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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   望泞二百一十八年,春,三月......

      慕言坐在桌案前口中一边默念一边在纸上写字,他在写信,写给阎禅生。

      他二月末的时候刚回来过,呆了不足半天就离开了。

      三个时辰,慕言停下来,分神算了算时间,上次是三个时辰,再上次是年尾,因为要忙祭典,时间很紧,所以只在匆忙中见过几面。

      慕言不由叹口气,有些心焦地用笔杆戳了戳眉心。

      再过一旬就是他们的生辰,慕言想着措辞想让阎禅生再回来一次,但又觉得他很忙,战事紧张,笔尖蘸了墨在纸上晕染出一个黑点,他也没能写下什么。

      他每一旬都写一封信寄给阎禅生,虽说从没有收到过他的回信。

      慕言盯着纸上污黑的墨点,抬手换了另一张干净的宣纸。

      该想什么理由能让他回来呢?慕言想了很久,最终在纸上写道昆仑东虚的神降花要开了,闻诡谲绮丽,千年一现,珍贵至极,可否回而共观之......

      慕言停顿许久,又将最后一句划掉,改成若战事和缓,期回而共观之。

      之后将信工整地誊抄一遍,折好,装进细长的竹筒里,在竹筒上系上平安福,平安福红绳系三角黄符,符上写了万种笔法的安,也是他学着做的。

      弄完之后他起身走向通往后院的房门,在门上轻敲三下,幽蓝的符文迅速亮起,一瞬后寂灭,慕言将门打开,迎面一股汹涌的灵气拂过,即使慕言已经不算修真之人,也不由闭了闭眼。

      一马平川的原始草原绵延至无边无际,完全不是之前的后院。

      阎禅生在这扇门上设了结界,能通往他的秘境无归。

      慕言抬脚没入草里,他走得稍快了些,那些草擦着他腰间的衣带流动。

      一马平川中突兀地长了一棵很高很高的树。

      “老爹!”慕言远远地叫了一声,走到近前的时候,他像之前一样将竹筒投进它的树洞里。

      “这次也拜托老爹帮我送信。”慕言笑道,拍拍它的树洞。

      蝶喰老精灵木抽出一根细长的嫩条缠住他的腰,突然将人向上一抛,慕言惊呼一声,眼睛眨都没眨,兴奋地看地面远离,下一刻嫩条又向下一勾,天地倒转,他已经倒在最高处的树冠顶躺着了。

      就像那些喜欢把小妖顶在头顶上遛弯的老妖一样,蝶喰老精灵木也有这样的爱好。

      “他又不回你的信,老理他做什么?”蝶喰老精灵木道。

      慕言笑笑,惬意地看上方蓝天,感觉这样的天颜色再深一点儿,就是禅生显露兽形时的眼睛。

      “他不回便不回,我知道他看了。”慕言道。

      蝶喰老精灵木嗤笑一声,“这句话就是让怀春的姑娘听了,都得骂一句傻情郎。”

      情郎?慕言眼皮一跳,胳膊一伸,将它长在最尖尖上的一枝嫩芽掐掉,手掌长的高度,长了几片蝴蝶叶,饱含蝶喰老精灵木的灵气,扔掉太可惜了。

      慕言将脸上的面具抬起一个弧度,揪下上面的蝴蝶叶吃掉。

      蝶喰老精灵木骂他,“辣手摧枝,同类相食!”

      “同类?”慕言一顿,支起上身,问他,“你是说我也是妖?”

      他试了很多法子,都没有变成妖身,他去问过师傅,师傅让他不要多想,说他不是妖,可他不信,他明明变过一次。

      “老爹你见多识广,你帮我看一看,我是什么妖?”

      蝶喰老精灵木顿住,瞧着慕言难掩期待的样子,它沉默了许久,沉默到慕言忍不住要再问一遍的时候,它道:“你不是妖,是人。”

      心口重重一坠,慕言皱眉,情绪不高地答了一句:“嗯。”

      有鬼面具挡着,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也是奇怪,”蝶喰老精灵木瞧他反应,揶揄了一句。“你从小到大都是人,应该想当人的,怎么会想当妖呢?”

