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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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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泞二百一十八年,秋。
今年秋季来得早且潮,总是朦朦胧胧地下着雨。
九月初九这一天,雨断断续续地下,天空一整天都阴着,比之寻常还要冷一些。
也就是这一天,忘虚峰无人打扰的角落,慕言手指微动,在重重纱帐中眼眸轻起,慢慢睁开了眼。
“......禅......生。”
嘴唇微微阖动两下,又轻又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犹如竹帘相碰。
他的状态像是刚从一场无底的沉眠中醒来,迟钝,眼神中泛着空茫。
慕言下意识地喊阎禅生的名字,声音喑哑,不是十分清楚,喊过之后模模糊糊又睡过去了一会儿,等他意识更清醒一些,才发现自己正长而有力地呼吸。
躺着的地方很暖,他陷在床铺里,感觉像躺在云彩里一样软和,慕言为此迷茫了一会儿,眼睛慢慢完全睁开,里面的空茫褪去,变得清凌凌的。
“禅…生?”慕言再次叫了一声,眼睛看向纱帐之外,比之第一声稍微清晰了一些。
仍然没有人应答,屋内的金丝炉中烧着银炭,炭上殷红的烧痕还散发着余热,慕言想了几息,想翻身起来,却发现身体沉得动不了。
身体软绵绵的,他也搞不懂为什么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慕言紧皱起眉,努力找回身体的知觉,用尽全身气力艰难地侧过身,手撑在床铺上,用力撑着右掌和左肘支起身体。
弄得气喘吁吁之后,他才勉强撑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慕言都要气笑了,他看了一眼左侧的纱帐,深呼吸几次,然后撤开右手掌,奋力一抓。
铃铛一声响,慕言重新跌回柔软的床铺里,他的手指没那么大力气攀住纱帐,但他手心被一个凉凉的硬东西硌了一下。
慕言平缓着呼吸,摊开手指一看,手心里正握着一个雕成兔子模样的玉铃铛,蹲坐着,耳朵一直一弯。
慕言仔细摸了摸,然后笑了,他知道这是谁刻的。
“禅生。”
房门的厚帘子突然被掀开。
李瑶瑾急急忙忙抱着几柄银炭回来,她好像听见屋内有动静,转眼一看,正对上慕言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修真界之外的九幽糜生境,阎禅生一袭黑衣站在断崖顶上,兴味儿有些冷淡地观看下面正在上演的人妖相斗。
两侧断崖之间、左右几公里的范围包拢了一只捆仙网,上面一攻一守的,一是他们刚刚捕捉到手的不知名凶兽,二则是被阎禅生刚刚抹开脖子,然后丢下去的人修浮屠陌滦,据说是浮屠陌家百年内最有天分的弟子。
凶兽看似一个人形,高大,全身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内没有实体,而是一团浓密的黑烟,有些像高阶修士幻化出来巨大法相。
“滦兄不是说浮屠陌家的水牢压仙阵是妖之一族的死穴吗?怎么面对山海经里都不曾记载的妖兽,一点儿还手的能力都没有?”阎禅生调笑道,脸上的表情泛着病态的杀戮快感,眼下一片青黑。
浮屠陌滦用手使劲儿捂住脖子上正血流不止的伤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盘腿坐在网中,随身携带的酒壶倾倒出来的酒液像一条银锁链一样盘旋在他周围,死命抵抗着妖物的接近。
“阎禅生,”浮屠陌滦压着嗓子道,眼睛向上狠狠盯着他,每说一个字都有血从他嘴里喷出来,“你竟敢......暗算我,我浮屠陌家不会放过你——”
阎禅生神色在在,他手上还残留着他的血,一张写着“相”的黑卡在他手里被他转来转去,迄今为止,这是他得到的级别最高的一张黑卡。
“放过我?水牢压仙阵,你浮屠陌家将慕言震在祭月坛的阵法,你贵人多忘事,”阎禅生没什么笑意地看向他眼底,“我可不敢忘。”
“你胡说,我并不知情——”浮屠陌滦死命咳嗽两声,脖子上本来止住一些的伤口顿时涌如水柱,顷刻抽走了他一部分生机。
