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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和谈的位置在古楼的一角。

      悬崖古楼,建在两座巍峨的山崖之间,位置距离凡人聚集的郦国国度不远,它们之间的距离寻常脚程不过半日。

      古楼幽闭僻静,由于两侧山崖遮蔽,大队人马只能镇守在山崖开阔的两端,互相牵制,以防有一方借和谈的名义趁机动武。

      古楼内,一排长桌如同泾渭分明的一条分界线,两侧剑拔弩张地坐满了人。

      一侧为人修,每个人都代表了身后的门派,另一侧则是为方便行事而化成人形的妖,隐隐以其中一妖为首。

      阎禅生并不起眼,他坐在最里侧,长桌的末尾,半边身子都被幽暗的光线遮蔽,一条腿翘起,交叠在另一条腿上,手搭在椅臂末端,有时候指腹会轻轻敲击两下光滑的椅面。

      同排的人挤在一起,坐得离他很远,那副场景不像排挤,反而像是惧怕。

      对面的妖族见那些人修每交涉完一部分,就会将交涉的文书小心地放在他手边。

      坐在末尾的男人看或不看,有时候会直接盖印,有时候会将文书又扔回去。

      虽然不明显,但他眉宇间确实隐隐流露出几丝不耐烦。

      见此情形,妖族私下交头接耳,视线小心划过坐在阎禅生对面的高伟男子,嘴里偶尔泄出阎禅生的名字、耻辱这样的字眼。

      高伟男子视线扫过去,刚才还喋喋不休的几个小妖顿时不敢说话了。

      阎禅生确实觉得烦躁,他再次瞥了一眼放置在房间角落的镇界石。

      镇在一界之石,妖族特意带来的秘宝。

      在它周身一里之内,脱离原世界,自成一处空间,空间的规则由镇界石的主人规定。

      它的主人獬豸不允许此空间内存在灵力、修为、阵法、咒术,设定了完完全全平平无奇的凡人空间。

      所以在场的无论是人还是妖,都将自己的修为压制近零,唯有妖族短暂能化成人形的化形丹被排出此列。

      也因此,阎禅生手背上同生咒的纹路变得很浅淡,他像被隔离在一处真空玻璃里,感受不到慕言的存在了。

      这让他心底升起飘渺的不安,这种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重,让他表现得些微有些暴躁。

      从根本上,在他出发之前,九黎殿里里外外都被他的人围得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不应该出意外的,

      无声中,阎禅生再次深呼吸一口气。

      “你在意那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观察他许久后问道,面容粗犷,声音厚重,“镇界石是为了防止某些情绪不稳定的人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毕竟有些人是惯犯,不得不防。”

      开口的正是獬豸,化成人形后,他的面貌大致三四十岁,面相庄重。

      这是还在记仇他当年趁它不备砍了它的角?阎禅生看了它一眼,目光落在它前额的黑痣,因为是人形,所以那只断角并没有出现。

      真无语,阎禅生想着,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愧疚。

      “你断一只角,却换得妖界前所未有的昌隆,不值吗?”阎禅生道,就差点明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甫一开口,无论是人是妖都安静了一瞬,当下局势紧张,没人敢拿獬豸的断角说事儿。

      对于人修,提这件事百害而无一利,对于妖族而言则是赤裸裸的挑衅。

      “你小子!”坐在獬豸身旁的一只妖反应过来,直接震地而起。

      獬豸抬手按住它肩膀,一把将它重新按回椅子。

      “值不值得先不作论,我倒是想问问,你心中亦有珍惜无比的东西,为了成仙登位,你可愿意舍?”它此时倒是没有了当年对他杀之而后快的恨意,语气很平和。

      阎禅生皱眉,定睛打量它几眼,“你什么意思?”