      慕言没说话,他又揪了一枝嫩芽,背过身去将叶子揪下来塞嘴里。

      “小坏蛋!”蝶喰老精灵木骂他,但刚被揪过的地方又长出新的嫩芽,凑得离慕言更近了些。

      阎禅生确实没回信。

      到生辰这一天,慕言收到了李瑶瑾呈上来的漆木盒子,里面是八颗据说很珍贵的璃珠。

      慕言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了一旁,“你告诉他,我很喜欢,多谢他相送。”

      李瑶瑾抬眸看他重新拿起桌上的书来看,没有再瞧一眼璃珠的意思,这明显是不喜欢。

      阎禅生也瞧出来了,他坐在营帐里,手里捏着几颗黑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和冥阉下棋。

      “璃珠里面是星河,神降花也是坠落的星辰长成的,两个东西一样,他怎么不喜欢?”阎禅生疑惑道,眉峰紧皱。

      冥阉不知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真的在问他,斗胆回道:“公子也许就是喜欢那一种东西,不喜欢替代品。”

      阎禅生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向后靠在椅子上算了算时间,随即起身消失在了营帐里。

      冥阉再抬头,只瞧见几颗黑子散落在地上,发出几声脆响,营帐里已经不见主子身影了,想着这儿离昆仑的东虚可不近。

      阎禅生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快落下去了,东虚还是光秃秃的一片。

      不知神降花是开过了,还是根本就不会开,阎禅生烦闷地叹口气,偏头瞧了一眼,远远地望见一栋破败的建筑,看上去,规制竟然跟通天神殿大致一样。

      他从来不知道东虚还有这样的东西,等走至近处,原本残留在此处的禁制非但没有排斥生人的进入,竟然还向他主动打开了殿门,殿门上的牌匾依稀可见三个大字。

      “九黎宫。”阎禅生念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很熟悉。

      走至大殿内,与通天神殿不同,这里的顶设得很高,看上去空空荡荡的,顶部用琉璃砌成拱形,很通透,如果白天有日光射进来,应该会很漂亮。

      看上去像个鸟笼。

      阎禅生突然停下,挪开自己的左脚,垂眸看向自己刚才不小心踩碎的地砖。

      从宫殿的布局和阵法的五行和谐来讲,这一块砖应该是禁制的中心。

      蓄了一丝灵力沉降在脚底,阎禅生重新碾上去,幽蓝的灵力浸入禁制内部,地面顿时震颤了几分,一道极其复杂的阵法在他脚下展开,由下及上将整座宫殿封锁得十分完美。

      这是个无人能打扰的清净地儿。

      适合把慕言藏在这里。

      阎禅生首先想到,但随即笑了笑,不由心地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宫殿之外,将近午夜的时候,阎禅生等在这里,望着还是一片荒芜的东虚,正想着要不要打一颗星星下来,他的生日就要过了。

      右手摸上腰间的剑柄,金戈相碰的声音缓慢响过半簇,他的剑只抽出一半,空中恰时寒光一闪,不用他动手,星河此时落了。

      流星划过夜空,星辰落地成雾,雾中开花,大簇大簇地织染,宛若地上银河。

      确实如慕言所说,很漂亮,很珍贵。

      阎禅生看了一会儿,挑中一枝开得最盛的,等摘下来,与它相连的其它神降花霎时枯萎,化作地上掺着火星的泥沙。

      神降花,星辰落,神明倾,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花语禁忌。

      这副场景多像慕言长在他身上,他死了,慕言也活不了。

      阎禅生笑了笑,他突然想让神降花在这里常开,既然慕言喜欢。

      灵曦阁,慕言趁李瑶瑾睡了,偷摸摸进小厨房,里面还剩点儿食材,鸡汤面是做不了了,但还可以做点儿素面。

      慕言给自己煮了两碗,他要把禅生的那碗也吃掉。

      食材有限,煮得不是很好吃,慕言将面具同样掀起一个弧度,刚尝了一口就被气笑了,勉强咽了下去。

      “阎禅生,等你下次回来,不补过一个生辰都说不过去。”慕言咬牙笑道,挑起另一个碗里的面刚送进嘴里,就瞥见桌上一角突然出现的神降花。

      “咳咳咳咳咳——”