本来不该如此,阎禅生区区金丹末期,他乃合体期的高阶修士,比他大上整整三阶,这次九幽糜生境也提前处理过,就是为了让阎禅生葬身于此。
他杀的人太多了,有关的无关的,只要与当年的事惹上一丁点儿关系,就有人莫名其妙地死,不是殁在战场上,就是在宗门内被暗杀,明明知道是谁做的,却偏偏寻不到他一点儿错处。
当真是将当年他们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将黑锅全然推给妖族。
如今,妖族已经吞没了修真界十几个州。
那只无名的黑妖抬起手,浮屠陌滦浑身一凌,回过神满是惊惧地看着它。
也不知这只黑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甫一出现就坏了九幽糜生境安排好的所有埋伏,偏偏它对阎禅生的抓捕没有丝毫反抗。
捆仙网与水牢压仙阵相媲美,但刚刚它轻而易举地破开了他的水牢,要说它破不开这捆仙网,鬼都不信。
“两个蛇鼠一窝的畜生!”浮屠陌滦骂道。
在黑妖动手前,急急忙忙打开酒壶内浮屠陌家传承千年的秘法,浩渺的灵力还未铺展开就已经戛然而止。
黑妖长而细的手指像勾住某人的命线一样,随意一勾。
浮屠陌滦猛地仰起头,眼睛痴痴茫茫地布满白障,周身护体的酒液银链瞬间断了。
诸多记忆的气泡从他身体内一一飘散出来。
阎禅生原本握紧了青罡,见此瞥了一眼那只凶兽。
从幽冥界回来之后,他就发现他身上多了一个东西,或许跨越过生与死的边界,也或许参悟同生三咒步的最后一咒时,曾触摸过真正的天道所处的空间。
这只像法相一样的东西如同意识里的尘埃一样,如此密不可分却又如此鲜明地附着在了他身上,就连蝶喰老精灵木都没有察觉。
“......阿姊......阿兄......师父......”浮屠陌滦痴痴地叫道,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他眼前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虚影。
阎禅生看了一眼,想来黑妖不仅提取了他的记忆,还让他出现了幻象。
阎禅生颇为新奇,脸上立刻露出恶劣的笑容,向后伸出手道:“把红羽弓给我。”
弓弦拉满,不用箭,他为妖龙,手指蓄满的灵力自成一箭。
阎禅生将体内的苍炎引出来,幽蓝的烈火缠在箭上,弦松箭走,一霎那就射穿了其中一道虚影。
浮屠陌滦一顿,这如同在他眼前射杀他的亲族。
“不——”
紧接着第二道,他叫得越撕心裂肺,阎禅生眼睛里的笑就越癫狂。
直到虚影射完,阎禅生拉满弓弦,一箭射穿了他惨叫的喉咙,然后箭头的方向偏移,对准一侧的黑妖,他突然好奇,如果射中它会怎么样。
尽管理智告诉他并不可取,但他还是顶着危险的想法想要试一试,即使存在后果。
黑妖看向他,虽然没有脸,不存在神情,面部只是流动的黑烟,但他看起来就是十分镇定,像是不奇怪阎禅生会这么做。
在他即将放开手中的箭时,手指尖一种奇怪的感觉传来,阎禅生为之一顿,他偏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种被什么东西滑疼的麻劲儿让他为之一愣。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开始加快,阎禅生堪称迟钝地放开紧拉着的弓弦,然后手心朝下,一道银光在他手背上微微闪着,两圆吞和的阵纹清晰得显露了出来。
心脏重重一跳,阎禅生头晕目眩地盯着手背上的阵法。
同生咒起效了......
“老爹!”阎禅生喊道。
蝶喰老精灵木不觉轻叹一口气,它同样感觉到了,“是,幼树醒了。”
它口中的幼树便是慕言。
阎禅生再也顾不得别的,丢下这里的一众部下,下一刻已经从原地消失。
留下的冥阉、鬼珠子、嫫女对视一眼,冥阉紧随着离开,留下鬼珠子和嫫女处理这里的残局。
“这只黑妖我们可不敢碰。”嫫女有些苦恼道。
蝶喰老精灵木微微煽动枯蝶的虫翅,本也要走,闻言顿了一下,它也十分好奇这只黑妖到底是什么,明明它一直跟随在阎禅生的身边,却对它的出现一无所知。
蝶喰老精灵木向下飞去,停留在它巨大的身体面前,合上双眼,虫翅两侧原本闭着的两对眼睛却睁开,暗淡的花纹一瞬间变得华丽无比。
它开始占卜,两对眼睛是它窥探天道的真眼。
黑妖并没有避讳,所以当蝶喰老精灵木虫翅上的眼睛对准它的黑雾深处时,突然愣了。
慌忙合上虫翅上的眼睛花纹,蝶喰老精灵木睁开眼睛大惊道:“你到底是谁?!”
