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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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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泞二百一十四年,冬,通天神殿外,此时天空灰蒙蒙的,稀稀淋淋下着小雨,夹着一两雪滴,落到地上,不一会儿就化了。
阎禅生腰背笔挺地跪在外面,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泥,神情钝木地盯着地面,像是僵直了的活死人。
一只枯蝶从他眼前慢悠悠飞过,见他毫无反应,便落在了他腰侧挂着的佩剑顶端。
“那孩子早已没了声息,你既知万剑宗危险,何必还要回来。”蝶喰老精灵木的声音从枯蝶中传来,枯蝶的虫翅扑扇两下后收拢,暂时在此落了脚。
这是它幻化出来的意象,在此等道门重地,为免骚乱,它隐藏了自己大部分的气息,如同一只普通的蝶虫一般。
阎禅生没有回答它,耳朵专注地听着房间里的动静,里面有医修,正为慕言疗伤,起初还能感觉到从里面传出来的灵力波动,但这会儿已经平静很长时间了。
“你可有听到我说话?那孩子已经死了,”枯蝶再次飞起来,停在他眼前与他对峙,“你刚经历雷劫,境界大跌不说,内外伤都颇为严重,现在就医还来得及,你一直杵在这儿什么意义都没有。”
“闭嘴。”
他说得轻,蝶喰老精灵木没听见,又问道:“什么?”
“我叫你闭嘴!”阎禅生抬起眼,目光带着浓烈的血煞看着它,眼珠深处像是藏了一抹红,遮掩他的视线,让他偏执地看不清黑与白。
“言言还活着。”他强调。
蝶喰老精灵木与他对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殿门的方向飞去,毫无障碍地穿过殿门,到了里面。
与外面相比,这里暖和得如同进了暖春,但房间比之外头还要昏暗,只点了一两烛火。
外厅坐满了人,但没人说话,里侧层层叠叠的帷帐内勉强能看到床上的身影,在床边只站了两个道童。
气氛可谓压抑。
蝶喰老精灵木贴着地面边角飞进帷帐里,掀起的微风微微吹动薄纱,玄诚长老略感不对,转头往床帐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一息又被医圣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
为首的丹青圣手仔细看过患者的伤势,与其他几位同门确认过后,斟酌说道:“此子生机已绝,我等用了妙手谷的聚魂术才勉强保住他的魂体,后面要如何做只看你们宗门的安排了。”
虽说早已预料到,在场的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慕云起偏过头沉吸一口气,静了片刻,稍后说道:“多谢几位圣手,我这小徒麻烦几位了。”
蝶喰老精灵木挂在了慕言头顶上空的帘子褶皱里,低头去看安静躺在床上的人。
它将自己所看所听都传给了殿门外的阎禅生,即使再如何装糊涂,事实就是事实,从没有逃避的余地。
彼时殿外,阎禅生即使再不愿意,还是听见了丹青圣手下的定论,浑身剧颤,他抬起眸,看到了慕言被梳理整齐地躺在冰床上,面色青白,微微张着唇,就连伤口都凝滞成了青紫色。
床侧的两个道童在为他收敛遗容,用厚重的珠粉遮掩他脸上的伤疤。
阎禅生突然一阵恶心,喉头一紧,一阵绵长的钝痛从胸口袭来,紧接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充斥鼻腔,几股黑血冲出喉咙,大滩大滩地吐到地上,连吐带呕。
他像病入膏肓之徒佝偻着脊背撑在地上,即使手要将胸前的衣服抓烂,也无法将那股灭顶的痛苦从心脏里释放出来。
就像现在,他的手掌撑在地上用力到青筋暴起,也无法支起身体再像之前一样挺直地跪着。
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沿着他的下颚坠成一颗颗血珠。
蝶喰老精灵木看惯了生死,即使惋惜,但也深觉生死乃命理之始终,这是所有生命早晚都会经历的事情,它经历了生,但未经历死,生命并不完整,所以死是它此时向往之物。
只是它也不曾想到,阎禅生对慕言的执迷之深不是常理所能堪破的。
丹青圣手几经犹豫,还是开口问道:“依照从前,我等几人只医病,不问旁的是非,只是你这小徒所受之伤世所罕见,我等行医百余载也未曾见过,敢问几位可知道是什么伤了他?”
莫说是他们,就连玄诚长老自己都未曾见过这种伤口,不由深叹一口气,几日的时光已经让他鬓角斑白,看上去比平日里老了不止百岁,但眼神可谓恨毒了一般的犀利,咬牙切齿道:“我万剑宗的弟子在月光境祭月坛找到的我这小徒。”
“月光境?那可是妖族大盛之地,”丹青圣手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地捋了两下自己的胡须,开口道,“怪不得,难怪他身上的伤口我从未耳闻,靠近之下竟然还有一种邪煞之感,怕是那些妖邪残留在他伤口上的妖佞之气。”
又道:“他身上伤口看似一种纹路,怪异至极,你们万剑宗与妖族向来水火不容,我怕这些鼠辈借以尸体施以邪法,还望长老能多说一些细节,我好判断一二。”
玄诚长老思虑几息,抬头看向坐在身旁沉默不语的慕云起,问道:“阎禅生呢?”