      慕言呛得把嘴里的东西吐掉,拿起桌上的花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又猛地抬头瞥了一眼时间,随即想到什么,匆忙起身往昆仑的东虚跑。

      知道自己靠两条腿跑不到,刚跑出门,又跑回来牵走一只仙鹤。

      匆匆忙忙的,三月,天气还不是很暖,等飞到的时候,慕言蜷在仙鹤上,鼻头都冻红了。

      阎禅生躲在暗处远远看着,小声吐槽道:“这是哪家的笨蛋?”

      “阎禅生!”

      阎禅生吓得一个激灵。

      “我看到你了!你快出来!”

      阎禅生看他冲另一个方向喊自己名字,发现没反应,换了一个方向又喊了一遍。

      阎禅生笑笑,抬手招了招风,让风把神降花的花瓣吹到他身上。

      神降花开在雾气里,随雾气流动,从一面来看,像一堵连天的花墙。

      “愿你岁岁年年有此生辰。”阎禅生轻声道。

      慕言没找到人,坐在仙鹤上看了一场花海,等回去的时候,真的吃到了两碗鸡汤面。

      慕言慢慢地吃着,很开心。

      望泞二百一十八年,九月,秋。

      慕言躲在很偏僻的一处山崖吹风,两腿悬在悬崖外边,他在这儿已经坐了不短的时间。

      他知道阎禅生正在后面看着他,不过他没回头,等阎禅生离开了,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昨天晚上阎禅生突然回来,扔了一剑,惹怒了师傅,把他拖走后,又......

      慕言不由摸了摸自己嘴唇,烦得往山崖外扔石子。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和男子相爱是什么感觉?为什么禅生会有这种感觉?

      慕言不明白,他已经不能再修炼,也不是一只妖,绝了长生的路,几十年后,他会垂垂老矣......

      “禅生在想什么啊?”慕言自言自语道,眉间的愁云不曾散开。

      “师兄!”

      慕言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自家的师妹和师弟。

      “嘉慧?无忧?”慕言怪道,“你们来这儿干嘛?”

      “师兄,陪我俩下山去渡口镇玩一趟呗,下个月我们就离开万剑宗了。”何嘉慧道,跑过来拉师兄的胳膊。

      “哦对,下个月你们就要......”慕言顿住,看向他们的目光不由带上了愧疚和心疼。

      下个月,他们要入伍了,去前线。

      而下个月也是坐论道,亏他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说揭露真相,结束战争,结果发现他简直什么用都没有。

      “诶呀,师兄,你别想那么多,中秋刚过,这个时候去说不定还能吃上月饼,我想吃月饼了。”何嘉慧笑嘻嘻地撒娇。

      “我也想。”殷无忧附和。

      “那我们偷偷去,别让别人知道了。”慕言笑道,一手拉一个偷偷往后山的方向走,那儿有条小道,基本没什么巡山弟子。

      他在山上待了一年,至今没觉得下山有什么不妥,他一直戴着面具,又没人认识他,若他不开口提当年的事,师长也不因为担忧他乱说而下禁令。

      殷无忧被拉着手,不好意思地笑笑,感觉师兄拉他们的样子还像小时候一样拉两个小孩。

      他们都知道师傅对师兄的禁令,之前看师兄总是闷在房里,几次勾搭师兄去玩,都没成功,这次总算得手了一回。

      “师兄师兄,你小金库里的银两多吗?”何嘉慧眼睛放光地问道。

      “多啊,”慕言笑笑,回道,“很多。”

      “师兄最好了!”何嘉慧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阎禅生此时规矩地跪坐在慕云起面前,短暂地收回了看向慕言的视线,此时还不知道他已经偷偷下山了。

      抬手将新得的春山百草茶推过去,阎禅生笑眯眯道:“弟子昨日鲁莽,还请掌门恕罪。”

      “鲁莽?你确定不是早有祸心?”慕云起没半分笑意。

      阎禅生嘴角一弯,“自然不是。”

