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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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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间裂出缝隙的那一霎那,慕言便开启了之前留下的引回阵,一手勾住老爹的一团内壁,一手按在李慈的肩头,想将他们两个同时带走。
外面什么情况他还不清楚,不过他们这些个老弱病残还是尽快转移到城外,别拖后腿的好。
李慈虚弱不堪地靠坐着,恶念从他体内被驱离后,他便显得格外疲惫,但偏偏神色很平静,嘴角竟然还带着笑意。
他将慕言的手轻轻拨开了,摇了摇头,声音轻得一吹就散,“别管我了,我早就与这些怪物长在了一起,受它们养护之后没道理我还能轻松离开,木爷爷的种子护着我的神智清明,没让我与它们同化,我已经很幸运了。”
李慈头靠在老精灵木软乎乎的内壁上略微蹭了蹭,“木爷爷,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虽然你有点儿偏心,但我知道,一开始就是我们强行为难你,毁了你的安宁,你还能好好待我已经仁至义尽,所以木爷爷,谢谢你。”
“你们走吧,我好累,想歇一歇。”说着他的眼睛已经慢慢闭上了,像累极了的旅人一瞬间歇下来一样,生机从他身上疯狂溃散着。
老精灵木声音苍老,叹道:“命由天定,娃儿,你这条命我实在留不住了,这么长时间辛苦你了。”
李慈摇了摇头。
慕言站在原地垂头看着他,目光中的神色有些复杂。
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银光一闪,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高山雪莲一样的端正如玉。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李慈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虽然有些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谁,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一个笑容。
“大人。”
厄旦注视着他,然后又看向发着荧光的绿球和绿球里的慕言。
不必他言明,老精灵木自觉将李慈托起来,慢慢向他靠近。
慕言随之一起,在李慈即将被送出去之前,慕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将自己的一缕魂气散成魂灵点进他的眉心,李慈深呼吸一口气,立刻感觉自己身上又有了力气,就连气色都红润了些,就像回光返照一样。
他感激地看向慕言,慕言已经催动了阵法,带着蝶喰老精灵木消失在了阵法的余光里。
远远的,在彻底落入空间裂缝之前,慕言抬眸,只看到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很是开心的样子,让他移不开眼。
从整件事上看,他们为了私欲,一个下了衅享祭,一个造下了寨城,然后罪恶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在这里殒命的千千万万条生命都算在他们头上也不为过,死亡已经是他们既定的结局,甚至是公平的。
因果循环,谁也逃不过,他也一样。