黑妖没有回答他,它沉默地将头转向阎禅生离开的位置,然后烟消雾散一般消失了,黑雾中有残残的灼烈的火星。
“不、不可能......”蝶喰老精灵木喃喃自语道,一股毛骨悚然之感蔓延至全身,让它深觉自己已经犯下弥天大错。
忘虚峰。
“禅生呢?为什么禅生不来看我?”慕言疑惑道。
他坐靠在凭几上支撑着身体,腰下垫了好几层软垫。
李瑶瑾为他整理身上的被子,闻言悄悄看向床下的几个人,他们在此,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殷无忧和何嘉慧挤在床榻上仰头看着他,他们已经长大了许多,几年不见,慕言在他们进门时察觉到他们的身高,一时惊住了,差点儿没认出来。
“阎师兄还在前线打仗呢,这次去了九幽糜生境,他时间紧任务重,路途又遥远,怕是一时赶不回来了。”殷无忧说道。
怕师兄担心,他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没事儿师兄,阎师兄可厉害了,几年下来他从无败绩,每次都能把妖族打得落花流水!”
“像这样!欻欻欻欻欻!可帅了!”他绘声绘色地表演,眼睛亮得出奇,“等我今年过了宗里的秘境试炼,我就也能前赴战场,杀它个妖族八辈祖宗!”
一旁的何嘉慧在床下悄悄拧他腰眼一把,神色小心地瞥了一眼师兄的脸色。
提什么不好?非提秘境试炼的事儿!怎么这么没有眼色!何嘉慧暗骂道。
殷无忧疼得嘶叫一声,瞥到师妹的眼刀,瞬间察觉不对,噤声不敢说话了。
慕言倒是没在意这一点儿,只是神色更加迷茫,“打仗?跟谁?跟妖族?为什么?”
禅生自己就是妖,他怎么会跟妖族敌对在了一起。
他抬头看向坐得稍远些的慕云起,叫道:“师傅?”
慕云起心中五味杂陈,欣喜有,震惊有,同时伴随的还有恐慌。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他甚至没有想到过慕言还有活过来的这一天,为此,他也不知道阎禅生到底悄悄做下了什么。
复生之术,若是被他人知晓,必定惹来灭顶之灾......
慕云起站起身,神色沉重地踱步至慕言的身前,在慕言的目光下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他的头。
李瑶瑾停下自己一直在假装整理的手,她感觉不对,悄悄抬眼,紧张地盯着慕云起的手指,在他即将碰到慕言的前额时,顾不得上下尊卑,挺身挡在了慕言身前。
“掌门,公子刚醒,恐怕精神不济,不如今日就先到这里,改日再来可好?”
殷无忧和何嘉慧不由对视一眼,颇感奇怪。
慕言没看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但他不依。
“我还没问清楚。”慕言侧头从她身后露出来,“师傅?”
慕云起看了李瑶瑾一眼,然后又被慕言叫回神,不由叹了一口气,不顾李瑶瑾的阻拦,伸手过来挼了挼他的头顶。
慈爱,就如慕言幼时一般。
“言言不是受伤了吗?禅生很生气,所以替你去报仇了。”慕云起道。
慕言垂眸捋了捋几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眉头紧皱,他感觉胸口一阵窒闷,抬眸说道:“可让我受伤的,不是妖啊。”
在场的人为之一顿。
慕云起口中话语吞咽许久,才勉强镇定地问出来,“那是谁伤了言言?”
“我不知道......不认识......”慕言竭力回想当时的场景,这让他浑身躁动地无意识抓挠身上的被子,“嗯......好多人,我蒙着眼看不清......但是,没有妖的气味儿......不是妖啊。”
慕言焦躁得感觉身上热得很,却打了个冷战,头疼得脸色刷白。
李瑶瑾见情况不对,先劝掌门几人先回去。
等殷无忧和何嘉慧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轰出了门外。
何嘉慧趴在门缝上干着急,“欸不是,找医修啊,师兄,快去叫医修!”
“诶!”殷无忧应了之后,转身立马想跑去妙仁堂,却被师傅一把拉住后领扯住了。
“里面那位女修长年照顾你们师兄,她自有法子,你们不必着急。”
“只不过你们师兄醒来的事情,你们谁都不准向外透露一个字,”慕云起神色严肃道,“师爷那边我会去说,听明白了吗?”
