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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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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到不见日光的阴林下一角,零零散散的残肢半遮半掩地落在腐蚀质当中,流水一样的血渗透进土层深处,一片狼藉织染浓烈的血痕,血腥味厚重得方圆百里都能闻到。
偌大的无归秘境静悄悄的,没有妖兽敢靠近此处,因为它们的主人正在进食。
龙尾随意绞动一番,一头正值壮年的双头虎纹豹的全身骨头被绞断,阎禅生伸手掏出它体内的兽丹,上面还沾着温热的血。
混着血迹,阎禅生张嘴咬在齿间,半分不嫌脏污地吞进胃里。
兽丹破碎,外放的灵力只汹涌了一瞬便被迫沉寂下来,它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在他周身,一滩黑稠中流动着焰火的粘稠液体覆在尸首身上,由表及里,顷刻便将尸身吞吃了大半,如同流动的火山岩浆吞没石块,侵蚀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的血,体外异化成吞吃的活物,处理食物的残渣,供给这副亏空的身体,吃的妖兽越多,它看上去越肮脏。
幽蓝的眸色灰蒙蒙的,阎禅生抬头木然地搜索着食物,他看上去好像永远吃不饱,已经习惯大幅度吸收灵力的经脉受不了灵力像溪水一样淋淋漓漓地淌进来。
枯竭的黑洞如同怪物一样在体内叫嚣。
“慕言。”他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眼前闪过慕言被他压在地上,双腿被龙尾绞住的样子,脖颈泵出的温热鲜血刺激他的舌尖,让他觉得甘露一样的鲜甜,血从牙尖挤落,滴滴答答地滑落,汇成一条小河。
喉结滚动,阎禅生饥渴地舔了舔自己的兽牙。
等他惊醒,反应过来自己在渴求什么的时候,浓重的冷意从尾部尖端一路窜上来,爬上脊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伴随胃部不适的痉挛。
这种感觉他其实一直都有,每次行完房后对他的食欲尤其强烈,他以为那是情欲的载体,他克制得很好,每次从背后抱着他,慢慢亲吻他的肩骨就足够了,只要时间过去,这种欲望就会退却。
他以为他不会伤他的。
无端的笑意牵引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将表情撑得狰狞,阎禅生撑起龙尾高高站起,阴森的幽暗中,蓝眸射出的精光如同鬼火一样,阴冷而神经质。
食物,灵力,他要尽快喂饱这具身体。
与他融合的另一个神魂为躲避天道碎成无数光点,流散在整个世间,才导致他身体吸纳灵力的能力骤降,只要他尽快提升修为,变得和另一个一样强悍,他就不会失控,像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他像个君主挑选自己领地下的猎物一样,速度极快地在秘境各处流窜,即使修为最高的几只守阵兽都被他吃了,仍不足以填满黑洞的三分之一。
他这才发觉,即使拥有十座上古秘境的其中之一,他能得到的仍然少得可怜。
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阎禅生停住,表情空了一瞬,但他犹豫的时间其实非常短,几乎是身随心动地,他转身向秘境与外界空间的夹缝中走去。
那里被他锻造成了牢笼,用作他的私狱,关押与当年的事有关联的人,三十四张卡片他已经集齐了二十三张,另有数不清的他们的拥护者,全都亡殁在了这里。
他将他们像是陈列展示一样倒悬在半空中,残体倒悬,破碎的魂灵向下坠进狭小的困灵瓶里,即使死了,也要无时无刻地接受凌迟一般的痛苦。
这些魂灵就是锻造七阴台的材料。
他不碰魂灵,这些昔日大能生前留在体内的灵力与丹田处的灵体已经足够他消磨了。
众多尸体当中,还有两个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人,被锁链铐在了角落。
两个老东西,意识到有人进来,浑浊的眼睛抬起,看见阎禅生逐渐靠近的兽身,瞳孔一瞬间放大,心神剧震。
此处黑暗没有边界,只有阎禅生出现时,空间顶部的一盏夜明灯才会微微亮起。
炽白色的灯光将他的影子压在两人身上,阎禅生明晃晃地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而对面两个连话都无法完整说出口的人,也看出来以往阎禅生出现时总会投射出的厌恶、嗜杀的目光,此时却沾染上了不可理喻的食欲。
他们几乎活着看见阎禅生挖出他们体内的灵体,然后啃食殆尽,一团污糟的血燃着炽烈的火星蚕食了他们的道体,唯有破碎的魂灵进入困灵器中,无比痛苦地一遍遍经历死前的痛苦和绝望。
阎禅生强迫自己忽略吞吃的触觉,忽略此时翻涌不尽的恶感,将得到的灵力全部融进空虚的身体里。
他生来就是妖,妖与人无法共存,所以人吃妖,妖吃人,有什么不对?