      獬豸:“我妖族要的不只只是修真界,我们要的是和人修同样能踏进上之九重的机会。”

      所以呢?跟他阎禅生有什么关系?阎禅生不为所动。

      “哈,”身旁有人低头嗤笑了一声,虽说努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好心提醒道,“妖之所以为妖,就是因为你们心中无大道,一切仅凭原始的本能行事,所以妖永远无法得道成仙,与其妄想天道,还不如……好自为之。”

      “没有自知之明。”其他人跟着笑了几声。

      “放你爹的什么狗屁!”妖族骂道,说话间隐隐露出口中的獠牙。

      “你们人修清高,了不起,那你们在这儿是给谁签卖身契呢?”

      “一群手下败将!都把祖宗基业输光了,还有心劲儿高高在上呢?”

      “这和谈不谈也罢,继续打啊!你们敢吗?”

      獬豸无视他们的争吵,开口道:“你真身为龙,与人族终归走不到一路,是时候回到母族这里,为母族考虑了。”

      它直接点破了阎禅生一直以来的伪装。

      阎禅生静了一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偏头去看旁边人修的反应,反而直直地盯着獬豸打量。

      他不清楚它葫芦里在卖的什么药,在场的人没必要相信一个妖的说辞,即使那是真相。

      在这里,如同他们和妖族之间横亘的长桌,立场才是决定思维的东西。

      他们没理由怀疑一个带给妖族莫大耻辱、杀妖无数的人竟然会是对立的种族。

      这种挑拨离间太过荒诞和愚蠢,所以阎禅生一时猜不明白獬豸的意图。

      但他撒谎撒得驾轻就熟。

      “龙?可笑,我砍断你的角,是把你的脑子也一块砍了吗?”阎禅生不耐烦,这种无关痛痒的言语攻讦让他连骂人都显得漫不经心。

      “别上下嘴皮一碰,就把我说成那种低贱东西。”

      他连自己的物种都骂,在他的认知里,阎禅生就是阎禅生,是他本身,种族、血脉甚至名字都只是他的外壳。

      然而獬豸是在很认真地跟他说话。

      “人、妖、鬼、魔,三万年为一届,人修的时间快到了,大机缘者为妖,他飞升是妖族飞升的钥匙,”獬豸笑了笑。

      “那棵古树不可能没跟你说过,一开始它带你来找我就是因为它看到了循环的转机,可惜……”

      獬豸垂下眉眼略微沉吟了几息,或许是在可惜当初它没有看破,也或许是在可惜阎禅生身在局中却想走到局外。

      “阎禅生,我很期待,你问我这根角断得值不值,这是你欠我的,等你要还的时候我再回你值不值。”它抬眸笑了笑,并不在意这一时的得失。

      这论调阎禅生确实听腻了,以往他还会想想如果他是大机缘者,那慕言是什么?

      他的转折点?成就他的消耗品?一个微不足道的并不被重视着的话本配角?

      因为太过恶心,所以阎禅生不再深思。

      而不管他信还是不信,他很清楚他不会还,因为他不信因果。

      等到和谈的事宜暂且告一段落,阎禅生踏出古楼,踏进传送阵回到昆仑墟九黎殿时,他还没意识到他要面对什么。

      他回来得很早,时间还没过卯时,天边也只微微透出一些蓝。

      往常这个时间慕言还没起身,所以他动作放得很轻。

      刚进入九黎殿殿门的时候,他看到殿门外种的神降花田被烧了,眉头皱了一下。

      李瑶瑾带着殿内一多半人候在殿外,见他不愉,小心解释道半个月之前,公子不小心将花田烧了。

      听到是慕言烧的,阎禅生才觉得花田无所谓,转而问道:“他不开心了?”

      若是不小心烧的,估计这一个月他都会不怎么开心。

      他烧了花就会担心阎禅生会不会责怪他,阎禅生也是奇怪他为什么总会这样想,明明那些对他来说只是养好慕言的其中一个养料。

      养料的价值只取决于被养的人。

      李瑶瑾因为神经紧绷一时没理明白,有些急地解释道:“公子不是因为生气故意烧的花,只是玩火不小心烧的……”

