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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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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邹村的生活很规律,晨起而作,日落而息。
慕言每日早起劈柴,然后将柴火整整齐齐码上一个小堆,搞完之后就去做今天的早饭。
那个老头吃什么都不挑,以往由他做饭的时候,不是蒸一锅馒头就是简单煮一锅面,然后吃一天,连碟小菜都没有。
慕言吃这样的饭连续吃了一个月之后,有些受不了了,蛮横霸占了厨房,开始自己做饭。
小邹村物资有限,但好在瓜果野珍遍地。
锅里的粥煮得差不多的时候,慕言将切好的野菜碎和肉沫拌进去,继续温煮一会儿。
蒸好的鸡蛋羹上面滴几滴香油,然后从坛子里拎出来一根酸黄瓜切段,再拌一碟醋溜过的嫩豆芽。
今天有南瓜,慕言切了几条南瓜条,去皮,蒸好后撒上一点儿白糖。
做好之后他将早饭端上院中的小桌,头顶上架着一排葡萄藤,绿油油的,虽然还未结果,但看着也很喜人,微风一吹,藤叶就簌簌地抖。
“吃饭了老头!”慕言隔着门叫了一声。
屋里没传来动静,慕言见怪不怪了。
邹老头偏好赖床,往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他叫了一声没把他唤起,反而招来了那只鹦鹉。
“吃饭!吃饭!”它倒是捧场,在他手边的桌子上碰碰跳跳的,还伸长脖子蹭了蹭他的指骨。
慕言笑了笑,拿起桌上要小上一半的小碗,给它盛满了粥,放了点儿小菜在里面,剜了一半的鸡蛋羹在它的专属小碟里,推到了它跟前。
嘤嘤迫不及待地伸进粥碗里啄啄啄,一口粥一口鸡蛋羹,碗里和碟里的很快就下去一小半。
它的鸟嘴可真无情啊,一点儿都不怕烫,慕言感慨。
他碰了碰碗沿,被烫得搓了搓指腹。
如今到了夏日,虽说清晨有风吹着,还算爽利,但他仍然没有什么胃口。
拿起木勺在碗里搅了搅,舀了小半勺,吹了半天才送进嘴里一小口。
他吃饭慢腾腾的,嘤嘤吃完一碗,又来一碗的时候,看见他才送进嘴里四五勺。
“你这样吃饭家里人看着不着急吗?”嘤嘤嘴里抽空问道,嘴里满满载载的,问的话有些模糊不清。
慕言听懂之后愣了一下,看神色似乎回想了一番,然后笑了笑。
“他啊,应该是有些着急的吧。”
他想起来阎禅生总是比他先放下筷子,然后把他饭碗拿过去,挑一些菜拌在饭里,再剜一大勺怼到他嘴边。
这个时候慕言就不能像前半场那样说说笑笑,吃一口停一口了,得很认真地咀嚼嘴里的饭,然后咽下去,因为阎禅生的第二勺已经在等着了。
“他到底是谁啊?”嘤嘤喝粥喝了个半饱,开始啄碟里的酸黄瓜和嫩豆芽,跟吃长条虫一样吞进去。
它知道他有个家人,也总见他提起一两句,但那位的名字、样貌、籍贯他从不来说,就连是他什么关系的家人也没透露过。
它话音刚落,一旁廊上的屋门就动了动,里面传来起身的动静。
少顷,邹老头一边打哈气一边踢踏着鞋子从屋子里出来,瞥了桌上那只鹦鹉一眼,骂道:“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多事!”
嘤嘤不忿,但又不敢怼他,只能恨恨埋头苦吃。
慕言看着他落座,盛了一碗粥,囫囵灌了两口。
许是昨日没休息好,就算比平常晚起了一会儿,他看上去也比之前面色多了几分疲惫。
慕言垂下眸,手里的勺舀得更加漫不经心了,他斟酌着要如何开口,他想拜托他一件事,若邹觉得疲累,是不会松口答应他的。
在他收回目光后,邹也打量了他两眼,突然伸手将他拿勺的右手腕抻过来掐了掐脉。
略沉吟几息之后,也不多说什么,就像心血来潮想寻个人诊治一番,结果找来的人没什么好诊治的,不值得他多说一样。
“中午我想吃鱼了,去鱼塘杀条鱼炖炖吧。”邹一边喝粥一边说道。
慕言偷偷翻了个白眼,撇嘴道:“每次你都说想吃鱼,结果做好了你就尝个一口,那鱼塘里的鱼都快杀光了,也不知道进你肚子里的有没有半条?”
