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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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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乃万年之后的尊者,崇明山顶的神明,万物尊崇的始祖。
起于妖,成于神,圣于万物。
‘阎禅生’高居空白王座之上,长久地眺望一成不变的空白空间。
除了理、真、道、佛,一无所有。
漫长的不存在意义的时间和空间中,一道幽蓝的裂痕从他的脚下裂开,由窄及深,横亘整座王座,颜色正与他眼中的幽蓝相映衬。
‘阎禅生’注视它许久,在裂缝即将合并时,他起身坠落其中,跨进与己方相同又不同的现世,在这里,他的爱人竟然还留存着生机。
‘阎禅生’睁开一双幽蓝的双瞳,无视真实存在的物体,盘腿坐在逍遥峰的殿后,垂首看向殿内的慕言。
他的身体很高很大,即使盘坐着也比殿顶高上一倍,身体为虚,能随意穿过实体,所以即使殿后的空间并不足够,‘阎禅生’仍然随意地坐着,视线穿过殿顶的遮挡落在慕言身上。
如果模糊他的本貌,在现有的规则之下,即同一界不能存在两个本我,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覆盖了一层斗篷的黑妖。
在慕言眼里,也像阎禅生的巨大法相。
慕言跟着师傅规规矩矩地来拜见师爷,脸上仍然戴着那幅鬼面具。
等慕言跪在地上行完礼磕完头,玄诚长老注视着他,久久不能平静。
“来,坐我边上,老跪着干什么。”玄诚长老招招手,叹气道,等看到慕言并不起身,仍然坚持跪在原地时,他脸上的怅然更深了一层。
“跟你师傅一个样儿。”他道。
慕云起笑笑,在他对面的软垫上盘腿坐下。
明明没过几年,玄诚长老两边的头发白了很多。
慕言注意到了,问道:“师爷,是不是宗里的事儿惹您烦心了?您这胡子都白了几根。”
“我能不烦心吗?万剑宗里里外外,你师傅又不争气。”玄诚说着瞪了慕云起一眼。
慕云起并不理会,这几年他们之间的分歧颇多,他不争气,他这老师也糊涂。
玄诚将桌上一整盘的养灵果让童子放在慕言手边。
“宗里新得的养灵果,就这一盘,正对你虚耗的身体,只能你自己吃,别老被师弟师妹哄着拿走了。”
慕言知道此物珍贵,护食一样虚虚拢进自己怀里,冲玄诚笑道:“谢谢师爷。”
师爷只说不分给师弟师妹,又没说不分给禅生,慕言偷偷想着。
“你戴这面具做什么?”玄诚起先就想问,脸色不是很好看,“谁敢叫你戴面具的?你跟师爷说,我倒要看看谁的眼睛这么金贵!”
“是我自己要戴的,莫说别人了,我自己也不想看,”慕言当作玩笑似地说道,“师爷您别生气,就让我戴着吧,这样我也能舒服些。”
玄诚要说心里不疼是假的,他看了一眼慕云起,说道:“等会儿......等会儿让你师傅去妙手谷取最好的芙蓉膏给你。”
他本想说叫妙手谷的医修过来看看,但话到嘴边,又改成取芙蓉膏了。
慕云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玄诚还在纠结怎么开口给慕言说限制出行的事情。
复生之术非同小可,整个修真界的修士几乎都以为慕言已死,妙手谷的数位医修都亲自给慕言诊过脉,若是世间得知他活了过来,怕是离又一场浩劫不远矣。
更别说其中还牵扯着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还未等他开口,慕言像是自己盘算好了,十分坚定地开口道:“师爷,师傅,我想参加不久之后的坐论道。”
玄诚愣住。
来之前他了解过天荒之乱的起因,慕言知道这场纷争跟他脱不开关系。
“宗里的同门,宗外的道友,都因为误会才跟妖族有了龃龉,但我的事与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论道会上几乎修真界的道门都会来,我若能趁机说清楚,天荒之乱或许就能有所缓和——”
“荒谬!”玄诚不等他说完就驳斥道,心口大震。
“天荒之乱明面上的起因确实在你,但他们也只是在拿你当借口而已!”
“如今玩脱了手,修真界被妖族接连吞并几州,他们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以为你说明了原因,解除了误会,他们就会停手吗?”
“放屁!就像赌博一样,赌徒没有赢牌之前是绝不会下桌的!”
“妖族现在旗开得胜,正得意洋洋,它们又凭什么在人族喊停的时候,它们就得停!”
他说得很明白,慕云起知道他同样在说自己,而慕言的脾气也是自小地犟。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考量,我有我自己想说的,他们不停,那是他们的事儿,凭什么拿我当借口?”