何嘉慧和殷无忧对视一眼,虽说不知为何,但都乖乖点头。
师傅严厉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吓人的,他们这两个小鬼头不敢不听。
“去告诉忘虚峰的看守弟子一声,最近不准阎禅生靠近忘虚峰。”慕云起道,他说完神色浓重地离开了,看方向是去逍遥峰。
殷无忧苦着脸,嘴往下一咧,“阎师兄哪里惹到师傅了吗?最近这一年师傅也只允许阎师兄一旬来看一次,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要赶走,阎师兄的脸色每次见都可吓人。”
何嘉慧倒是想到了别的,只觉得宗里最近又要不太平,回头见殷无忧一脸傻相,不禁感慨道:“还是傻子活得得劲啊。”
“师妹,你说我们就别去传话了呗,反正忘虚峰的弟子也拦不住阎师兄。”殷无忧一边走一边说道。
何嘉慧骂道:“大胆!”
又夸了一句:“但有理。”
房间内,李瑶瑾扶着慕言躺下,她略通医理,更准确来说是妖修的医理。
她用冷帕帮他擦额上和脖颈里的虚汗,撤开身上的被褥,却不开窗,转身寻了一件主子落在这里的衣袍给他披上。
衣袍玄黑,宽而大,能将慕言身体完全罩住,上面残留阎禅生的气味儿。
慕言鼻子压在上面蹭了蹭,将衣袍拽紧,身体团在里面,虽说很奇怪,但上面有很熟悉很香的气味儿,很舒服。
妖终归是兽,对熟悉的气味儿很敏感。
慕言本想调动身体内的灵力在体内运行一周天,每次他不舒服的时候都会这样做,但他尝试的时候,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身体里面是空的,不是经脉淤堵导致灵力不通,而是感受不到灵力的存在。
慕言心尖一坠,随即安慰自己生大病的人都这样,等病好了,重新修炼也不是不行。
刚才只是有些应激了,等出过一身汗之后,慕言的呼吸重新平稳,李瑶瑾见此松了一口气。
但慕言却抱着阎禅生的衣服发呆,想着师傅和师弟师妹说过的话。
如果禅生真的为了他去杀了妖的话,那杀了多少?还能挽回吗?
禅生本就是妖,怎么能让一只妖去敌对他的同族?
他还想着等禅生强大了就去妖界生活,这下可怎么办?还能去妖界吗?
慕言翻来覆去,心烦意乱。
他睡了有四年之久,怎么会睡这么久?但凡早醒一点儿……慕言恨铁不成钢地捶床。
“公子别想那些烦心事,保重身体要紧,要不然主子该心疼了。”李瑶瑾从旁安慰道。
慕言不由冲她笑了笑,他只是想想禅生的事情,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更糟糕的事,就像他将目光转在自身之外,他才能看不见自己身上一身的疤。
但是如果禅生还不回来的话,他好像有点儿......控制不住了。
慕言垂眸落在自己身侧的手指上,就连手指上都有那些崎岖不平的疤痕,也不知道刚才师弟拍他手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有点儿硌手。
慕言将手掌蜷成拳,窝在自己胸膛下面压着。
他想了很久,直到李瑶瑾端来一盘晶葡萄,慕言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在绿葡萄上的倒影,收回目光后,突然开口道:“你能拿一柄铜镜过来吗?”
李瑶瑾顿住,尽量自然地想着借口,“听说病人初愈就照镜子对身体不好,等公子再好一些了,再照也不迟。”
慕言几乎是确认了,“很丑,对吧?”
“自然不是!”李瑶瑾立刻反驳道。
慕言笑了笑,“我想看一看,早看晚看不都得看吗?”