慕云起瞥了一眼殿门,说道:“怕是现在还在外面跪着呢,几波弟子劝了他几次都没劝动。”
玄诚长老又将目光转向离这里坐得最远的司眠道人,见他不咸不淡地剥着桌上的榛果吃,没半点儿伤心的模样,心中本就对他不满,此时更是厌恶,恨声道:“去把你的徒弟叫进来!”
慕云起目光稍偏,眼角余光隐秘地看向司眠的方向。
司眠道人倒是习以为常,面色变都没变地起身,打开殿门,瞧见院中被冷雨打透了的阎禅生,像是没了主人牵着的落水狗一样趴在地上,再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周遭大量的血迹,不由嗤笑一声,暗骂一句没用的东西,回头不咸不淡道:“他晕了,不知道死没死。”
慕云起暗叹一口气,他明明知道这样薄情的模样会惹玄诚长老不喜,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这般。
赶在玄诚长老发火前,慕云起冷淡道:“将他扶到屋里去,他回来时受伤已经颇重。”
随后起身对几位医圣行了一礼道:“麻烦几位移步,随我家道童去看看我这不成器的师侄,我们道门平日舞枪弄剑的,虽说不甚看重自己身体,但是天灵地宝收藏了不少,等会儿给几位送去名册,有喜欢的尽管留下,还望几位能不吝救治。”
“慕掌门客气了,我等治病救人是为修行,即使没有报酬,我等也会尽力而为。”丹青圣手与他客气几句,离开前目光再次看了一眼里侧床帐的方向,目光稍窒,随后与身后的同门消失在了通天神殿。
屋内只剩玄诚长老和慕云起两人,就连平真和平阳道人都退了出去,蝶喰老精灵木本也想跟着走,但屋内两人的交谈让它停了下来,重新藏进了床底的边角。
“云起,这件事你如何看?”玄诚长老沉声问道。
慕云起坐回原位,闻言回身看向床帐的位置,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他还未从丧徒的噩耗中缓过来,谁都没预料到从未发生过意外的未央秘境会发生这种事。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的疏忽造成的。”他道。
玄诚长老看了他一眼,道:“你说我们的疏忽是疏忽防范妖族,还是疏忽警惕外面那些道门?丹青圣手说是妖族所为,我看倒是可以一信。”
“圣手自己都未见过这种伤口,一切只是推测罢了。”慕云起道,他将事情从头到尾在脑中梳理一遍,眉间郁气更深一层。
“老师,我看不透,我们宗门养他们二人不过十几年,禅生初露头角,言言还平平无奇,在外界看来,就算他们二人出生时特殊,现在也不过是两个毛孩儿,见过大风大浪之人怎么会在果子刚发芽时就急于动手?”
“再者我们宗门有您坐阵,堪称道门第一也不为过,得罪万剑宗的风险不可谓不大,若真是其它道门所为,我看不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在我等道门身上生疑,当然看不透!事情发生在月光境,妖族的领地,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玄诚长老忿忿道,眼角因为胸中积压的怒火而范起了红。
慕云起摇摇头,只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祭月坛我想走一趟,虽说那里可能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了。”
玄诚长老瞥了他一眼,目光不满,但他压下自己的脾气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床帐里侧,虽然床铺已经很整洁了,但他还是抬手习惯性地规整了规整边角,慕言睡着的是座冰床,再辅以医圣给的活水灵每日擦拭。可保肉身长久不坏。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青丘九尾赤狐一族做的?”玄诚长老突然开口道。
慕云起一惊,“老师?”
“你师傅当年就是被它们一族害死,那些死狐狸还偷得你师傅的阳精,生下孽种,害得你师傅为情所困,当年他的天资多少人称羡,但到了最后,却只修炼到合体便停滞不前!”
这是他多年心病,玄诚长老每每提起此事就恨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那只九尾狐勾引你师傅,还大言不惭地宣称人妖平等,你师傅怎么会、怎么会——”
慕云起无奈起身扶住他,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这件往事他是知道的。
当年正值两族交战,他师傅和九尾狐族的圣女有悖人伦,苟且在了一起,两人甚至想一起归隐,但是私奔前夕,圣女被九尾狐族处决,他师傅郁郁寡欢,不过五百岁就坐化了。
他们生下的孩子老师一直宣称已经死了,但其实......慕云起想到司眠,想要打消老师的这个念头。
“他们妖族败过一次,之后一直活动在月光境,九尾狐族更是百年未曾出来过了,就算他们想要找麻烦,怎么会找到毫无关系的言言身上。”
他说得无心,却是一语点透了玄诚道人,“你说毫无关系?”
