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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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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了?我都要急死了你知不知道?”阎禅生听见自己对怀里的人。
他一时忘了自己怎么出现在了后殿柳树底下,也不是很清楚现在的时辰是多少,脑中的认知告诉他现在阳光和煦,他正抱着怀里的慕言坐在秋千架上荡秋千。
微微地晃,有风,慕言靠在他肩膀上晃着晃着睡着了。
“你去哪了?”阎禅生盯着他的眉眼又问了一次,脸上的表情殷切,又填满失而复得的庆幸。
问完之后他愣了一下,疑惑慕言就在这儿,他问这个问题干什么?
他可能睡懵了,在慕言身边入睡他通常会睡得很好。
“我刚才好像做噩梦了,言言。”阎禅生笑笑,庆幸至极地舒一口气。
“我梦见你……梦见你丢下我跑掉了。”阎禅生自言自语,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他回想自己梦见了什么,一个极其糟糕的噩梦,他一想起来面色就变得不太好。
“也罢,梦罢了,怎么可能呢?你这么乖,不可能吓我。”阎禅生笑笑。
“再说,你跑出去能干什么?能怎么活?”
“没有我,你能怎么办?”
阎禅生越说眉头越紧紧挤在一起,他的心脏闷痛,一时半会儿缓不了。
而且他说了这么多,慕言睫毛动都没动。
他算了一下时间,想想慕言睡了多长时间,但他没想起来,脑中空空,对时间的概念完全丧失。
撩开他耳边的头发顺了顺,阎禅生轻声跟他说话想让他醒醒。
“别睡了好不好?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嗯?”
“慕言?”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阎禅生静了静,心中刚升起的庆幸急转直下,在后背炸开一圈冷意。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抬手凑近他的鼻尖试探他的呼吸。
手在鼻尖停了很长时间,指尖颤抖,阎禅生心跳如鼓,莫大的荒谬的恐慌摧古拉朽一般冲刷过他的胸腔。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他又活在了噩梦一样的十六岁。
你不能这样慕言,就算是可怜我也好,你不能这样——
脑中声如洪钟,阎禅生撕开他的衣服想去听他的心跳,刚低下头就感觉头针扎一样剧痛,嗡嗡的白噪音充斥他的耳膜。
耳朵触到磨砂的质感,而不是皮肤一样的油润轻软。
抬眸,眼前闪过白腻的脸色粗糙的红妆,那只和慕言七八分像的纸人正躺在他怀里,嘴角微笑的弧度诡异。
看清它的那一刻,阎禅生就醒了,从梦中睁开眼,冷意自尾椎浸满全身。
全身的每一处肌肉、血液都叫嚣着焦灼、暴躁,恨不得撕裂周身的空间,无论是人还是物全部吞噬殆尽,他坠到了黑暗里,凭什么周围还是一片光明。
但他偏偏得在这种蚂蚁食肝的焦灼里维持住仅有的清醒和理智。
他要找人。
“找到了吗?”阎禅生问道,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帐顶。
殿里安安静静的,明明不少活人佝肩站着,却一丝活人的活气都没有。
已经在房中侍立许久的李瑶瑾和冥阉一听到他问话,心脏都惊惧得咯噔一跳。
两人隐秘地对视一眼,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瑶瑾刚想开口,冥阉先一步回道:“还没有,一直存放在库房里的千面妖面皮不见了,恐怕被公子穿走易了容……现下不太好找……”
他话音还未落下,就被阎禅生扔过来的玉枕砸破了头。
他用了十足的力,飞溅的玉枕碎片深深插进了地面和梁木。
李瑶瑾急忙捂嘴压住临到嘴边的惊叫,垂着头立马跪下了。
“我说了让你们看好他的!”
阎禅生歇斯底里,那丝理智的弦岌岌可危,被猛烈的情绪拉扯变形,随时处在崩断的边缘。
“我只这一个要求!我养你们这群废物只为了这一个!”
“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你们都瞎了吗!”
