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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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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拽得禅生太久了,以至于让他觉得如果没有他,他就活不了,不惜用这种方式来维持他们的生活。
慕言第一次认识到,也清楚若他不离开,阎禅生不会做出任何改变,只会隐藏得小心再小心一点儿。
他将那本书抄好,放在了藏书阁原先的位置。
慕言想了很久,没有在信中将他们的关系点明,保留了彼此仅有的体面。
书归位之后,陈书白的魂灵消除执念,在他消失之前,慕言画了超生阵,送他前往幽冥之下的妄虚境,不用再俗世漂泊。
那张千面妖做的画皮老精灵木替他改了改,改成一张泯然众人的脸,纸人也是由它裁的,慕言的功力还不足以瞒过所有人。
慕言穿上那具面皮,简单整理了行装,只带了一个小黑匣就离开了。
百年来阎禅生积攒出来的珍宝,他一件都没拿走,甚至脱下了手上的储物戒放在了阎禅生的枕头下面,唯有头上的湛卢,他思虑再三,将它带走了。
走的时候是在夜里,九黎殿静悄悄的,反常的一个巡逻的护卫都没有。
特殊的草木香灌满大殿,老精灵木用自身修为压制九黎殿的众人陷入深睡,它化形为蝶,静静地陪他走出九黎殿的大门。
“要出昆仑墟还需要经过好几道关卡,你能行吗?”老精灵木担忧道。
说实话让他出去,老精灵木是不愿意的,许是被阎禅生一直以来的小心带偏了,比之正常地让手下成年的孩子出去闯荡,它总觉得送慕言出去并不合适。
它心揪揪的,恨不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放心吧,我身上有掌门令牌。”慕言平淡地说道。
那块令牌他师傅自从给了他,就再也没有要回去,不知道他料没料到自己会用这块令牌离开万剑宗。
“老爹,此行必是多年不能相见,望您老人家多加保重。”慕言将它化形的蝴蝶捧在手里,他眉间并没有因为即将离开而舒展,反而忧心忡忡。
他怕他走后,禅生会针对老精灵木。
思虑几番,他将目光瞥向背后,一刹那,一对极白的飞羽庞然大物般出现在他身后,羽翅展开,末端染了一丝淡淡的粉晕。
老精灵木还是第一次看他的兽态,跟他本人的性格很像,简到极致也是一种华丽,明明看上去脆弱,却也足够庞大。
慕言揪下来了一根飞羽给它,叮嘱道:“若是禅生执意要知道我的下落,你将飞羽给他,也算一种交代。”
仅靠一根飞羽能不能找到他,慕言不清楚,但若阎禅生有本事,他尽管来,慕言是不惧的。
他回头再看了几眼生活许久的地方,它的外形真的很像一只鸟笼。
这是养金丝雀的地方,慕言想着,不适合他。
老精灵木看着他转身一头扎进了前方的黑暗中,背影慢慢走远,直至变得模糊,然后完全消失不见。
强迫自己收回留在他身上的神识,老精灵木去看面前飘着的飞羽,不去探究他要走哪条路,要走去哪,它不能知道。
留在慕言颈后的那道同生咒它加了一道空间禁术,人为阻断了两道同生咒之间的连接。
不这样做,阎禅生几个时辰之内就能把慕言从茫茫人海中揪出来。
几根细而软的树根破土而出,编制成一个小小空壳,老精灵木小心地将飞羽包裹好,将它藏入地底。
它再一次干涉了两人的命轨,或许又是错的,但谁知道呢?谁知道这是不是命运与因果一环套一环的结果,谁又能知道它是不是也是这场因果中被操纵的一环?
老精灵木久久地站在殿门前,心中满是惆怅,阎禅生满心算计,到头来得到的还是一场空。
等它回去的时候,余光瞥见的只有孤零零一张空白面具挂在梳洗的木棱边。
慕言要告别的只有老精灵木一个人,他走得决绝,无论是师傅师爷,还是师弟师妹,都不曾想到前一日还来他们院中小坐的人,再见已是十二年后。
整整十二年。
而在慕言的印象里,他离开的时间明明只有一年有余。
以至于再次见到阎禅生时,他还没有两人阔别已久的自觉,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小心藏着再见的欣喜。
抛却两人之间违背道德的尴尬,他还妄想着他们冷静之后能正常地相处,如同熟悉又陌生的关系。
结果换来的只有阎禅生虚假平静下神经质般的暴戾。
他打了他,第一次的。
'他怎么出来了?'