慕言不服气,“让禅生参与进来也是,他性格冷漠自私得很,若不是拿了我当鳌头,他肯定不会参与进来。”
“怎么能让一只妖敌对他的同族,你们又不喜欢他!”慕言越说越生气,话头出来得快,等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失礼了。
远在另一个峰头听别人长篇大论的阎禅生,借着另一个本我的视线同样看得清清楚楚。
冷漠?自私?阎禅生品着这几个字,怎么看出来的?他觉得自己装得还挺好,至少在慕言面前。
前面浮屠陌家的当家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质问,眼见阎禅生心不在焉,脸色涨红,像头愤怒的公牛一样连连拍桌。
阎禅生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抬脚很是无赖地横在桌子上,阎禅生谅他不敢怎样,眼神很是桀骜地睇着他,“有本事在这儿拍桌,干嘛不直接打上来啊?”
他笑了笑,“没有证据就在这儿狗吠,小心家里人折得更多。”
“你——”
三个部下挡在浮屠陌家主面前,用暗劲儿抓住他的胳膊。
“阎禅生!你迟早不得好死!”
“那我等着,您老活得长久点儿,我怕你看不到。”
阎禅生欣赏地看着他脸上愤恨得要吃人的表情,紧接着眼前画面一转,注意力又被拉回慕言那边。
玄诚憋着一口气将自己的火又咽了下去,什么叫不喜欢他?他阎禅生当初上赶着参加聚义门,谁都没有逼他!
慕云起总算帮忙说了一句,“宗里也不曾苛待。”
慕言垂下头。
“他是妖,但比起妖,更是我万剑宗的弟子,为万剑宗鞍前马后是他应该的,”玄诚沉了口气道。
“至于坐论道,你不准去,他们不会信你的,众口铄金,黑亦成白,他们只想要自己想要的结果罢了。”
慕言抿唇,他垂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突然开口道:“如果我说我也是妖呢?他们还要继续的话该有多荒唐。”
慕云起端茶的手一抖,溅出一点儿茶汤落在手上,那盏茶他没再喝,垂手放回了茶几。
但下一息就被玄诚一把全扫到地上。
“胡闹!”
吼声几乎响彻整座凌霄殿,玄诚发了很大的脾气,这也是他第一次对慕言横眉怒眼。
“你这才刚刚醒来第一天,你就敢冲那些人发这种疯,你是想逼死自己,还是逼死我啊!”
“你大病初愈,本不该再多受磋磨!我知你心有怨怼,成德成才我已经不再奢求,只愿你平生安乐康健!”
“可你偏是要剑走偏锋!”
玄诚深吸一口气,道:“从今日起,你无事不得出忘虚峰,由你师傅看着,有什么想要的,就让管事弟子拿到你面前。”
慕言还没从被骂的余韵中缓过来,就被他抛来的禁足令砸晕了,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好好在忘虚峰呆着,比什么都强。”玄诚撇开脸道。
慕言去看自己师傅,慕云起同样转过头回避了他的视线。
慕言一时又气又不解,强忍着,被血气逼红了眼睛。
等慕言被带走后,大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慕云起紧跟着要起身离开。
“慢着,”玄诚叫住他,指了指地上的食篮,“养灵果他没带走,你给他捎过去。”
“刚骂了人还要送东西,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慕云起小声嘀咕道,将地上的食篮提起来。
玄诚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说道:“你最近让阎禅生收敛一些,浮屠陌家的家主都快堵上我逍遥峰来了。”
“您给兜着呗,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他道。
玄诚看着他走远,末了想喝口茶散散火,结果发现桌上的茶盏都被他打碎了,一滴茶水没有,一时更加堵心,“哪个都是小王八蛋。”
弟子将慕言押送到忘虚峰门口就离开了。
慕言瞧着上面老长一截登山梯,再回头看紧锁的峰门,抬脚闷闷不乐地往上走,他鼻子酸酸的,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那个巨大的法相就在他后面,跟了他很长时间了。
慕言走慢一点儿他就走慢一点儿,慕言快走几步疾行,他同样跟过来。
这倒是把慕言惹毛了,回过头站定,仰起头使劲儿瞪他,“你是禅生的法相,又不是我的法相,你老跟着我干嘛?”