      “你昨天晚上拉慕言回去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慕云起屈指弹开面前的茶。

      茶盒砸在阎禅生胸前,他任由茶盒摔在地上,没接。

      慕云起:“我说过,让你收敛,你做不到,我帮你,从今往后,没有我的诏令,你不得踏入忘虚峰一步——”

      “掌门,”阎禅生打断他,突然插一句,“您与其关心我和慕言的事,不如关心关心我师傅最近在干什么。”

      “你师傅?”慕云起心上奇怪,“你师傅闭关已经足有两年,我未听说他出了岔子。”

      “我师傅......确实不会出运功上的岔子,”阎禅生半吞半吐,却看好戏似地瞧着他的表情,“因为他根本没在......闭关,甚至人都不在登极峰。”

      慕云起微感不妙,面上寻常道:“噢,既然你师傅闭关出来了,我自然是要去拜访的,这与你无关。”

      阎禅生眉头一挑,抬手将紧握的右手伸到他面前,待他的眼神被吸引过来,手掌松开,一枚玉扣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

      司眠的贴身玉扣。

      慕云起的视线从玉扣上拔下来,看向阎禅生。

      “掌门,您尽管去拜访,弟子先行告辞了。”

      阎禅生说完起身,离开了房间,他似乎笃定慕云起会同意跟他做场交易。

      那枚玉扣是司眠的秘境钥匙。

      至于怎么得到的……确实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耍了阴招,他当时是让李族去做的。

      慕云起盯着它犹豫了半晌,敌不过心中焦虑,最终还是拿起玉扣抛上半空,玉扣微微一闪,慕云起随即消失在了原位,只留那枚玉扣砸在空了的蒲团上。

      阎禅生走出峰顶时,心中大石落地,正是得意,正想去慕言坐着的崖口哄人,刚转过身,脚下突然一顿。

      阎禅生愣了,反应慢了一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只看见满手的红。

      上面多了一道刀砍的血口,他脑子里嗡得一响。

      山下渡口镇,三个人乔装了一番,赶上山下庙会,人潮汹涌,很是热闹。

      “诶师兄,你看,”何嘉慧将嘴里满口的酸梅咽下,手一指,“那个和尚好傻,他怎么在每个佛像前都投钱啊?他不认识佛吗?庙会上好多用泥巴像骗钱的。”

      她说得声音不小,那个正往功德箱里投钱的和尚似乎听见了,视线往他们这里偏了偏。

      殷无忧揪一把自己师妹,“你小声点儿,人家都听见了,世上傻和尚那么多,还不许多人家一个了?”

      何嘉慧“噗嗤”一声笑了。

      “诶,和尚,这可是昆仑山下,不信佛的。”殷无忧好心提醒道。

      慕言无奈笑了,向那和尚施了一礼。

      何嘉慧拉着两人要赶去下一家吃好吃的,恰好那和尚完全看了过来,头上戴着的帷帽被风吹开,何嘉慧看了个正着。

      “嘿,还是个帅和尚。”何嘉慧笑嘻嘻道。

      三人不早不晚地下山,赶上了日头正烈的正午,两个小的吃喝了一圈后就倒在了树下乘凉。

      慕言瞧一群小孩玩过家家瞧得出神,突然觉得如果自己再也入不了道,与其当拖累,还不如来当凡人的好,凡人有凡人的乐子,成仙有成仙的烦恼。

      他能吗?

      不成妖不成仙,隐居在闹市里,当一个普通的人。

      脱离万剑宗,脱离师傅,脱离禅生,活成另一个样子。

      他能吗?

      “师兄小心!”何嘉慧突然尖叫一声。

      慕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余光瞥见一道直冲他而来的寒刃,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侧,等躲过刀,抬手抓住来人的手腕,侧翻,手击内肘。