李瑶瑾卡壳,磨蹭许久之后才拿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镜。
慕言将嘴里的葡萄咽下,先看了看铜镜背面的花纹,才鼓起勇气将铜镜翻过来,看到了铜镜里的自己。
李瑶瑾垂下头,虽说公子嘴上说着不在意,但眼神里的期待瞒不了人。
他照的时间不长,因为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慕言将铜镜缓慢地反扣在床上的小几上,手指按在上面发呆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身体有知觉了才把手指收回来。
果然人是视觉动物,他刚才发现体内灵力没了,都没难过这么久,慕言想着,搓了搓发麻的手指。
李瑶瑾猜想他想独自呆一会儿,就问他想吃点儿什么。
慕言随口答了一个点心,等她出去了,他才转过身,在床铺两侧的柜子里翻找东西。
他记得上元灯节,禅生带他偷溜出去玩的时候,送给了他一张面具,禅生猜灯谜得的。
慕言翻找许久,才在床底的箱子里将那张面具拿出来,是一张张牙舞爪的鬼面具,比较丑,谁让禅生不好好读书,猜灯谜猜半天才得到一张最丑的。
慕言拿袖子将面具擦一擦,然后给自己戴上,这也比他自己的脸要好。
慕言静静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戴着鬼面具坐了一会儿。
九月初九申时,慕言醒了过来,九月初九酉时,阎禅生步履匆匆地赶回万剑宗,中间相差了一个半时辰。
没人想到阎尊者会突然回来,见到他时都颇为惊讶,想上前拜见一二时,又被他视若无睹地无视,丝毫不见阎尊者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谦和,倒有几分四五年前的冷漠。
就像本性暴露出来一样。
等阎禅生赶到忘虚峰时,不长眼的守门弟子拦路挡在他面前,不急不慢地说着掌门之令,说是距离上次还不到一旬的时间,所以阎禅生今日不能进忘虚峰。
阎禅生沉吸一口气,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明晃晃地表露出现,守门弟子为之一愣,下一息阎禅生就与他擦肩而过,同时一掌正中他的胸口,直接将人拍碎胸口,疼晕了过去。
跟在阎禅生身后的冥阉明白了他的意思,接下来不用主子出手,他已经率先清理好了拦路的人。
阎禅生心脏怦怦跳得几乎爆炸,从忘虚峰峰门到慕言居住的灵曦阁,一共十一个转弯口,回廊三道,上山的阶梯两道。
他一路疾步过去,每转一个弯,他的心脏就会重重地跳一下,他走的比跑的都快,几乎有了残影,手掌撑在转角的墙面转弯,在上面留下深刻的掌印。
在剩下最后两道的时候,阎禅生生硬地停下来,躁动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手指抖着掐了掐眉心,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转过身急步跨过下一道弯。
他还没调整好表情,就在转过弯的下一刻看见了慕言。
阎禅生停住,站在原地远远地看见走廊尽头的人。
慕言裹了一件毛绒绒的披风,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脸上还带着跟衣服不相衬的面具,撑着墙慢慢地走。
明明也看不出身形,更看不见脸,阎禅生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站在原地,像做梦一样看着他一点儿一点儿往他这里走。
因为面具视线受限,慕言走到中间的时候才发现前面有人,抬起眸顺着衣服领子往上看,眼睛瞬间睁大。
“禅生!”慕言撒开墙面叫道。
他还激动地跳了一下,落地不稳,向右稳了几步。
阎禅生下一息瞬移到他眼前,手从他胳膊下面穿过去抱住他的腰,将人死死抱进怀里。
他将人抱住了,自己却站不稳,抱着慕言向下跪坐在地上,慕言完全倒在了他身上。
“禅生,起来啦。”慕言笑道,手原本搭在他肩上,等察觉到肩窝里传来的湿意,慕言顿住,手慢慢环过他的肩膀,拍拍他的背。
这还是第一次他见禅生哭,刚才瞥到的表情感觉也很难过。
慕言收了脸上的笑,手慢慢摩挲他的背,头同样枕到他肩上,等禅生慢慢缓过来。
“对不起。”阎禅生道。
“为什么说对不起?”慕言道。
阎禅生:“很多事情,对不起。”
慕言不想他难过,说道:“如果是因为这次回来晚了,那我原谅你。”
随后想了想,又道:“其实也不晚,九幽糜生境不是很远吗?”
阎禅生不说话,缓了很长时间之后才道:“我现在......有点儿站不起来,你等我再缓一会儿。”
慕言:“嗯。”
“禅生。”
“嗯?”
“我很想你。”
阎禅生偏过头吻他的头发。
慕言则靠在他的肩膀上往上看,眼睛里的金色一闪而过,他有些惊讶,也不知道禅生现在是什么境界,已经修炼到高阶了吗?
他后面跟着一个好大好大的法相,跟禅生长得好像啊,简直一模一样。
法相伸出细长的手指隔空摸了一下他的脸。
慕言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它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