无形中,一波飘荡于自然之间的意识紧紧跟在他身后。
听说神明坠地之后,身躯可化山河,神识根植于此,有识无形,游荡于世间,随时光流转而寂灭。
那群意识嘀嘀咕咕。
'他要去哪啊?别乱跑啊,旧主回来要哭唧唧的哟。'
'都说养鸟要封窗的啦,不封就飞走喽。'
'想什么呢,等会儿就飞回来了。'
出了昆仑墟之后,慕言一路向西走,他扔了头上用来遮掩容貌的轻纱,将身上的衣服整得破破烂烂,花花绿绿,叫花子都没他花。
穿着那副面皮,他仿佛是脱离了教化的乡野凡夫,离开原本的圈子,肆无忌惮地闯进了凡人的朝都。
稍微好一些的,他不受五脏府所累,饿便饿着,反正也饿不死,一路上看风景,走走停停。
运气好一点儿能碰见一些好心人,看他个子高高瘦瘦的,就招过来干一些杂活,干完后给他一些吃食。
慕言觉得挺好吃的,干的活也不累,他喜欢坐在一个开阔的地方慢悠悠吃完手上的东西,眼神放空,神思游走在外,有的时候在房顶,有的时候在湖边柳木。
这让他想起他和禅生还没有去万剑宗的时候,他们一起流浪,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如何填饱肚子,其它的一点儿都不想。
那段日子其实不苦,至少慕言现在想想还能笑出来。
如果没有去修仙会怎么样呢?慕言想象了一下,还是不苦。
他会长大,阎禅生会从壳里出来,他们会去赚钱,然后每天晚上数完手上的铜板再睡觉。
他会扣扣搜搜一点儿都舍不得花,禅生估计会马上花完手上的钱去买好吃好玩的,然后……一半是给他的。
慕言笑笑,将阎禅生扫出自己的脑花。
昆仑墟在东极,西侧有很多未开化的地方,再加上如今修真界被三七分,七分为妖的地界,三分才为修真各大宗门的领地。
慕言避开所有宗门,专挑凡人的乡野小路走,很快就走进了荒无人烟的地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一路走一路停,碰见风景舒适的地方就停下来看一看,然后很认真地写日记,写完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黑匣子里。
早百八十年前,他就该出昆仑墟,到世间云游,救死扶伤也好,探险打怪也罢,万剑宗讲究入世再出世,等回到万剑宗的时候,应该是因果尽断,情浅道深。
'真能跑啊,跑出来俩月了。'
'糙有糙的活法,精有精的矜贵,他还真是什么都不嫌弃。'
'小鸟真的飞走喽,我怎么说旧主最近情绪有点儿偏激。'
'他快走进邹的领地了。'
'真好真好。'
'他的痕迹收拾干净了吗?不能被旧主发现啊。'
'小鸟小鸟,快进邹的领地吧,不能再出来干扰旧主了哦。'
'你们都不跟旧主说是吧?那你们不说我也不说。'
'把他藏好,旧主命盘里的北极、贪狼、太阳和破军星同时动了,意味着要步入正轨。'
'终于动了?'
'早该动了,要怪就怪鬼谟那只小鬼仙,真能干事儿啊,这么能干他不要命啦?'
'也不能怪他,他仙龄那么小,又没见过旧主。'
…………
慕言碰见了一个无赖,阻碍了他云游四方的计划。
起因是他在通往西域的茶马古道上误入一丛密林,等到傍晚密林起了浓雾,然后他就迷路了。
迷路就迷路,他等到天亮再走就是。
不巧当时他肚子有点儿饿,不幸他碰见了一处水潭,不妙他没看到旁边竖着一根'捕鱼?勾子打烂!'的警告牌。
最不好的是他烤鱼的时候还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他哭天喊地骂他吃了他的小美、小帅和小胖。
慕言看看自己手里串成串的三条鱼,没觉得哪美哪帅哪胖,再看看地上撒泼打滚至少年过六甲嗓门贼大的老伯伯,嘴角一撇,觉得自己被碰瓷了。
'你别喊了嘛,我赔你三条鱼?'慕言打着商量道。
'你赔?你全身上下有三个子儿吗?你赔?!'老伯伯大骂道。
慕言没有,但他跟他商量说可以去别的河里再给他捕三条鱼。
“不行!你捕的鱼永远都不可能是我失去的小美、小帅和小胖!”
“我好可怜啊!苍天啊!我造了什么孽!你冲我来啊!竟然让我的小鱼碰见一个杀鱼犯!”
“你赔我鱼!赔我鱼!我就要我的小美、小帅和小胖!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慕言看他这架势,将信将疑,勉强信了这水潭里的鱼是这老伯一条一条含辛茹苦养的,对他有很特别的意义,再加上确实烤了人家的鱼,所以答应了这老伯给他干几天活儿作为补偿。
直到后面这糟老头子看他短时间内不再想着离开,开始天天叫他去水潭杀鱼炖鱼汤,他这才确信这老头儿太坏了,就是想逮住一个人给他照顾晚年!
老头儿说他的名字只一个邹字,住在小邹村。
小邹村很怪,在村口卖包子的大娘长着一对儿兔耳朵,包子只卖胡萝卜馅,住在水井边的老实巴交农夫天天跟自己的狗说话,还喊它老大哥,学院教书的山羊伯伯真长了两条羊腿,还蓄了山羊胡须,在下面听课的有猫有狗有鹦鹉还有蛋。
那只鹦鹉一下课就跑来站他肩膀上鸟叫一会,然后送他飞羽。
慕言不要,委婉提醒它不要再揪自己羽毛,毛秃了不好看。
鹦鹉嘤嘤羞愤:“傻鸟!你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可以这么羞辱我!嘤嘤嘤嘤嘤嘤你等着!我们村就我们两只鸟!你等着!”
以后就叫这只鹦鹉嘤嘤了,慕言想着,然后反驳它:“村里不只有我们两只鸟,还有许多鸡鸡和鸭鸭,鸡鸡有雌鸡,鸭鸭有雌鸭,你去认识一下雌鸡和雌鸭吧。”
别老想着搞断袖,断袖不是那么好搞的我告诉你!
嘤嘤悲愤飞走。
小邹村,半妖村落,人与妖结合之后被丢弃之子,不被认可的天弃,竟然被一个老人收留回来,造就了这一方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慕言在这里待得越久越难懂邹这个老头,他嚣张惫懒,却对世间万物平等以待,明明身无二两功,却又对众多典籍如数家珍,说话句句切中要点。
最重要的是他有很多外界不曾流传的孤本秘籍,其中大多都是佛法。
慕言在这里停下来的绝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他在一众灰扑扑的孤本中看到了反修魔经和消厄论。
他见到的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住,这两本书正适合陷入魔道、恶果缠身的阎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