      阎禅生偏头看了她一眼,果断放弃交流,抬脚走向殿内。

      整座殿群,慕言被他藏得很深,日常活动的动线只在庞大殿群最核心的位置。

      阎禅生在这那几座殿都铺满了厚厚的羊绒毯。

      等到寝殿的位置,后面的人便不再跟了,李瑶瑾也停止向他简述近一个月慕言的动态,带着人往悄悄后退了下去。

      几乎没什么响动地打开房门,再绕过几道屏风,走到殿后深处的位置。

      脚底陷进厚绒毯里,轻得没有声音,等他踱步至织金棉的床帐前,撩开床帐的一角,阎禅生还没见到人,嘴角就先挂上了笑。

      就着昏暗的光线他抬眼看向床帐里面——

      嘴角的笑刹时静了一瞬,然后慢慢变得僵直,心脏坠空一样猛地坠了下去,让他全身刷过一层冷意,脚底踩不到实处。

      床上的被褥规规矩矩的盖着,只是被包裹着的不是慕言,而是一个纸人。

      扁扁的一层,睁着空洞的眼睛望向床顶,嘴角勾着弯钩笑。

      阎禅生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往后数十年做梦都是活碰乱跳的慕言一眨眼就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纸人。

      纸人裁得很粗糙,像是匆忙剪的,脸上却画了慕言的五官,跟他有七八分像。

      他一眼就能看破的幻象,对于其他人而言,床上的纸人就是真实的慕言。

      “……来人,来人!”阎禅生爆喝道,瞳孔里窜出红蓝两种幽光,蓝将红烧得更加浓烈。

      床上的纸人听到他的声音,原本暗淡粗糙的眼睛却像是被点亮了。

      一团火从眼珠开始燃烧,几息间便燃完全身变成一团金色的灵。

      灵的外形很散,如同一把没有燃料的火,越烧火焰维持的时间越短。

      外面的人冲进来的时候心惊胆战地看着暴怒的阎禅生,以及从公子床榻上飘出来的一团金灵。

      慕言的气息……阎禅生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团光点。

      金灵往外飘,阎禅生小心地跟着,双手捧在它下面小心地护着它。

      可能是慕言开的玩笑,他心性孩子气,不知道这样会伤人,阎禅生安慰自己。

      但是只这一次,他得教他改,下次不能再这样吓人了。

      金灵将他带到了书房,在书房正中的案几上徘徊了一会儿,向下坠入一封信中消失不见了。

      玄木案几上只有一封黄色书皮的信封,除此以外空荡荡的。

      阎禅生看了眼信封上的字——禅生亲启,慕言的字迹。

      他的字跟自己的很像,只是不像他那样刚硬,落笔的笔勾总是飘一些,带着弧度。

      莫名的不安划过心间,阎禅生皱紧了眉,一把将信封撕开,掏出里面的信。

      是封留影信。

      幻影保留了信开始到结束的过程。

      阎禅生抬眸便看见慕言坐在案几前,挽起袖子提笔蘸足了墨。

      面前的信纸是空的,慕言盯着它看了许久,笔尖悬在上方迟迟不落笔,豆大的墨点滴在了信纸上,糟污了纸面。

      阎禅生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种情绪,思绪万千又归于沉默的决绝。

      一张信纸,寥寥几字,耗费了他半日光阴。

      他开始写了——

      “禅生亲启。”

      “我走了。”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要来找我。”

      慕言停了停,抬眸快速眨了两下眼皮,将眼中的湿意憋回去,握笔的手些微有些抖。

      “......无归秘境的夹缝,我看到了,禅生——”

      他本来想说那种邪路不要为了任何人走,哪怕是他,但他落笔时略顿了顿,又改为“哪怕是你,我也无法坦然处之。”

      “望君珍重。”

      朱笔落,幻影消散。

      书房里一时变得空荡荡的,阴沉昏暗。

      阎禅生长久地站在原地,盯着幻影消失的坐席,等待冷意一遍一遍地刷完全身。

      他的神思在看到无归秘境的夹缝时就变得空茫,手背上的同生咒已经完全催动,痕迹重得如同刀扎进手背,血肉模糊,但他还是感应不到慕言的位置。

      他仿佛还被留在古楼的真空玻璃里,完全感受不到慕言的存在了。

      恐惧,如此剧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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