黑暗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厄旦也没有再拘礼,为了让他省些力气,扶手改为抱,托着人的腰臀将人抱在了怀里。
“我们怕是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厄旦道。
李慈:“没有便没有了,没关系。”
“对不起。”
“我也很对不起你。”
李慈手扶上他的耳后,依恋地与他的脸颊紧贴在一起,鼻尖厮磨,嘴唇只若有若无地擦过一瞬,“你怪我吗?若不是我当初——”
厄旦垂眸嘴唇压在他唇上,很端正的一个吻,但停留的时间很长,能将两个人的肌肤触暖,像交融在一起,如此恋人一样才有的亲密是他们很少做的事。
“是我没有努力过,没有去靠近你。”厄旦道,抬手擦干他脸上的眼泪。
“如今是要还账的时候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别怕,就算往后是无间地狱,我也护着你。”
李慈哪里会怕,他笑了,笑得很轻松快意,他一直知道如果他复生了,大人就会独自去承担这一切,他不过又是孤身一人,背着莫大的负罪感苟活在世上。
“大人去哪我去哪,你带我走吧,别再放开了。”
“好。”
主根的恶念不是那朵罗藦花能比的,阎禅生想着厄旦最后说的,看向自己开辟出来的空间,心念一转,猜到他想干什么,嘴角似喜似嘲地勾起一抹笑意,他难得乐于助人一把,手掌往下压,将这处空间完全嵌到地面。
黑色的匀速旋转的黑洞就像雷暴之下突现的深海漩涡,阎禅生打过一个响指,切断了自己与空间之间的牵连。
原本平稳存在的空间像是一碗突然被掀翻的水,猝不及防地放手让它开始变得絮乱,然后如同黑洞一样无差别地吸入周边的物质,包括空气中被切割粉碎的罗藦恶念。
主根中混乱邪恶的全部连带着破碎的空间碎片像被卷入漩涡的黑云一样,源源不断地注入进去,而这一切背后的终止端却是一尊巨大的冰色法相,超越了空间的大小。
法相千手成印,随着所有的恶一起一头扎进空间当中,背后的手抓住空间的边缘,强硬而快速地折叠,将空间的开口折叠得越来越小,最终一丝缝隙也不留地消失在空荡荡的地面中,风吹尘散,仿佛不曾存在过。
这处空间被阎禅生开创又割舍,吸收进这座寨城所有的邪祟、恶念、痴妄,由厄旦重新主宰着自封于空间当中。
是封也是度化,度恶中挣扎的众生,度屠刀下冤死的亡魂,度死不得死生不得生的怨气,最终求得一切成空。
东边的日头已经完全起来了,阎禅生站在空间消失的位置,将目光投向阳光正好的正南,山南水北为阳,层起叠伏的山峦之上,虽说不起眼,但确实多了两座矮胖的山丘,一大一小,交错叠在一起,像互相依恋的一对璧人。
阎禅生心中了然,转过身离开了这里,一手握剑,一手垂在身侧,身姿挺拔,走不过几步风沙一扬,他的身影便消失了。
寨城城外早已空无一人,城墙上设的八十八符中咒神好端端地矗立着,虽然城内被毁了,但城墙没塌,仍然起着护卫的职责,一定程度上阻止了城内邪祟向外散逃。
在阎禅生大规模的佛坠降杀中,道门子弟躲在这儿才幸免于难。
白康德两手抱头像只被打怂的土拨鼠一样屈蹲墙角,气得牙痒痒,咬牙道:“天杀的阎禅生!本来是来捡漏的,差点儿就被一锅端了!”
离祁捂住他的嘴,从城墙边缘露出一双眼仔细观察了一下城外刚刚闪过一道金光的密林,隐隐约约的,在金与红的交织间,他好像看清了慕言的脸,人坐在枝头靠在枝干上,闭着眼,好像晕了。
既然慕言已经出来了,那城内肯定就没大事了。
“传下去,开工。”离祁道,悄悄摸摸的,在谨防惊动其它门派的情况下,先行带着人走下城门楼,向城内进发。
白康德掏出自己的滩涂小怪,让它们快去通知自己宗里的人,抢东西了!抢到就是赚到!这座城被一个旧神经营了几百年,好东西真不少咧!