他一个人都快吃吐了,慕言叹气。
嘤嘤悄悄瞥了他一眼,再看了一眼邹老头,不敢多话。
中午那顿是吃鱼的话,那它是不吃的。
村外那口鱼塘不大,就小小一片,里面的鱼很珍贵,是吃鱼塘底的玉息山璨晶长大的。
小邹村所在玉息山背面,玉息山是邹神格陨落后神躯所化,而璨晶是神躯外散灵力的结晶。
吃璨晶长大的鱼,很珍贵,它不能跟这只很容易生病的鸟抢吃的。
嘤嘤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好优秀,是只很有担当很温柔体贴的雄鸟了,喜不自禁地蹭了蹭慕言的手指。
慕言以为它还想再来一碗,看见桶里的粥都被邹老头倒进碗里喝完了,正好把自己碗里的拨了大半给它。
“娇气!吃个鱼还能把你噎着了不成?我想吃鱼了就得吃鱼。”邹瞪了他一眼,脸色不愉。
喝完粥再抢了他几块蘸糖的南瓜条,悠哉悠哉遛弯去了,留下慕言刷碗,临走时还不忘嘱咐一句:“炖的时候多放点儿豆腐。”
慕言在他背后凶凶地扬了扬拳头,但想着自己还有事儿求他,只能不高兴地应了。
剩下的南瓜条和鸡蛋羹都进了嘤嘤的肚子,慕言把碗筷收了收,再捡了几件衣服,一起堆在盆子里,去河边清洗。
他做事做得慢,想着等做完中午的鱼,下午和晚上都可以留给自己读书。
嘤嘤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站在他肩膀上又开始忘情地鸟叫。
邹慢悠悠走到小邹村的边缘看了看,抬手摸了摸虚空中的界壁,还算稳定。
算起来已经十二年了吧,他捋了捋自己胡子,凝神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目光并没有落实,虽然他的界壁内才仅仅过去一年。
小邹村和外界的时间并不对等,村内过去一月,外界已经转过一年。
为了让那只鸟安分留下,他可是下了大功夫的,丹田处那块勉强拼起来的神格又多了几条裂纹。
若不如此,强行让那只鸟留在村子里十几年谈何容易?
他到底用不了强硬的手段。
'你在想什么,邹?'
他脑中传来声响,缥缥缈缈的,是他的那些老冤家们。
邹定了定神,百无聊赖地打了一声哈气,道:“没什么,就是小鸟嘛,他身子不舒服也不说,我把了脉才知道,不过我这破地儿也没什么好玩意儿了,这几天得到哥几个那里打打牙祭。”
无相鸟真不好养啊,村里那些灵物都不够给他补的,他得出去寻摸寻摸好东西。
就这还嚷嚷着不想吃鱼,啧,全赖旧主给惯的。
'你来啊,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拿,甭客气!'
邹嗤一声:“鬼才跟你们客气。'
“外面情况可好些了?”
'外面啊?好啊,可好了,好到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原地毁灭,盘古都得出来再开一次天地了。”
'旧主好凶残哦,这么凶怎么可以!嘤嘤嘤嘤嘤!吓人!'
'你们怎么都说话怪模怪气的?我觉得情况很可以啊!旧主已经为尊两年了,统摄人妖两界,好不威风!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也就、也就脾气越发乖戾……'
'邹啊,万一,我说万一哈,你要是被抓住了,你就勇猛上!咬死就是自己一个人干的!放心,我们来年肯定给你上香。'
“一群老鬼好大个脸!还上香?能凝成人形的就我一个,你们脑补上香吧!滚滚滚!赶紧滚!”邹回身懒得看他们一眼,挥挥手将脑中的声音驱散了。
临走前,其中一个声音多嘴问了一句。
'……那只鸟该怎么办呢?'