就像刚才他吞吃那些兽一样,一切都是他填补灵力的工具而已,没什么不同。
与一枚丹药、一颗灵草、一株会跑的人参,没有任何区别。
全部吞进去之后,双手用力卡紧脖颈,好一会儿,等胃部不再反怄,他抬头,将冷得无机质的目光投向空中的数十具残身。
微渺的黑气萦绕在他周身,缭过他的眼睛,在幽蓝的眼珠上染上了红色的斑点,前所未有的煞气从他身体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阵门之外,慕言等在此处,他身上的面皮已经卸了,但身上的衣服没换,只脱了繁重的外袍,留下一身轻便的里衬站在外面,里衬的裙底拖曳在地上,盖过了脚面。
禅生的衣服里外都是黑的,上面还喜欢绣暗纹,慕言摸了摸,发现上面绣的是神降花,不禁笑了笑。
他抬手抚摸上阵门,阵门对他的反抗可谓轻柔,宛若两块同极相斥的磁铁一样,隔空的磁力推拒他的手离开。
与先前不同,慕言下定决心,坚持将自己的手触了上去,手掌在门上画符一样勾过几个位置,阵门的反应变得剧烈了一些,幽蓝的禁制符文铺满整间书房,仍然抗拒他的靠近。
慕言游走在这些符文之间,拿了纸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精神高度集中,企图找到破解阵门禁入的钥匙。
他从昨日正午便不曾休息,却反常地精神振奋,一点儿疲累的意思都没有,连以往都要戴的全白面具都不戴了,但他的脸色可谓极差,眼下青黑,唇色白得跟纸一样。
无论是膳食还是汤药,都堆在一旁,不曾动过。
李瑶瑾被关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肯定是吓着了。”她一边走一边对一旁站着的冥阉嘀咕道。
冥阉想着尊后在殿上表现得十分正常,怎么会被吓着?随后想到尊后精神一直紧绷,紧绷过度的话确实会应激。
“怎么办?要用药吗?”他问道,他是个粗人,只懂得有了灾病就喝药那一套。
李瑶瑾面色犹豫,看看天色,嘀咕道再等等,等到天色稍晚些,若是公子还不累,就点些药香让他入睡。
若主子还在,公子要用什么药万万由不得她做主。
这一等便等到了此日晚间,天边的残阳被暗色侵殁。
李瑶瑾命人偷偷在书房角落放下一个小香炉,袅袅青烟从香炉顶冒出,裹着药香向坐在纸堆里的人飘去。
隔着一条门缝,她偷偷观察,见好一会儿了,慕言还不困乏,眼睛反而被熏出了红血丝,她吓得要进屋内将香炉灭了。
也就是这时,书房内幽蓝的强光一闪,伴随一阵风,将慕言脚边的纸张吹乱了,他抬眸,禁制的符文消散,那道紧闭已久的阵门于落日之际终于打开,一道半人半兽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慕言感觉鼻腔忽地升起一股酸意,心口闷闷的。
阎禅生全身上下可谓狼狈,身上的衣服、指间、龙尾包括头发都沾满了血。
打开门的一瞬,他就看到了慕言坐在了地上,身上穿了他的衣服,那衣服并不合身,穿在他身上宽宽大大的,慕言极少穿黑色,所以一眼看下去很打眼。
他不适合穿深色,会将他身上鲜活的气息压得沉闷,原本不多的生气都快被压没了,就像现在,阎禅生觉得他的状态比自己还要糟糕。
阎禅生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确定自己身上没出现渴食的冲动,才挪动龙尾,站得离他近了一些。
“吓坏了?”他道,抬手虚虚拢了一下他的头发,他手上有血,不太想沾到他身上。
慕言从地上爬起来,阎禅生的兽型很高,即使他的龙尾刻意压低了一些,他仍然比人型时高出许多,慕言此时站起来只能到他胸口。
他踮起脚尖抬手,应该是想勾住阎禅生的脖子,却不曾想阎禅生会退后一步躲开。
“脏。”阎禅生道。
慕言才不管他这一套说辞,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快要哭一样。
“我吓坏了,你都不抱我吗?”