极烈的苍炎刹那占满视线,幽蓝浓烈,如同即将爆发的岩浆。
“公子……”李瑶瑾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壮着胆子膝行两步,小心翼翼又急切,眸中的惧怕至极,深怕他又做出什么疯事。
“公子从您走后就开始不对劲儿了,常常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而、而且有好几次在藏书阁深夜不归,公子……好像知道了您给的药方不太对,可能是因为这个才生气出走的,公子气性去得快,说不定等气消就会回来了……”
阎禅生愣了,将浑身浮出来的焦躁都锁回身体里,除了那双幽蓝的眼依然鲜明,他仿佛瞬间恢复了理智,开口冷淡地问道:“什么药方?”
李瑶瑾还以为他想确认心中所想,赶忙从袖中掏出那张药方递上去,并解释道:“先前您给的……用来让妖服侍人的药方,能压制妖性,您当时亲自把药方交给我,说是……说是每日晚间都要叮嘱公子服下。”
阎禅生瞥了一眼,恍然一般想起来了,当时为了打消慕言不切实际的想法,特意给他喂了一味药。
但……这张药方为什么一直喝到了现在?他没停?他怎么没停?这药喝一段时间就要停了的,他忘了?
阎禅生执着于百年前那段时间的回忆,回忆每一处细节,但他还是没想起来他一直让慕言喝这张药方的原因。
他怎么会忘了呢?
“这张药方不好,他肯定生气了 。”阎禅生自言自语,深吐一口气,抬手用力拧了几下额边突突直跳的青筋。
“去找,把他找回来。”
“九黎殿的所有人,若再找不到,我让你们连黄泉都下不了。”
明明是极阴森的话,阎禅生却笑得极其灿烈,平时极少见到他这种不正常的笑容。
李瑶瑾暗叹一声还是没逃过一劫,但又安慰自己主子好歹没有现在就让人缺胳膊少腿。
他的黑眼圈很重,连续几个月没有合眼,看上去比之前为战乱东奔西走时还要阴郁和神经质。
刚刚浅眠的半个时辰丝毫没有缓解他紧绷的神经。
在尝试调用同生咒再次失败后,阎禅生忍着恶心再次进了无归秘境,去见蝶喰老精灵木。
相比于前几个月的苍翠挺拔,老精灵木此时可谓颓靡衰败。
本来不想那么早开启七阴台的,阎禅生想着,站在七阴台的边缘抬头打量它,原本茂密的树冠如今凋零得只剩些微几片枯叶了。
七阴台所属阴,阴噬阳,处于七阴台正中的老精灵木原本可以像人一样慢慢老去,不用经历任何痛苦,但阎禅生偏不让它如此好受。
凭什么他焦虑如焚,恨不得世界从此寂灭,而它却可以如此安详地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
若不是它,慕言根本走不出九黎殿。
可惜他的修为还不足以支撑对老精灵木搜魂,现在也只能用些非常的手段了。
他在七阴台里放了几只老鼠一样的修士,他们为了活命便会疯狂攻击七阴台,导致阵内原本稳定运行的阴气被搅动,变成了涡轮一样能搅碎□□的煞。
老精灵木想死便不会死得那般好受了。
“还不开口吗?”阎禅生闲散地在七阴台外背手站着,跟他交谈时仿佛还是先前老友一般,只是他心中半分恩情也不念了。
“你说你一直坚持是为了什么?反正他到最后肯定会回到我身边,时间早晚而已,你在这里自我感动一样地受刑简直可笑。”
老精灵木闭着眼不作回应。
“同生咒……你留后手了?哈,真厉害,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过?”
“你永远想……你永远只想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你算出来的未来走,你算什么东西?你活在梦里吗?你算出来的难道就是真理?”
老精灵木睁开眼,浑厚的目光穿过七阴阵遥遥看向他,开口道:“是你,是你一直在怪,怪慕言清醒,怪慕言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才是活在梦里,怪罪美梦破碎的人。”
“所以我错了?我改?你要听我这么说吗?好啊。”
他厚颜无耻地承认,态度由刚转柔变化得一点儿衔接都没有。
“我错了,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吃那些东西的,我吓到了他。”
“我改,你告诉我他在哪,我永远不会再做他讨厌的事情,真的,我保证。”
他说话时眼睛里永远没有说谎的影子,这次开口又带了丝乞求,但又像是诱骗。
“他不见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得和我谈一谈,你知道的,只要他开口,我全都会听。”
“所以……你告诉我吧,他在哪?”
