那股由情药激发出来的情欲,一直在微微颤抖着。
他不喜欢慕言收集他们曾年少的东西,看见那些兔子木雕他半分不觉得高兴。
因为他永远都不会再是年少时的阎禅生,也不准慕言频频回头看,那对于他来说,跟慕言红杏出墙没有任何区别。
阎禅生用脚尖蹭开他衣领处的几层衣物,灰扑扑的衣服遮住了里面白得发光的肌肤,若不是有几条疤痕在上面碍眼,阎禅生还以为自己撬开的是珠蚌,里面是温润莹白的珍珠。
“真脏。”阎禅生冷冰冰道,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拉至平直,眼中的颜色逐渐变深。
他用脚尖蹭了蹭,在他锁骨上缓慢蹭出了几道红痕。
作乱的脚被一只手制止,慕言抬手按住他的鞋,力道软绵绵的,却又强撑,他的呼吸很烫,抬头重新对上阎禅生的视线时,目光甚至不能聚焦。
“停手……停下来,别杀人……”他道。
慕言攀着他的小腿勉强将上半身支起来,他咬破了舌尖,溢满口腔的血腥味儿和舌尖麻木的钝痛拉回了一丝清醒的神志。
若是有火气大可以冲他发啊,他不辞而别就算有错处,阎禅生呢?难道他就理直气壮?!
外面那些人与他只是泛泛之交,与他们之间的事毫无干系,竟然仅仅因为分离不快惹来的怒火就招来杀神之祸,何其荒缪!
他心中纵有百般怒火,开口仍然只能勉强说上几个字。
“……禅生……我叫你……别杀人!”慕言拉住他腰间的绶带,仰起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眼里确实充满了乞求。
不过一年而已,不过一年他仿佛已经不认识眼前的阎禅生了。
阎禅生心头刚升起来的那点儿绮念立刻被冷水浇了个干净,他闭了下眼,心头烧得邪火更旺。
他似是偏头笑了一声,回神时向下瞥向慕言的目光森寒。
这人当真是半分不愧疚,分开十二年,心里边惦念的还是那些低贱到骨子里头的畜牲。
也是,也就摆放在窗边当个装饰而已,又不费什么力气,这人惯会装可怜扮深情。
“有心记挂别人,还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阎禅生开口。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眼里心里挤满了的人,不过卑贱如蝼蚁!
被灌进来的药早已在他身体里蒸腾了药性,慕言眼前的光景时明时暗,身体像被投入火炉一样燥热。
但那些惨叫声又在他耳边萦绕不去,拉扯他的灵魂坠入血腥暴力的惊颤中,犹如跌入不见天日的深窟。
身体滚烫,灵魂却被冰封,慕言困在其中,咬着牙咂过一息又一息,一瞬又一瞬。
“求你了禅生……求你了,只要你停,我什么都愿意做!”慕言瞪大眼睛,全身汗湿,抓住阎禅生衣带的手很用力。
“求你了……”
阎禅生抓住他后脑的头发让他的脸完全仰起来,他蹲下身靠近他,对着这张脸仔细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都能感觉到慕言喷出的滚烫鼻息。
“闭嘴。”他道。
余下的记忆很混乱,慕言被扯进了巨浪里,耳边的惊雷一声响过一声,他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身边伴着无数腐烂发臭的鱼尸,它们的嘴张张合合,混浊无神的鱼目注视着慕言在巨浪里翻滚。
慕言的视线和它们对在一起,它们的眼睛好像镜子,他在里面看到了两头怪物在纠缠,他也是其中之一。
慕言躺在那些湿冷的鱼尸里面,不再做任何反抗,他和那些鱼一样,他活在鱼堆里,和群体紧紧抱在一起。
阎禅生剥开了慕言的衣服,像剥开一只熟透了的虾一样,露出里面粉白的皮肉。
他太久没和慕言在一起了,眼中的迷恋和痴癫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要惩罚慕言,惩罚这只只向着外人的白眼狼,所以他用半兽态和慕言做,逼迫他去承受他的龙尾。
起初慕言还哭还闹,到了后面越来越安静。
阎禅生流连在他的脖子、胸前和锁骨,抬眼去看慕言的表情,发现他呆呆的,像只破布娃娃一样。
阎禅生支起上身,将这只破布娃娃抱进怀里。
他的双腿泥泞不堪地和龙尾绞在一起,阎禅生往前挺了挺,慕言脚尖立刻痉挛地颤了一下。
真可怜,阎禅生想着,他靠在慕言的肩上,鼻尖和他的几捋头发碰在一起,他用鼻尖蹭了蹭,脸上的笑容光明灿烂,很满足地对慕言说。
“言言,我们生个宝宝吧。”
砰的一声,如同佛塔顶的那架铜钟,慕言被猛地撞醒过来,身上吓出了一层冷汗。
…………
邹老头揣着那封信一路向东,路上经过几个老友的归尘之地,就进去里面寻摸寻摸好东西。
这次他打算只出来三天,外面的环境可谓高压,不说大点儿的城都,就连小小的村镇跟前都有身穿胄甲的列兵反复巡查盘问往来的异乡人。
就连本地稍有异状的普通百姓都会被拉进负责刑狱的衙门审问。