“怎么会毫无关系?”玄诚道人像是想通了一般,看上去甚至有些魔怔,“阎禅生不就是其中的关系吗!阎禅生是妖,当年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把他处决,此子一定会招来大祸患,我们只保人族的言言即可,可你呢?一念之慈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堂堂万剑宗竟然窝藏了一只妖!”
慕云起反驳道:“他们为伴生——”
玄诚长老:“伴生?人和妖怎么会是伴生!若是伴生,他阎禅生还活着,我的言言怎么会死!”
慕云起见他情绪激动,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与长辈争执,平复一下语气说道:“老师,此事等我从祭月坛回来再谈,您老消消气,先行回去休息吧。”
玄诚长老冷哼一声,没有要走的意思,道:“你离开之前派人将阎禅生看紧了,他们妖族杀害我的言言定有预谋,他一旦有勾结妖族的苗头,杀无赦!”
禅生受了重伤才将言言带回来,怎么会与妖族有勾结!
慕云起深知他偏见之深,又关心则乱,领了令先行下去了。
“顾及这顾及那的,和他师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软。”玄诚道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他想起往事,再看床榻上的慕言,触景伤情,竟然有些颓靡地坐在了病榻上。
“我那不成器的师弟不过五百岁就殁在病榻上,你啊你……师爷我还想着你陪我个千八百年......”玄诚长老摸摸他的头顶,一瞬间眼中便有了泪光,他强压下去,但是压不住喉间满溢的酸涩。
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他仿佛也只是如同一个普通老人一般。
登极峰,阎禅生的房间。
丹青圣手把过脉后,打量了一眼屋里候着的几个道童,余光又看向自己同门,略一呻吟,道:“这小徒强行拔高修为渡劫,伤到了根基不说,经脉更是乱成一团糟,几位同门先随道童去库房看看吧,找些好药材配一副九脉连骨汤,再配一副神基丸,我给小兄弟扎几针顺顺他的经脉。”
能去库房找药材,还能早些挑几样自己相中的宝物自然是好,身后略低几阶的医修领命之后欢天喜地地跟着道童走了。
房间内变得有些冷清,还剩一两个道童,被丹青指使着烧水、点药炉。
丹青圣手将针在火烛上烧灼几下,起先还循规蹈矩地扎在胳膊上寻常的几个穴位,长针几次堪堪划过脖颈扎在左臂同样的位置,下手的力道比之平常要深一些。
等到屋内空无一人,丹青眼角余光打量一圈,重新拿起一根长针,不过这一次他连烧都没烧,指尖蓄足了力道,快狠准地扎向阎禅生头顶的百会穴。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小臂,丹青霎时惊住。
“疏通经脉连百会穴都要扎吗?”阎禅生闭着眼,突然开口说道。
丹青表情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竟然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阎禅生顺势睁开眼,他的眼珠黑沉沉的,仿佛一点儿光都透不进去,但他看向丹青的眼神分明像是知道了什么。
“找到了,第一个。”阎禅生无声说道。
能在这种时候想着灭他口的人,除了那三十四个人之一,还能是谁?
丹青瞬间听懂了,如同脸上的遮羞布突然被拿开,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抬起另一只手迅速点了他的哑穴,刚才他为他把脉扎针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气息的变化,此子心境之能忍绝对留不得。
料定他之前下手在他胳膊上扎的几针已经足够让阎禅生的身体麻痹,动弹不得。
丹青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房门,此时还没人过来,心下稍定。
在万剑宗直接动手实属不得已而为之,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他也不想冒如此大的风险,幸好慕言已经死了,要不然在通天神殿,即便再是隐蔽,他也无法下手。
“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乖乖当个傻子,稀里糊涂地过完你的下半生对谁都好!”丹青道,手上的针从一支变成三支,狠命地扎向他的眉心、百会和太阳三穴。
阎禅生的眼神无波无懒,就像是知道他不会得手一样,在针尖距离他穴位只差几厘时,丹青的手莫名其妙地抽搐了一下,停了下来。
一只枯蝶身形鬼魅地飞进他的耳蜗,卡在最里面通往咽喉的细管里,霎时化作一颗种子,在他体内生根。
丹青刹那间感觉剧痛无比,但身体又不由自己控制,生生感觉脑子被一点儿点儿蚕食,他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扭曲地倒在地上,如同一只濒死抽搐的蛆虫。
四肢经脉略一施力,扎下去的针被齐齐震出经脉,阎禅生从床上坐起来,两脚落地,他抬手一根一根地拔去了自己身上的长针。
黑眸里的目光冷漠诡异,看地上的人像看一块发馊的肉块,但又像厨师看着冻肉一样,理智地思考着该如何下刀。
“要我杀了他吗?”喰蝶老精灵木问道,不知何时,它已经回来了,变成一只枯蝶停在他的肩膀上。
“不,让他时刻清醒着,”阎禅生道,“慢点儿杀,我要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地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