阎禅生殷切地看着它,但这棵古树还是沉默不语。
它的沉默让阎禅生原本希冀的和善伪装逐渐变成了扭曲。
“不知好歹的东西——”阎禅生恨极。
徒手撕开一条空间裂缝,从里面抓出囚禁的修士,下饺子一样丢进七阴阵内。
阵内的阴气立刻涌动了起来,比之前还要混浊锋利,阎禅生冷冷地看着。
老精灵木深叹一口气,生生受了,那根飞羽它没打算交给他,省得阎禅生又想出什么阴损的主意。
它其实没信心慕言能躲多久,放他出去的原因其实是害怕这孩子过刚易折。
慕言心思敏感,又不喜欢表达,性情又刚硬,若没有一个缺口能让他透透气,恐怕会忧思成疾。
阎禅生呢?从来只会紧抓,不会放手,偏执到无可救药。
因他的偏执,伤了自己,又如何饶得过慕言?
不足半月,在第二次人妖两方汇集到悬崖古楼时,阎禅生突然一反常态,推翻了之前定下的所有条约,哗变杀了所有参会的人修。
妖修他倒是没动,但被保护族人的獬豸打了一掌。
抬手用手背随意抹了下沾血的嘴角,没把血抹掉,反而让血迹在下巴处晕开了一片。
他手上本就沾满了血,无论是衣服还是鞋子都被血浸透了,只有脸上还算干净些。
阎禅生从地上站起身,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他将袖子里的烟杆抽出来点燃,然后送到嘴边深吸了两口。
淡淡的烟气从他口中吐出来,阎禅生靠在椅子上向后抻了抻脖子,半分也不管对面已经一半兽化的獬豸了。
“走吧,赶紧滚。”他道。
他很少抽这种东西,但不得不说,里面的烟丝确实可以帮他冷却沸腾的血液,散开满腔的杀意,是个好东西。
“你又想做什么?”獬豸觉得烦躁,“想要讲和的是你,主动动手的也是你,怎么?你又想把责任推到妖族身上?”
“十年。”阎禅生开口,眼睛注视着上方虚处。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打算。
“他可能跑到妖界去了,他之前就一直嚷嚷着要去妖界。”
“十年,妖界会是我的。”
人界已经是他的了,就在刚刚他清理了最后一批障碍。
万剑宗他倒是不担心,不是没人反对,而是他被迫软禁了几个人。
阎禅生笑笑,视线终于聚焦看向獬豸,感慨道:“耳边清净的时候真好。”
这都是被慕言逼的,他之前还装一装,现在他连装都不想装了。
“我现在不想杀你,滚回去,好戏还没结束呢。”
不是跑吗?阎禅生想着,跑啊,能跑到哪?
为了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就敢生生毁掉他拼命给他的安宁,那些人的命是有多珍贵?低贱到不如狗的东西就比他重要吗?
烟杆的铜嘴敲在齿间,阎禅生用犬牙咬紧了,深深刻进里面。
一开始他是惧的,担心慕言会对他失望。
但随着时间推移,焦虑和惧怕又转为愤怒和恨意,恨慕言如此狠心,恨他为了逃跑如此煞费苦心。
甚至开始怀疑无论是无归夹缝的惨状还是那张药方都是借口罢了,他说不定早就厌烦了和他在一起,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迫不及待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好理直气壮地离开。
偏偏时间选在了战乱平息的时候不是吗?他跑出去都不用担心危险了,将他利用得干干净净又一把抛弃,谁敢说他不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
阎禅生恨极了,恨到顶点心尖又变得空落落的。
哪怕一封信也好,哪怕是撤开同生咒的压制,让他感受一下存在也好,让他知道慕言有好好地活着就够了……
他见到他肯定不会责怪他的,阎禅生心中默默祈求,他真的会好好谈一谈,然后抱抱他,亲亲他。
只要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快点儿结束,啊,真他妈的……
阎禅生一直等在九黎殿,等到万物封主,等到四海八荒皆以他为尊,也等到了万念俱灭,心火不在。
他连面对慕言时仅剩的好脾气也没有了。
整整十二年,慕言一封信都没写过。
啊……这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