      动作一气呵成,慕言一时忘了自己没灵力,而来人却是个修真之人,等发现他手中的刀没掉,再想躲时,已经来不及了。

      手上的护身戒指来不及完全张开结界。

      刀尖划着结界的边缘堪堪擦过耳边,削断了几缕发,慕言抬手护住头,有结界撑着,刀刃没在他手上留下太深的伤口,随即就被师弟一把拉到了后面。

      何嘉慧和殷无忧已经和那人缠斗起来。

      慕言顾不得手上的伤,从随身带的储物袋里掏出几张传送符,还有一块能释放灵力的晶石。

      晶石在中,符咒三张摆在对称的三角,慕言匆忙画了一座昆仑的山门。

      “不要跟他久战,快过来!”慕言喊道。

      话音刚落,就见何嘉慧被一脚踢中肚子,倒在地上猛吐了一口血,寒光紧随而至。

      慕言脑中锐鸣,来不及多想,脱下手上的护身戒指一把丢了过去,护身戒指在他身上罩下的结届散开,随着距离何嘉慧的位置越来越近,转而护在何嘉慧身旁,哪知那人突然刀口一转,转而劈向慕言,几步就到了他近前。

      “师兄你快走啊!”殷无忧喊道,双目赤红,撑着肩胛上的伤,紧追在后面。

      时间在慕言眼里好像变得很慢,他看了一眼脚下的阵,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弟师妹,眉头一皱,没动。

      脚尖在阵中多添了几道阵纹,慕言抬手从旁边抽了一根半长竹竿,随着阵中晶石开始释放灵力,他手掌撑在竹竿两侧,用力一合,数道由竹竿断成的尖棱向来人射出。

      他做得很快,几乎只用了那人两步的时间。

      还未等木与戈相击,在他们之间突然升起一道由经文撑起的墙体,尖棱插在上面,而另一个人连人带刀被一下子震开了。

      慕言愣了一下,随后注意到是先前他们见过的那个和尚所为。

      殷无忧反应快,一把抱起自己师妹冲进师兄的阵法里。

      慕言随即用脚抹掉刚刚画的阵纹,烧掉三张传送符,由晶石开启传送阵。

      消失之前,何嘉慧气若游丝地问了一句:“和尚,你叫什么名儿?”

      那和尚反应颇慢,等人走了才慢腾腾报上自己的名字,“陌离轩。”

      倒在地上的人见人走了,暗骂一声晦气,打量了一眼那和尚,不意恋战,转身刚想离开。

      陌离轩没拦他,他救人并不意味着他要杀人。

      但那人没走两步,突然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紧接着身体向内蜷曲,伴着一声声骨骼脆响,那人痛苦地呜咽几声,被人折成了只有一个蹴鞠大小的人球。

      陌离轩第一次见这种残忍的杀人方法,不由眉头一皱。

      一个高个的黑衣男人在人球跟前看了几眼,然后垂手在他头上虚空抓了几下。

      他抓走了魂体。

      “施主,”陌离轩叫住他,“做人留一线。”

      阎禅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多谢出手相救。”

      魂体他仍旧没放,隐入人群下一息就消失了,跟来时一样让人莫测。

      陌离轩记住了这个人,尽管在将来。他没因为今日出手之恩,想过饶了自己的命。

      慕言画了一座偏僻的山门,赶在巡山弟子巡到这里之前,三个人换上自己的弟子服。

      将带血的衣服堆在一起,慕言打着火折,将衣服全烧了。

      “今天的事你们就当不知道,不准对任何人讲。”慕言道。

      “无忧,带嘉慧去百草堂,医修若是问起来,就说是跟别人练剑,不小心伤到的。”

      ‘哈。’一声假笑。

      慕言一愣,转过身就看见阎禅生拍着手掌颇为赞叹地走出来。

      “我没看出来,你还挺会教人撒谎的。”他道。

      “怎么?知道自己私自下山闯祸了?”

      慕言被他逼至近前,由高及低地冷盯着,不由退了两步。

      “你怎么知——”慕言急忙止住话头,怕把事情全露光了。

      念及身后的师弟师妹,他一只手悄悄背到后面,招招手,暗示他们快走,另一只手则藏进袖子里,将自己的伤藏了起来。

      “我今日太闷了,才想着下山逛逛。”慕言道。

      阎禅生看他不敢对视的眼神,然后瞥了一眼躲在后面犹犹豫豫的两人,开口道:“又撒谎。”

      慕言心口一窒,看他抬脚绕过了自己,还没来得及跟着转身,就听见了剑鞘拔剑的声音。

      慕言起初是懵的,等余光瞥到他真的持剑在何嘉慧的脖子上环割了一圈——

      “禅生!!!”