长这么高,眼睛在哪啊?他瞪都不知道往哪瞪。
‘阎禅生’半蹲下身,将手心放在他脚边,等着他上来。
慕言看到了他的眼睛,与禅生不同,像颗冰蓝珠子一样,又沉又干静,他瞧得久,不知为何自己胸口的郁气也慢慢散了。
回过头望了一眼还剩很长一截的登山梯,慕言犹豫了几息,扶着他的拇指踩上了他的手心。
‘阎禅生’抬起手站起来,很稳,慢慢往上走。
跟御剑一样的感觉,慕言小小惊叹了一声,从他手上就能看见忘虚峰的峰顶,此外还有大片大片的云海。
“我像不像五指山里的孙悟空?”慕言脾气去得快,回过头笑着问他。
‘阎禅生’的眼睛里显出一点儿笑意,五指稍微收拢,像逗手上的鸟儿一样用指腹揉了揉他的头顶。
“不像。”阎禅生自言自语道,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那种揉捏的柔软触感同样传到了他的手中。
手下处理公务的人颇感奇怪,悄悄瞥一眼上头拄着头的主子,他瞧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禅生’用指在他脚下写道:“没你好看。”
“噫——”慕言嫌弃他的马屁,又奇怪,问道,“法相不能开口说话吗?”
能,但是不该。
‘阎禅生’笑着注视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等到了峰顶,阎禅生正等在那儿。
“禅生!”慕言瞥见他,兴奋地挥手。
手的高度逐渐放低,等还有一人高的时候,慕言一个纵越跳下去,正好环住阎禅生的脖子,扑到他怀里。
“好玩吗?”阎禅生问道。
慕言:“当然好玩!”
阎禅生笑笑,抱着他往回走,他大概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从天道的空间里带出来的本源为“我”的东西。
他们在融合,因为他,他吸收灵力上升境界的速度更快了。
但还不清楚他是哪个空间的“我”。
他将他抱到廊下坐着,庭院的地上铺了一地的白色鹅卵石,被正午的日光照得刺眼。
“禅生,”慕言脚悬在廊台外,向后一倒,瞧着壁沿不是很开心地道,“师爷不让我出忘虚峰了。”
他知道,阎禅生想着,而且赞同这样做。
“等再过几年,我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阎禅生道,手杵在他耳侧,上半身抻过去,挡住了慕言一半的日光。
“嗯?”慕言疑惑,在他看来师爷说要禁足是防着他乱说话,但是禅生好像一点儿都不意外。
“你也觉得我该禁足吗?”
阎禅生没说话。
慕言没品明白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的目标很明确,慕言撇开脸道:“我要去坐论道。”
一个巴掌拍不响,只要有一方有缓和的意思,天荒之乱很快就能结束,更别说人族才是挑起矛盾的那一方。
在此之前,他怎么把他是妖的特征显出来呢?慕言发愁,他记得被抓的时候他后背长东西来着,虽说没看见。
他连他现在是个什么品种都还不知道。
但是......慕言看向阎禅生,禅生是妖龙的话,那他应该也差不多?
阎禅生同样不解,迟疑过后问他:“这场纷争你没必要去管,为什么你总想让它结束?”
他问的问题慕言想反驳的点太多了,比如战场、死人都是不好的东西,比如他在共情妖族,共情赴死的同门,比如他是导火索。
但是临到嘴边,他改口道:“因为想和你平静地一起生活,就像之前一样,你不会离开我去战场,我也不会为了这场纷争的输赢而背锅。”
一愣,阎禅生的心绪像被石子打破的湖面,久久不能平静,他看了他许久,然后轻声说道:“它只是一场游戏,言言,把它看作一场游戏,谁都不会因为一场游戏失去什么。”
像在哄人。
说着他俯下身体,揭开慕言的鬼面具,在他的眉心亲了亲。
他是一只什么模样的鸟,其实阎禅生见过,在撕慕言的生死簿的时候,上面画了他的本相,而现在他不想慕言那么早地知道。
所以他去了藏书阁,想找几副能压制妖性的药方,无意之中看到了那本《兽妖同源录》。
起先他只想知道慕言的种属,因为压制药性的药方还需要对症下药。
阎禅生席地坐在书架之间,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翻看,临近黄昏的时候才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页。
前面二三十页都是介绍妖龙一族的习性、特征、种族天赋,从最近几页开始连带介绍妖龙的近亲。
阎禅生原本只是随意地扫上几眼,直到翻到下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跟慕言本相很相近的鸟,很小一只,白色的,团团绒绒。
无相鸟,无相即万相,万相即无性,无性即有性,雌雄同体,故又名夫妻鸟,与龙同尊,偶然双生,近亲......
一口铜钟在阎禅生的脑子里轰然乍响,搅得他内脏都揪在一起,眼前一片空白。
等他将眼前的白挥开,那些字密密小小的飘进他的眼睛。
‘忘掉。’
‘将记忆锁住。’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黑暗中,‘阎禅生’破开口戒,开口道,空间随之扭曲了一瞬。
那座法相坐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