告发者人人有赏。
邹面色不变,能走山路就走山路,遁进山林里,他就是山里的风,山里的水,日行千里。
若是真碰到盘查的,就装作要去投奔亲戚的可怜老头儿。
他看着那些兵士手里的慕言画像,摇摇头,说不认识,没见过。
等真到了渡口镇,邹拿着手里的那封信犹犹豫豫的。
按慕言的意思是在一个大点儿的城镇寄出去,但邹哪敢真这么寄啊,他连到底要不要寄都在犹豫。
这封信不该寄的,过去十二年,说不定旧主已经快要将这人放下了,突然来一封旧人的信,这跟毁坏旧主的道心没有区别。
何况他的小邹村与外面的时间不对等,这信中肯定会有诸多令人古怪之处,说不准就能追查到他这里呢。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邹还是不放心。
左思右想,他犹豫了一路,还是决定将这封信撕毁掉。
他将信撕了个粉碎,就要一把火烧了时,邹脑中闪过一瞬些许空白,他为此停顿了很长时间。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他将手里的油灯缓缓放下了,看着满手的碎屑,邹闭眸深叹一口气。
他寻了一个空白信封,将撕毁的碎片装进里面,然后走去福来顺客栈,趁掌柜不注意,将信封夹在了柜台后面酒架靠近边角的两坛酒之间。
邹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走出客栈准备返程。
将来这封信能不能到它主人手里,看得得是天意,而旧主曾经就是天意。
邹不禁笑笑,笑完摇摇头,甩开那些身后事,又变回那个爱倚老卖老的老头。
他开始掏钱包,打算买点儿零嘴带回去,正好来了这渡口镇,昆仑墟的特产肯定不少。
在他返程返到一半,还有半天路程就要到小邹村时,那些意识在他脑海里炸窝似地响起。
'邹!快跑!你不能回去!'
'邹……旧主找到了这儿,你快走吧。”
邹愣怔住,对这一天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旧主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不意外的是他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我那些半妖呢?”他问道。
闯进识海的意识缄默不语,邹心里一沉。
“走不了了,哪能走呢?”邹沉吸一口气,下一瞬已经消失在原地,磅礴的气息在小邹村内蜂蛹而至。
他能脱离意识化形多依赖自这些半妖的信奉,他是它们的庇护神,是它们的信仰。
若信徒死了个干净,他这个半吊子强撑起来的神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还不如趁现在拼一把,能救几个算几个。
那些刽子手在屠杀。
邹落地的一瞬就掀起巨大的气浪,气浪裹着浓烈的威压,镇开犯上作乱者,一道法阵以他为圆心迅速铺开,严丝合缝接上村边被打破的屏障。
半包型的阵法,如同偷换了日月,流星划过夜空,阵法内的半妖便如匆匆飞逝的流星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他最想让飞走的星星怕是走不了了,邹将目光投向自家小院。
幽蓝的烈火烧上穹顶,穹顶下从火焰里出来的是九头满含怒意的真龙,它们纠缠在一起,凶狠暴戾,它们才是阎禅生真正的法相。
威严苍茫的龙吟响彻法阵,振动真空,在法阵上震开几道巨大的口子,天色为之一暗。
九头龙如同分食的饿狼争先恐后咬噬邹的神识。
他值得一提的也就这股泯灭的□□上仍然灿烂的意识了。
阎禅生抱着慕言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樽破破烂烂的神像。
它倒在地上,长满灰斑的半人高石像上,它的五官还能勉强动一动。
它看到慕言被他抱得严严实实地横抱在怀里,而慕言低垂着头,好似昏过去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勉强露出来的侧脸上面有道深深的牙印,渗出来点儿洇洇血迹。
这孩子往后的苦头恐怕不少啊,邹感慨道,它又去看往日的旧主,它只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就被阎禅生一脚踩上了面目。
脚下咔嚓一阵响,阎禅生用了些力气,那些勉强能动的五官顿时模糊成一片了。
“恶心东西。”他道,眼睛里裸露着嫌恶,或许是刚才□□的餍足,让他只是脸色冷淡,而没有过分暴戾。
“押回去,”阎禅生看了眼慕言,嘴角笑了笑,“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