      慕言扑过去抱住他拿剑的手,不敢置信地看向小师妹的脖子。

      何嘉慧也在懵圈中,但又吓得不敢说话,手指发着抖碰了碰脖子。

      没伤,没血,只有一大把断掉的头发。

      割发代首。

      “你师妹主意大,向来没规矩,我替你管一管。”阎禅生道。

      殷无忧吓得哆哆嗦嗦,“那、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动手啊?而、而且是我出的主意,跟小师妹和师兄都无关。”

      他将僵直的小师妹拉到身后。

      “怎么?嫌我下手轻了?”阎禅生瞥他一眼,他还能不知道这对师弟师妹是什么货色,殷无忧有贼心没贼胆,主意不坚,断不敢主动张罗事情,而何嘉慧全宗上下都宠着,越矩对她来说向来是家常便饭,她想做什么从来不计后果,直接就做了。

      “下个月你们就要入我的军,按照军规,违背军令,轻者五十军棍,重者当斩。”

      “我饶你们一次,从轻处罚,悬峨门由冥阉打三百军棍。”

      最后一句话,他是看着慕言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哈。”慕言也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

      他放开他的手,那只受伤的手也不藏了,直接按在他的剑刃上,温热的血落在上面。

      “军规里是有不准他们二人下山这一条?”

      “还是有可乱用私刑这一条?”

      “嗯?”

      慕言见阎禅生不说话,又道:“我不入你的军,不听你的军里的规矩,只听宗规和师令,我私自下山,违背师令,该去往生殿跪罚三日。”

      “敢问尊者对此可有异议?”

      慕言盯着他,之前被吓出来的冷汗已经汗湿了耳边的额发,盐水进到了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眼圈有些发红。

      阎禅生仍然没说话。

      殷无忧和何嘉慧已经完全不敢上前插手,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叫师傅,就听阎师兄冷声道:“滚。”

      两人傻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对他们说的,急忙先离开这儿去叫师傅。

      慕言等看不见他们的背影,转过身一声不吭地往无极往生殿走去。

      阎禅生垂眸看了一眼剑上的血,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已经明显地暴起。

      慕言跪在往生殿里,想让自己体内已经炸锅的思绪慢慢恢复平静。

      他在想,哪里出了问题?

      阎禅生的性情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如此极端。

      他往日生气时,也没拿过别人的性命当过威胁的手段。

      所以是他真的做了很大的错事吗?

      还没等想清楚,阎禅生就来了,端着创伤散和纱布。

      慕言跪在往生殿众多的牌位之前,阎禅生挡住了他的视线,和他一个姿势跪着。

      慕言转开脸。

      阎禅生也不恼,把他受伤的手拿来,摊开,敷上药粉,趁着药效转移了伤口,然后用纱布缠好。

      慕言能感觉到他动作很轻,忍不住转回了头,眼睛变得更红了一点儿。

      慕言掩饰性地眨了眨眼。

      “你知道错了吗?”阎禅生问他。

      慕言低头没说话。

      阎禅生等不到回答,又问了一遍,“你知错了吗?”

      慕言盯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这次到底是他理亏,所以他只沉默了一半,后一半用来点了点头。

      阎禅生盯着他的发旋,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我让你伤心了?”

      慕言抬起眼。

      “那我改。”阎禅生道。

      慕言心口一动,突然觉得无地自容,是他下了山,引来了危险,还受了伤。

      师长和禅生不让他下山是对的。

      “对不起。”慕言低声道。

      阎禅生想了想,“光对不起没用,亲我一下,慕言,我也不生你的气了。”

      慕言无奈又苦恼地看着他。

      阎禅生静静地等着。

      在万剑宗开宗起始,万余年的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慕言闭上眼,抓住他的胳膊,身体向前隔着面具与他嘴唇相碰。

      一触即离,但他的眼睫却抖得剧烈,不敢睁开眼。

      阎禅生开心了些,因为慕言吻对了位置。

      他能吗?

      慕言又想起这个问题。

      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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