'我是说旧主迟早飞升,若旧主上去了,那这只鸟……'
声音一时一静。
邹不禁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想过,慕言本就病疾缠身,没有旧主帮提着,此生也就金丹而已,最高不过三百年的寿命,现今已经快过去一半了。
“莫问前路,只看今朝吧,世间不得已烦多,念如今安好罢了。”邹道,背过手慢慢向自家小院走去了。
等用过午饭,邹便开口说自己要离开村子几日。
慕言顿了顿,那碗鱼汤他终究没喝过半碗,邹也没逼他,想着回来的时候可以带一些凡间零嘴,小孩子都爱那些。
“老头,你能不能出去的时候……帮我寄一封信?”慕言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指尖捏着勺柄捏得有些紧。
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他没去过外面,也无从得知外面的消息,说不得他如何不得已,他就是故意的,故意不去听任何关于阎禅生的消息。
但时间长了,他又念得紧。
“我有……有一个家人,他住在昆仑墟……”
……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昆仑墟,慕言神思飘远,因为想的事太多了,一时走了神。
他离开的时候人妖已经讲和,他又没了他这个需要拉扯的,总该干些自己乐意的事情了吧。
也不知身上的恶业消了没有,他学消厄论和反修魔经已经学了一年,懂了大半,若他还是恶业不减,那他总该过去帮帮他,要不然他学这些也没个意义。
随即又想起两人之间尴尬的关系,他心里堵得慌,那几口勉强咽下去的鱼汤从胃里翻涌到嗓子口,反上来一股鱼腥味儿。
慕言滚了滚喉结,皱着眉把味道压下去,好险没有干呕出来。
外头日头正毒,他们吃饭便将小桌腾到了慕言的小屋里。
这里背阴,头顶上好大一棵槐树,打开南北两侧的窗户,很是清凉。
邹抬眸看了眼旁边小柜上摆着的几个玩意儿,这是慕言唯一带来的东西,装在一个小黑匣里,其实也不多名贵,也就一些雕刻手法稚嫩的兔子木雕,若作为玩具,尚且能看。
“你想让他来接你吗?”邹开口问道。
慕言怔住,有些慌乱地看了邹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这摇头是想说不要还是不知道。
“我、我就想寄一封信给他,让他知道我过得很好,不必挂心。”
他也想收到回信,但又怕阎禅生知道他在哪之后把他揪回去,到头来什么都没变。
邹看他犹犹豫豫,举棋不定,就知道了他和旧主的相处中是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
旧主疼惜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邹颇感新奇。
“你想把信寄去哪?”邹开口问道,倒也没着急忙慌地拒绝。
“……昆仑墟下的渡口镇,那里有家福来顺客栈,把信寄去那儿就好。”慕言把贴身放着的信递到他手边,看来已经准备很久了。
福来顺客栈是阎禅生手下的一个暗庄,把信寄去那里,阎禅生总该收到。
他知道这村子特殊,周边的人是寻不到这里来的,但他还是有几分不放心,嘱咐道:“老头你寄信的时候去一个离这里远些的驿站,别让人看出是这一片儿寄出去的。”
“你要求还挺多。”邹老头拿起信敲了一下他脑门。
他知道慕言不能自己去寄,一是他说过只要出了这个村子,除了他,没人能寻回来,所以村子里的半妖都不会出村,出去就意味着与小邹村诀别了,慕言还有东西要学,自然不想出去。
二嘛,那张千面妖的面皮他穿了半年之后就已经开始皲裂掉皮,不能再穿了。
也是,到底是个珍贵玩意儿,哪经得起他风吹日晒的折腾。
他估计怕自己原模原样地出去会招来不小的祸事吧。
“行吧,帮你寄一下。”邹将信收好。
慕言笑了笑,跟他说自己寻了些艾草,等晒干了扎成捆,夜里点一些驱虫,他就不用愁晚上睡不好了。
邹两手揉了把脸,心想自己脸上疲态很明显吗?
从邹走了之后,慕言仍然像往常那样做着手里的活计,只是早饭做了好几种鸡蛋胡萝卜馅的粗粮包子。
因为邹老头不爱吃胡萝卜,说是因为吃村口那家兔大娘的胡萝卜包子吃伤了,所以慕言做饭没用过胡萝卜。
但是嘤嘤喜欢吃,它还喜欢鸡蛋和粗粮谷物,慕言趁邹不在,索性混在一起给它搞了。
他胃口还是不好,只往嘴里塞了半个就塞不下去了,想着阎禅生又不在他身边,他作何为难自己,便将自己剩的给嘤嘤吃了。
嘤嘤羞红了脸,小口小口吃这半个包子,等慕言要去河边刷碗洗衣服的时候,它连忙跟上,站在他肩膀上鸟叫得更起劲儿了。
阎禅生来到这儿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一只低贱的鸟在向慕言求偶。
他隐在河对面层叠的昏暗树影里,面无表情,定定地看着他。
好长一会儿,他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滑向他瘦削不少的肩背。
他身上穿着暗沉沉的粗布衣服,发无钗环,腰无环佩,手在河里搓衣服或许搓得用力了些,手背上浮了一片红。
他倒是不戴面具了,任由自己的面裸着,连自己嘴唇干得起了皮都不知道。
阎禅生不承认自己麻木已久的心脏被敲开了一道口子,他还是面无表情的,觉得慕言愚钝不堪,他的处境跟被拐卖到深山的妇人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他活该。
他身后影影绰绰,手里拔出的长剑在黑暗中反射过森寒的微光。
阎禅生冷漠地盯着慕言,眸子里的高傲与凉薄毫不掩饰,他开口道:“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