他倒是比平日会示弱一些,想来是这一天一夜真的难捱。
阎禅生愣怔了一瞬,犹犹豫豫地俯下身,穿过他的腰身将人搂过来一些,他虚虚地抱着,只敢闻一闻他鬓角的气味。
慕言却实打实地勾住他的脖子,蹬掉脚下的黑靴,赤裸的脚尖踩住他龙尾上的几片龙鳞借力,将自己结结实实地挂在了他身上,下巴成功搁在了他的肩窝。
阎禅生手无措地在他身周移动,不知该放在哪,最终无奈叹一口气,抱住人臀腰部,将人托住了。
慕言身上也沾满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儿。
“去准备沐浴的汤池。”阎禅生吩咐道,稍等了一会儿,将人抱进了后殿温热的汤泉水里。
水同样浅浅一层,堪堪淹没他的龙尾,水里放了几味袪乏止血活络筋骨的灵草,如同飘动的萤火一样,在汤池内随着活水游动。
慕言坐在池子边,在阎禅生头上打上皂角沫,给他洗头发。
他身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个别刀口深的伤口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红痕,慕言抬手在上面摸了摸。
这些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慕言脖颈处的咬伤他却十分在意,阎禅生坐在他靠下的位置,背靠池岸,仰着头,从倒转的目光中一直盯着看。
“慕言,”他又问了一次当时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跑?”
慕言正给他揉头发,两只手都是皂角沫,手上不得空,看见他又皱起的眉峰,下意识地在他眉心亲了亲,又痒又轻的触感,将他眉间的愁绪压平了。
“你又不会真的伤我,我跑什么?”慕言道,理所当然地。
从一旁的水桶中舀一瓢热水,慕言让他闭眼,同时一手护在他眼睛上,一手慢慢将水瓢中的水从他的头顶倒下,血水顺着头发淋入池中,染红了他周遭的池水。
阎禅生没有闭眼,他透过慕言的指缝一直看着他,那道咬伤再深一些,就要咬到大动脉了,如果这都不算伤,那什么才算?
“言言,你要跑。”他道。
下一息又像担忧什么一样,补充道:“但不要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不要离我太远。”
离太远的话,他会疯掉的。
阎禅生转过身,搂住人的腰身将他抱住了,严丝合缝的,姿态又像倚靠在他身上。
“我不会再伤你,你也不准从我身边逃开,无论我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阎禅生沉声道,即使他变成吃人吃妖的烂泥也一样,他想着。
慕言看不见他的神色,他安抚地抬手拍拍他的背,答道:“好。”
阎禅生很郑重地对他说:“我记住了。”
他的记性很好,即使过去几十年,记忆也不会褪色,
所以他永远不会放过慕言。
因为他还是从他身边逃跑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