距离城门几百步的密林中,空间扭曲了一瞬,然后逐渐显出阎禅生的身影。
他站在枝头的尖角,看向靠坐在这条枝干尽头的慕言,阎禅生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心中焦灼他受伤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然后是另一种更为滚烫的热度从他的心头升起。
分开的也不久,却还是有些难得见一面的别扭。
十一步,阎禅生数了数,从枝头到慕言的距离,然后一掌撑在脚底枝干,两腿悬空在他身边坐下。
湛卢闪着的雷光护在慕言身侧,但对阎禅生并不排斥,甚至说得上亲近,任由他将自己拔了下来,
阎禅生将血笼扯开,捋了捋他侧边的头发将他完整的侧脸完全露了出来,血笼是活的血,多少有些不规矩,有些小血丝会缠在慕言的皮肤表面,阎禅生一点儿一点儿地清理干净,查看是自己的血还是他的血。
撕开的血笼融化成一滩不规则的血水,渗进他的身体里,变回他的一部分。
等他清理完,阎禅生笑了一声,眼眸中的神色柔和,一手完全包拢住他的右手,一手并起两指按上他手腕处的经脉,将自己仔细剥除干净的灵力注入其中。
没有鬼气纠缠的黑沉灼炽,他最精纯的灵力透着漂亮的冰蓝色,似水也似火,没人能想象它能温柔平和地在经脉里游走,但偏偏此时它的温暖和轻缓浸软了慕言体内紧绷的经脉,甚至在他没有灵体的丹田里自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慕言的呼吸变得又缓又长,按照常理,他经脉中的灵力充足,精神也会跟着变得饱满,人就会清醒,但随着时间流逝,他没有丝毫醒过来的迹象。
阎禅生不禁皱紧了眉,将他完全揽过来,鼻尖埋在他的发顶仔细嗅闻他身上的气味,慕言的灵力是灿烈的金色,若是有其它陌生的灵力掺了进去,他能感觉出来。
“他没受伤,你放心吧。”
“有变态的同生咒在,他身上哪还容得下半点儿伤痛。”
声音从慕言的识海中传来,慕言仍然是睡着的安静状态,但他的眼睛却睁开了,里面空虚无神,而在他的左眼,那颗枯蝶一样飞进去的种子仍然存在着,注意到阎禅生看向了这里,缓慢扑棱了两下翅膀,却没有飞走的意思。
阎禅生不高兴了,“老爹,别闹了,快出来。”
他清楚这是蝶喰老精灵木,它的种子对初次接触的人无害,但一旦被选定成为过老精灵木栽培幼树的人选,不管有意还是无意,种子一旦碰到就会落地生根,然后将人完全作为幼树生长,剥夺意识。保留神魂,幼树长成,如新生稚儿一般。
在幼树长成之前,种子的生长状态完全受母树控制,可以随时拔除,在慕言第一次被种下蝶喰老精灵木的种子时,那颗种子一直保持原始的状态,只起到固魂养魄的作用。
“急什么,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蝶喰老精灵木慢悠悠道,“不你怕是忘了一件事吧,当年你我定下约定,我活过万载光阴,知晓天文地理,阴阳八卦,鬼经佛法,我告诉你我所知的一切,帮你参悟同生三咒步——”
阎禅生眼皮一跳。
“你答应给我重铸七阴台,好消磨尽我这无边寿数,回归天地。”
阎禅生:“我做到了,七阴台我用那三十个杂种的神魂造下,你当时也确实没了生息。”
“可我现在还活着不是吗?”老精灵木笑道,“你这个小鬼头,糊弄老人家可不行,我现在没死,你就得补偿我。”
阎禅生抿唇,道:“那你出来,我把你捏碎,死而已,这有何难?”
老精灵木放声大笑,留在慕言眼睛里的枯蝶又扑闪了几下,等笑过之后不由感慨道:“生生死死在你眼里还是那般叶落不留痕,好,好啊,若你放下情,佛之一道何尝不为你而开。”
阎禅生不理,“我既已修道,何必修佛。”
“你既可修道,也可修佛,”老精灵木道,后面声音突然低了下来,碎碎念说道:“当然,一念之差,也可堕魔成鬼,也不知现在的发展对你是好是坏,罢了罢了,你总归会回到自己的位置。”
阎禅生没听懂,皱眉问道:“你来不来?”
他是阎禅生少数尊重的老人,于他于慕言都有莫大的恩情,所以他拘束着自己,不强来硬的。
“不来,现在不想死!”老精灵木道,见阎禅生吃瘪,要不是现在没有实体,他都想快活地摇一摇。
“以前想着所有生命的尽头都是死亡,是死亡带给的平静,是超然物外,不再理是是非非,但我发现我想错了,每天都有那么多的生命逝去,难道逝去之后的生命就不是原来的自己吗?济弱扶倾的人死去仍然是济弱扶倾,穷凶极恶之徒死去仍然恶贯满盈,能带给自己平静的永远是自己,而不是死亡本身。”
老精灵木深叹一口气,“我渴望的平静在我的源头,阎禅生,我要你把我带回我的母树那里,落叶归根。”
老精灵木自己就是这世间活得最长久的树,他竟然还有自己的母树,而不是天生地养的,阎禅生略感惊讶,问道:“你的母树在哪?”
老精灵木:“天。”
“上天之后,你自会知晓。”
“你最后一块龙骨也在天之上,要想从罪都里出来,不凑齐自己的尸骨可不行。”
心脏重重一跳,阎禅生重新审视慕言眼中的那只枯蝶,他跟厄旦同处几百年,厄旦查出他在罪都,老精灵木同样知道并不稀奇,但他竟然知晓破掉罪都封印的方法,不愧是通晓万物的至智者。
“老爹——”
“停,我知道你要问你什么,我靠着占卜给你算了一算,哈哈哈哈哈哈哈怕是我如今还能活在世上也是有天机在的,卦象只有八个字,追本溯源,因果相导,罪都的封印来自神族,你最终还得从神族那里得到答案。”
“不过在这之前,”老精灵木话锋一转,“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你本身,禅生啊,冤有头债有主,对无冤无仇之人,做事不可偏激,就算你修为强到不认天命,报应迟早也会来的。”
阎禅生笑了,“报应?老爹,你老糊涂了吗?这世间的规矩可不是书本上简简单单写的那样,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天道无为,我等皆为蝼蚁,蝼蚁之中强者为尊罢了。”
“你不信?不信的话,言言这娃儿......怎么会被封在锁妖塔八百年?你建锁妖塔也不过九百多年,这期间绝大一部分竟然是为了禁锢他用的。”
他无意拿此事刺激他,但不提慕言,他怕是不会在意。
阎禅生被一句话刺穿软肋,戾气在他周身猛然张开恶犬一样的獠牙,黑暗焦灼,“他没做错事!”
“得利者皆有罪矣,不谈其他,你敢说对妖之一族,你问心无愧?!”
阎禅生嘴角青筋抖动,几经尝试之后嘴角一扯,苦笑道:“那冲我来啊。”
“利责共担,这四个字我希望你永远记住。”
阎禅生不服,“难道这世道就没有错吗?!”
“有,”蝶喰老精灵木放松了语气,“所以你这个瓜娃子,要改变这世道就靠你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没再多说,笑声远去,那只枯蝶却没有飞出慕言的眼睛,而是扑闪着飞进更里面,溶进慕言的识海中,慕言的眼睛随之变得正常。
阎禅生清楚,有了老精灵木的控制。那颗种子不再具有威胁,只是一个容纳老精灵木精神体的媒介罢了。
“额.......”慕言呼吸的频率变得快而短促。
他从一场又长又沉的梦醒过来,眨了几下眼睛,还不甚清醒,但他已经认得眼前人,寻着本能,他靠了上去,下巴搁在他颈侧,两条胳膊顺势环住他的脖子,抓住他的后背,即使阎禅生将他揽了过来,都没有如此亲密,因为他们的上半身紧紧贴在了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阎禅生感觉被烫了一下,他抱得太自然太紧,阎禅生反而表情有些不自然了,两手无处安放地在他腰背两侧来回犹豫了几次,最终轻轻搭在他的两处腰窝上。
“禅生。”慕言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初醒时浓浓的朦胧鼻音。
“嗯。”阎禅生答应了,嘴唇一偏,感觉到他耳朵凉凉软软的,忍不住寻着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
“我好难过。”慕言道,眼眸低垂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嗯?”阎禅生捏住他的后颈,稍稍将人拿下来一些,去看他的脸,“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傻子。”慕言轻声道,想着这个男人终于肯承认自己是阎禅生了,“因为我很想你。”